?再再溜到廚房，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媽媽，桃子叔叔睡到現(xiàn)在還沒有醒啊。他是不是生病了？”見母親不說話，又垂下腦袋有些可憐巴巴的模樣：“沙發(fā)太小了，他肯定睡得很不舒服。”

    季楠擦了擦手，摸摸兒子的腦袋：“他沒有生病，只是太累了。今晚讓他陪你睡吧?！痹僭傺劬σ涣?，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桃子叔叔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是一點(diǎn)小困難。他可以解決的。”季楠哄兒子出去，“你去做會兒手工，小聲些別吵到他?！?br/>
    再再翻出手工包做剪紙貼畫，照著畫樣做傣族小姑娘，用塑料小剪刀剪裙邊的時候覺得身后有動靜。他扭頭看去，立刻笑容燦爛：“桃子叔叔你醒啦?！苯又d高采烈的地吼了一嗓子：“媽媽，桃子叔叔醒啦。”

    季楠正在切西芹，被兒子這么一喊險險切到手。她定定神，放下刀子走了出去。陶隱正坐在沙發(fā)上看再再剪紙，他似乎還未睡飽，半瞇著眼睛頭發(fā)有些凌亂，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撂在沙發(fā)扶手上，很懶散放松的姿勢，也帶著滿滿的疲憊。

    這些天發(fā)生了太多事情，每樁每件都襲得人措手不及。也難為他能左支右絀到現(xiàn)在，奔波到昨天應(yīng)該是精疲力竭，她剛把門開開他就倒了下來。應(yīng)該是疲倦到了極致，連話也來不及交代一句。

    季楠走過去，原本想安慰他幾句，可還未開口腰便被他攬住。她的第一反應(yīng)是要推開，可低頭看到他黑黝黝的腦袋靠在自己腰間像孩子一樣地依賴著，心也就軟了。

    孩子背對著他們專心地在貼剪紙，他便這樣靜靜地抱了她許久。等再再完成一幅剪紙畫時，他已經(jīng)將腦袋挪開，改牽她的手。

    今天休息日，季楠有空在家多做了菜。陶隱這些天奔波忙碌食宿不定，又睡了十多個小時這會早就餓扁了。一桌的飯菜被他消滅了大半，連飯鍋都掏空了。

    季楠收拾著碗筷，聽他哄再再刷牙午睡。一大一小你問我答，聽著讓人忍俊不禁。再再最是吃軟不吃硬的，很快就乖乖午睡去了。

    陶隱轉(zhuǎn)回廚房，由身后攬住她，將下巴支在她肩膀上，久久無言。廚房是個很難浪漫起來的地方，何況她現(xiàn)在套著膠皮手套正在洗碗，洗潔精泡泡還粘了些在衣袖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吻她面頰一下，動手除她的膠手套：“我來洗吧?！彼矝]反對，脫下手套讓開了位置。

    斟酌了好一會兒，她問道：“情況不好嗎？”陶隱手上動作略一停頓，說道：“亂得可以。人已經(jīng)被拘留，不讓取保。受害方不肯和解，連面也不露。最關(guān)鍵的車上的兩個人，從事發(fā)之后就沒找到。”

    “這事很奇怪。”

    “都知道里面有鬼，可是就是給攤上了?！碧针[的聲音里透出些許無力，“他的幾個朋友也在到處托關(guān)系，但是這事情已經(jīng)被炒上網(wǎng)，影響不好。”

    “可那個人明明是醉駕，摩托車也是機(jī)動車吧?！?br/>
    “但是里不是主干道而且監(jiān)控也壞了，而且警方到的時候車上空無一人。”陶隱褪下膠手套，用干燥的軟巾將碗盤一一拭干，“我和他見面的時候，他說當(dāng)時下車看情況，結(jié)果被人打暈了。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被扔到郊外，沒過多久警察就找來了，所以根本不構(gòu)成自首條件。對方家人又鬧得厲害?！?br/>
    “那車上的兩個人呢？”

    陶隱沉默了一下，說：“他說是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一對母子在攔車，說孩子生病了要去醫(yī)院，他看孩子燒得厲害就送他們?nèi)メt(yī)院?！彼麆e開臉，恨恨地說道：“如果他不管，也不會有這種事。就算在上個路口的探頭確實(shí)有拍到副駕駛座有人，但不知姓名看不清長相，現(xiàn)在更連人都找不到，一點(diǎn)用處沒有?！?br/>
    季楠遲疑地問道：“那你姐姐……她怎么樣？”

