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小楓那孩子說了什么，聊了這么久?！庇駜盒χ帐按蹭?，邊說。

    他們兩人來了這軍營，營里有些沒有人住的舍屋，他們也都不是嬌貴之人，不嫌破舊，找一間收拾收拾便能歇息了。

    “敘敘舊，說說他這些年過得怎么樣。”墨雨心情似乎不錯(cuò)，倒了一杯茶。

    “小楓那孩子，幾年不見，長得又高又英?。∪缃窨此坡毼徊坏湍?，當(dāng)時(shí)只道他是你的小跟班呢。”玉兒鋪好床，回身坐下。

    墨雨抿了一口茶，聽了玉兒說嵐羽楓是自己的跟班，嘴角不禁上揚(yáng)?；叵肫鹱约簬е莻€(gè)孩子進(jìn)山出山，四處溜達(dá)的日子，他確實(shí)像個(gè)跟班一樣。只是自己也從那孩子身上學(xué)到了許多，堅(jiān)韌和善良，那孩子總是有些特別，或許他是自己最討厭的上層世界里僅有的希望之光，心思如赤子。

    “小楓是嵐羽將軍的兒子，以后定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護(hù)國將軍，我哪有福分有這樣的跟班呢？”墨雨打趣自己。

    “虧得你也說得出口，我看你以前就總是欺負(fù)他，小楓那孩子單純，肯定上了你不少當(dāng)?！庇駜赫f得臉頰微紅。

    “是嘛？就連我們最美麗的仙玉兒都上了我的當(dāng)了？”墨雨壞笑道。

    玉兒白了墨雨一眼，神情卻盡是溫柔。

    “小楓哪兒都好，就是太善良了?！蹦旰攘瞬瑁p輕嘆了口氣。

    “哦？善良有什么不好？你還一直跟我夸小楓最好的一點(diǎn)就是他的善良呢?！庇駜赫f道這，神情有些黯淡。

    墨雨聽著玉兒的口氣，趕忙走到床邊，坐到玉兒身邊，伸手摟住她的肩。

    她靠上墨雨，沒有說話。

    墨雨柔聲道，“這些年是苦了你，把你帶回都城，處處勾心斗角，權(quán)力算計(jì)，你的笑容都少了。我多希望你還是當(dāng)年那個(gè)你，還是那么開心，沒有憂慮?！毖劾锊夭蛔〉牟蝗毯屠⒕?。

    玉兒聽著墨雨內(nèi)疚，觸碰到心底那一塊不忍和溫柔，輕聲道，“總不負(fù)我對你一片真心。我雖知你心地是好的，但是我只怕你在都城里，總是如此與人算計(jì)，自然是少不了使些手段，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但是長此以往，你失了自我，總是讓我心疼。其實(shí)我本無家可歸，愛了你，如今又嫁了你，自然是跟著你到天涯海角也絕不反悔的！”

    墨雨緊緊摟著玉兒的，蹭了蹭愛人的一縷秀發(fā)。

    自己的愛人不但跟著自己千里迢迢去了都城，從不抱怨自己的身世地位給她帶來的冷眼和嘲諷，總是支持、理解自己。

    玉兒實(shí)在是太好太好，都城里的王孫顯貴們，只道女兒家的出身地位如何高貴便是好，如何濃妝艷抹便是美，墨雨從前瞧不起那些女人，如今依舊瞧不起。自己的玉兒比起那些無知又嬌貴的貴家千金，如天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比上嘴臉丑惡的市儈。

    墨雨斷不會讓那些世俗的嘴臉來左右自己，也是他為何到西林當(dāng)了兵。但是他自從四年前回了都城后，便漸漸知道，要不被腐朽的貴族腐蝕自己，便只能踏過那些腐朽的肉體，走到世俗的至高點(diǎn)，只有自己能支配這腐朽不堪的世俗，才能不被它左右，才能改變這世俗。從前萬般厭惡的路，為了改變它，如今自己卻走了上去。只是走上了這路，也不知走到最后的，還是不是如今的自己。

    “我知道，假若全世界都不待見我，也還有你愛著我?！蹦甑难劾锷钋樗扑?，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倘若世界所有人都不容你，我也為你反抗這世界。”

    玉兒摟著丈夫的腰，靠在他的懷里，不愿意讓深愛的人離開自己友上傳)