    陶隱抿了抿唇，“我讓她在家里等我消息，她沒聽我的。”季楠心一驚，“她是去……”陶隱不再說話，將手里的軟巾扔到一邊，走了出去。

    知道季修白不會善罷甘休，可沒料到他居然會這么狠。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又兼逃逸，這樣的罪名雖不致死，可卻足以將邵硯青再陷在牢里幾年。幾年牢獄生涯時候足以將人性情磨變，而且誰也不能保證這幾年之間沒有其它的變故發(fā)生。

    變故。

    就在上個月，所有的事都是那樣順?biāo)烀罎M花好月圓，可轉(zhuǎn)眼間一切又成了鏡花水月，觸手即碎。

    怎么不讓人唏噓？

    事情還能不能有所轉(zhuǎn)機(jī)？

    陶泓撕開干涸的創(chuàng)可貼，將袖子放下。手邊的盤子里放了點(diǎn)心，巧克力曲奇和草莓味的杯子蛋糕，她隨手拈了塊曲奇丟進(jìn)嘴里。

    “怎么不倒點(diǎn)喝的？”男人的手伸了過來，拿起繪著白金邊的茶壺倒了杯奶茶，“當(dāng)心噎到了?！彼氖种感揲L動作優(yōu)雅，語調(diào)溫和地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充滿了耐心與包容。

    她看也沒看，“太甜了?！?br/>
    季修白試了一口，微笑道：“還好啊，你再試試?！闭f著將杯子遞到她唇邊，抵住，“會喜歡的?！?br/>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終于松開唇喝了兩口。

    季修白笑了起來，眼神也變得溫柔：“再休息一會兒，稍后我們?nèi)コ燥?。”他心情愉悅，“和悅堂新來的淮揚(yáng)大廚，蟹粉獅子頭做得很好?！?br/>
    “我不想出去?！?br/>
    季修白仍是好脾氣地微笑，“那就在家里吃，我來做。”

    陶泓沒有說話，只是有些倦怠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晚餐不算豐盛，不過四菜一湯。

    季修白先盛了碗湯給她，說道：“紅棗乳鴿，不會很油膩?！币娝瓜卵郯察o地喝著，嘴角不由微微上揚(yáng)，“飯燜得軟了些，不喜歡的話就少吃一點(diǎn)?！?br/>
    陶泓喝完一碗，拿起筷子拔弄碗里的米粒，“你有什么條件？開出來，我們好好談?wù)劇！?br/>
    季修白搛了一筷子香菇菜心放進(jìn)她碗里，說道：“先吃飯。再大的事也得填飽肚子后再談?！彼Φ脺睾停皇切σ饨z毫未達(dá)眼底，“我的手藝還不錯吧?！?br/>
    “我已經(jīng)飽了。”

    “可我還沒有?！奔拘薨卓粗樕先允菕熘?，“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同桌吃飯了?！?br/>
    陶泓沉默著。

    季修白吃得很慢，他似乎很享受有她陪伴著的整個過程，而他的慢條斯理看在她眼里無疑是種折磨。

    終于等到他吃完，她的耐性也全然耗盡，“要怎樣你才肯放過他？”

    季修白用餐巾印了印嘴角，說道：“他惹了一身的麻煩，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怎么說要我放過他？是我聽錯了，還是你的邏輯有問題?！?br/>
    季修白的防備心極重，哪怕現(xiàn)在剩他們獨(dú)處，他也不會承認(rèn)這件事和他有任何關(guān)系。陶泓閉了閉眼，咽下嘴里的苦意，“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不需要說得太明白?！?br/>
    他十指交握置于膝上，嘴角仍噙著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別人惹的麻煩，你卻要將賬算到我的頭上。你總認(rèn)為我手眼通天，可以為所欲為。如果我真有這樣的本事，當(dāng)初你又怎么會走得那樣干脆利落？”他輕嘆一聲：“你總不肯信我。但不管出于什么的原因，我都舍不得看你這樣的委曲求全?！?br/>
    如果不是真正地了解這個男人，她幾乎是要相信了他是清白干凈的。她定定地看了他許久，開口說道：“他不能坐牢?！?br/>
    “只要遵紀(jì)守法，清者自清?！?br/>
    陶泓攥緊了拳頭，指關(guān)節(jié)都泛白。