    墨雨看著懷中的妻子，她占著自己心中絕不容許失去的一片凈土。

    ——————————

    軍營的將軍處比普通士兵的舍屋好上不了多少，普通士兵的舍屋都是木板包裹著幾根梁柱的，砌上些和著的泥磚，簡單的房蓋搭著，鋪上瓦片，不漏雨，不透光，再放出門窗便是。將軍處只是屋里的中柱更高些，有些房屋的精細(xì)工藝在里頭，單單只看著卻也是粗制濫造，瞧不出什么大差別，寶頂只比士兵的屋舍看著更雄壯些。將軍出不止是將軍的住處，還是商議軍機(jī)的地處，左屋是將軍住處，右屋是商議廳堂。

    這么一群破舊的建筑群堆立在此，和后頭的村莊比興許還差了些，只是都是一個(gè)樣的屋舍擺放在這頭，顯得整齊，遠(yuǎn)遠(yuǎn)看起來倒也恢弘大氣。

    嵐羽葉和嵐羽楓是分開住的，沒有徇私，讓自己的兒子和自己住一起，何況自己的住處也不甚太好。

    夜里他獨(dú)自坐在屋里，患上這怪病已然二十余年了，自己的身子畢竟是不如昔日，好像身體里的精力隨年一分一分的流逝，如何也遮攔不住。

    習(xí)武之人，除了要有強(qiáng)健的體魄之外，修身修氣才是使武道精進(jìn)的最終法門，身體再強(qiáng)橫，也敵不過真氣加身，若要窺武道奧義，最終在于心而不在于形。然也需先強(qiáng)筋煉骨，方能以自身為容器，匯天地精氣，步入武道之巔。只是普通人大多走到強(qiáng)筋骨這一步。因?yàn)槿丝偸亲运降?，前人所?chuàng)修習(xí)真氣、至高武學(xué)的法門，能流傳至今的也是大家貴族，大家貴族又鮮少愿意將看家本領(lǐng)外傳，以至流傳于世的只有些空架子的拳法。

    嵐羽家是帝國里屈指可數(shù)的武學(xué)大家，嵐羽葉更是年紀(jì)輕輕就是一流高手，只是身上患病，帝國又處于和平，很少動武。

    輕輕嘆了一口氣，嵐羽苦笑搖了搖頭，前些年還能偷偷運(yùn)轉(zhuǎn)真氣，不至于畢生積蓄的功力也隨身上的精力流逝。如今卻是不能了，每回想提氣，全身經(jīng)絡(luò)都會發(fā)出抗議，隱隱生疼。

    只怕是再也不能動武了，患了跟老頭子一樣的病真該死，嵐羽葉心中對自己說。年輕時(shí)不以為意，現(xiàn)在身子抗議了，還是有些無奈。

    突然，嵐羽葉眼里閃過警惕。

    身子不如從前，卻弱化不了嵐羽葉這般高手多少年來敏銳的神經(jīng)，耳朵輕動，開口朗聲道。

    “閣下高人，既能來到我屋外，何必又鬼鬼祟祟的躲在窗外呢？”

    沒有任何回應(yīng)，四周已然安靜。忽然，門哐當(dāng)一聲開了，一人推門進(jìn)屋。

    須發(fā)黑白夾雜，發(fā)絲整齊的梳于腦后，一襲灰袍，一個(gè)看起來瘦巴巴的老人走了進(jìn)來，臉上沒什么表情，顯得刻板嚴(yán)肅，眼神尖銳，不像這個(gè)上了年紀(jì)的人該有的。望眼瞧去，倒顯得道骨仙風(fēng)。

    見到來人，嵐羽葉又驚又喜，微笑起身，躬身行禮，恭敬道，“沒想到是您！魑老，好些年不見了，我可是想您得緊，您近來可好？”

    那老人擺了擺手，依舊面無表情，踱步到太師椅前便坐，“你還是老樣子，死板客套得很啊?！?br/>
    這老人開口說話就毫不留情，對嵐羽葉的招呼也充耳不聞。

    嵐羽葉不以為意，兩人似乎很熟悉。嵐羽葉神情都是恭敬，走至魑老身旁，并未坐下。

    “坐吧！站著我看得心煩！老夫與你說過我討厭這些俗世規(guī)矩。”魑老的聲音像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

    嵐羽葉噙著笑，恭敬坐到一旁。

    “魑老，您不是在游歷四海不理世俗么？我這營中可俗得很，今日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

    “哼！既然是四海游歷，還有什么地方是老夫去不得的，你這小軍營又有什么了不起，怎么還來不得了？”魑老白了白眼，活脫一蠻橫不講理的老頭，與道骨仙風(fēng)相去甚遠(yuǎn)。

    嵐羽葉深知魑老脾氣古怪，莞爾一笑，沒有與之爭論，不然可沒完沒了。

    “葉小子！”魑老突然又恢復(fù)刻板嚴(yán)肅的臉。

    “是，魑老！”嵐羽葉收斂笑容，靜靜聆聽。

    “你的身子，如今怕是運(yùn)氣也不能了吧?！毖壑芯⒁婚W，直直盯著嵐羽葉蒼白的臉，魑老道破嵐羽葉身體的狀況。

    嵐似乎對魑老很信任，也不怕他知道自己如今糟糕的境地。從容點(diǎn)點(diǎn)頭，今天魑老突然到訪，怕是算準(zhǔn)了自己的身子狀況，心里也有些感動，魑老如此超脫世外的高人，竟為了自己，特意到訪。

    魑老輕嘆了口氣，神色有些不舍也有些惋惜。

    “早些年得了這病便知道會有如今這步田地，時(shí)間早晚而已，也無甚可惜的，生死有命罷了?！睄褂鹑~淡然一笑，那份超脫生死的坦然，連魑老都不禁露出贊許的笑容。

    “能有如此覺悟倒也不錯(cuò)。”魑老點(diǎn)點(diǎn)頭，既然嵐羽葉自己都不怕死，自己倒顯得矯情了。

    “只是，近年老夫四海游歷，雖說這蒼之平川看上去平靜，但我總有預(yù)感，而且不是什么好預(yù)兆，怕是要有大動蕩了?！摈卫习櫭?。

    “魑老您也這么看？”嵐羽葉微笑，不置可否。

    “怎么，到時(shí)候萬一真有大動蕩，禍及你們這個(gè)所謂帝國，你還笑得出來么?！摈卫侠浜咭宦暎谒?，這個(gè)帝國可有可無，只是不明白嵐羽葉的意思。

    “我已經(jīng)是半只腳踏進(jìn)棺材的人了，況且如今我這副身子，就算有什么大動蕩，也出不了多少力。往后是年輕人的天下了，世界會變，需要不斷有人站出來，才能推動歷史不斷前進(jìn)?！睄褂鹑~語重心長，語氣如同看破生死世俗，超脫凡塵的看客。

    “哼！葉小子，就你那點(diǎn)歲數(shù)，少在我面前賣老?！摈卫掀擦似沧臁?br/>
    “我這不過是心生感慨而已?！睄褂鹑~見魑老不買賬，哈哈一笑。忽的嵐羽葉似乎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過話鋒道，“魑老，難得您今日來訪，我也正愁著，我怕是沒有多久的日子，我有一個(gè)不成器的兒子……”

    “兒子？”魑老挑眉打斷，“你是指那個(gè)你收養(yǎng)的小鬼？”

    “嗯，小楓雖然是我收養(yǎng)的，不過我待他如親子。而且小楓這孩子，心性單純，習(xí)武天賦也極高。只是我怕他太過善良，如今世道，容易吃虧，也怕他往后沒有人指點(diǎn)。假若他日能遇上你，或有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的困難，還懇請您能相助他，算是我欠您的人情?！睄褂鹑~誠懇道。

    “葉小子，你越來越不像你了，婆婆媽媽的，剛和你相識的時(shí)候你可是了無牽掛，瀟灑得很啊，現(xiàn)在為了個(gè)小鬼就這么求我。你欠我人情又有何用，哼！老夫一生無拘無束，何須要你這個(gè)人情！何況那個(gè)小鬼我先前也瞧見過，只怕他的武功比之你年輕時(shí)也相去不遠(yuǎn)了，我還能幫他什么。”魑老眼珠轱轆轉(zhuǎn)了一圈，把嵐羽葉的請求推得干干凈凈。

    嵐羽葉心想魑老軟硬不吃，一時(shí)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嘿嘿笑了兩聲，“您老還是這么不給面子，我知道您的人情我怕是還不起了……”

    魑老聽得眼角微顫，拍了下扶手，又從鼻子里哼出一口氣，“哼！你那兒子只怕將來成就不在你之下，假如日后真遇到老夫，看在你的份上，幫他一把也是應(yīng)該的！”