    季修白伸手，罩住她僵硬冰冷的小拳頭。男人的手掌有著灼人的溫度，可一時也無法將她溫暖。他開口說道：“今天早上我已簽好了離婚協(xié)議，權(quán)利關(guān)系徹底切割完畢。中午呢，我和你的主治醫(yī)師一起吃飯，討論了你下一步的治療方案。傍晚的時候回來，特意去你最喜歡的糕餅屋買你喜歡吃的糕點(diǎn)?！边@時手指微微用力，撬開她的小拳頭，“陶泓，我的心沒有變。變的是你?！?br/>
    不知為何眼眶有了濕意，“需要我說抱歉嗎？讓你失望了。”

    “你知道我從不忍責(zé)備你。你再不聽話，再任性妄為，我不也是一樣慣著。你想走，我就讓你走。你貪玩，我也放縱著你。你想嘗試新的男人，”他停頓一下，笑容有些扭曲，“我也由著你去，這還不夠？你還嫌不夠?！?br/>
    “你權(quán)當(dāng)我不識好歹?！彼跑洃B(tài)度，畢竟有求于他。來之前已經(jīng)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zhǔn)備，接受他提出的任何條件。邵硯青的事是意外也好，陷阱也罷，季修白抓住這個機(jī)會就絕不會放過。好在，好在他還愿意和她談條件，她絕不容許自己行差踏錯一步。

    季修白搖頭，說道：“你一向會審時度勢。如果這時你拿身體健康來和我討價還價，只會火上澆油?！彼麌@道：“你這樣聰明。為什么先前不識時務(wù)？”

    “我不過是惜命?！?br/>
    季修白看著她的眼睛，笑著搖頭：“你只是不想惹我，怕我無處找人撒氣。”

    “你會嗎？”

    “既然你不希望我這么做，我也不想惹你生氣?！彼徽Z雙關(guān)，“我每日都很忙碌，有許多事要操心。不過接下來，我忙碌的重點(diǎn)會是你?！?br/>
    陶泓隱隱不安。

    “我知道你不喜歡去醫(yī)院，也不喜歡打針吃藥。趙博士正和他導(dǎo)師聯(lián)系，國外有種新式療法正合適你。就等具體的治療方案和行程敲定，到時候我陪你去?！彼麥睾偷亟忉尩溃疤魝€你喜歡的地方，放松精神配合治療，很快就會好起來。”

    她木然地問道：“如果我不想去呢？”

    “你的身體是最重要的。”季修白說道：“一定不止我這么想?！?br/>
    恍惚間，她似乎想起不久前和小廚子的問答。那時她還沖著他發(fā)脾氣，讓他受了委屈，可憐巴巴地來求和。

    原來放在她身上，她也會這樣。

    她艱澀地說道：“也好，說不定我會很喜歡，最后留下定居?！焙龅赜浧鸺拘薨资怯⒓?，對他來說有身份上的便利。

    他果然笑了起來，“找個時間，我請伯父伯母吃飯。先前的一些事情，我也需要和他們當(dāng)面解釋一下。畢竟以后還要長久地相處，不要有什么誤會?！彼粢庥^察她的神色，“至于你朋友的事，我會想想辦法。你別想太多，費(fèi)神傷腦。”

    她抬眼看他，很淡漠的一眼。

    季修白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唇線抿成一條不算溫柔的弧度，“我甘心情愿為你做這么多，再多做一件也無妨。然而這不是他的運(yùn)氣，只不過是我施舍的好意?！?br/>
    他的好意可以隨時抽回，甚至?xí)谒查g轉(zhuǎn)成加倍的惡意。所有不過是在他一念之間而已，她必須牢牢記住這一點(diǎn)，誠摯并且真心地感激。而在今后的日子里，還需要時刻惴惴不安地提醒自己，再不會興起反抗的念頭。

    他確實(shí)沒有變，反而變本加厲。

    在季修白吻過來的時候，陶泓卻是想著自己對陶隱的囑托。她將另一份的希望寄附在他的身上，希望他的突圍能為這件事帶來一線的轉(zhuǎn)機(jī)。但是在那之前，她絕不能孤注一擲地將所有籌碼壓上去。

    她的小廚子一定要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