    嵐羽葉聽魑老松了口，笑了笑，趕忙起身，給魑老斟了杯茶。

    魑老也不客氣，拿起茶大口飲了，擺了擺手，“老夫今天來可不是要幫你照顧孩子的?！?br/>
    隨手扔出了一個(gè)瓶子，嵐羽葉從容伸手，輕輕握住空中的瓶子，只有指頭那么大。

    “魑老？”

    魑老頭也不抬，看著前方，不耐煩的說，“你收著便是！不是什么要緊東西，前些日子老夫去澤國，遇到巖老頭子，找他要了些雜七雜八的藥丸子，送你一樣而已?！?br/>
    “喔？巖老可還好？”嵐羽葉聽到故人名字，忙問。

    “死不了，他整天鼓搗那些個(gè)臭蟲藥草，身子好的很！”魑老隨口說，隨即沉吟道，“巖老頭那里也沒甚仙丹能幫助你，他又吝嗇得很！瓶子里有兩顆玉麟丹，待你覺得非用不可的時(shí)候可以服下它，能幫你恢復(fù)些力氣吧。雖然能恢復(fù)精力，沒了痛苦，終究是邪門得很，根治不了你的病，也拖延不了什么時(shí)日，若是你得意忘形動了武，隨時(shí)都會沒命的！”

    嵐羽葉心知，這丹怕是魑老特地穿過山脈到澤國幫自己求的，自己的病當(dāng)初連巖老那等回天之術(shù)也說無藥可治。魑老約莫知道自己的身體如今痛楚，這藥日后倒能給自己減輕痛楚，算是……安樂死吧？嵐羽葉心中自嘲。

    只是去一趟澤國，其中穿過山脈的兇險(xiǎn)，自己是知道的。心中動容，彎腰就要拜。

    魑老立刻站起身，單伸直右手，攤開掌，止住嵐羽葉，“說了我討厭這套世俗規(guī)矩！給你便給你，無甚大不了的，況且這藥也救不了你的命，沒什么好感謝的！”

    嵐羽葉心領(lǐng)，直了身，依舊恭敬的頷首，方才道，“那嵐羽葉便不言謝了。”

    魑老難得的笑了，只是那張臉上皮不配合他的笑，像是干枯的樹皮咧開了縫，看起來確實(shí)不好看，不如不笑。

    “今天老夫只是路過這里，在你這一堆臭兵的地方呆久了老夫悶得很，老夫要走了，別送了！”魑老擺了擺手，大步朝門口走去。

    嵐羽葉心中雖有不舍，還想多說幾句，但知道魑老的習(xí)性，留也留不住他，于是恭聲道，“那魑老您保重！”

    說完深深朝魑老鞠了一躬。

    魑老朝著門口，背對嵐羽葉，點(diǎn)點(diǎn)頭，長袍飄飄，離去的時(shí)候，就如同來時(shí)一般，道骨仙風(fēng)，深不可測。

    吱呀一聲，無人牽引，嵐羽葉的屋門就被帶上，關(guān)得緊緊，好似從沒人進(jìn)來過，除了桌上還有些茶漬的杯底，以及嵐羽葉手里攥著的小瓶。

    屋外的魑老怔怔的看著天上彎彎的月，長嘆了一口氣，薄薄的月光映照下，眼里有些傷感，悵然自語道，“保重了，葉小子?！?br/>
    雙手負(fù)于身后，也不見他如何動彈，身子竟是漸漸沒入黑暗中。

    嵐羽葉看著禁閉的屋門，有些恍然，輕輕搖了搖頭，魑老總是這么來無影去無蹤，又好面子，今天如何是路過，定是特地來見自己，以后……應(yīng)該再也見不到了。

    魑老如今依舊那么健碩，他的年紀(jì)自己也不知道，年輕時(shí)見他便是這個(gè)模樣。如今為了自己，不遠(yuǎn)千里、不辭辛勞去了澤國為自己取藥，想不到魑老對自己如此重情重義，還只道多年不見，他便忘了自己這個(gè)朋友。

    這個(gè)世界很大，帝國只不過是占著平川而已。嵐羽葉年輕時(shí)辭官出游，走遍大江南北，結(jié)識了幾位如魑老這般世外高人，歷經(jīng)了平淡的帝國里沒有的兇險(xiǎn)。

    如今好像一眼就要望到自己生命的盡頭，往事歷歷在目，最后在停在腦海的，是自己的兒子。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