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別把我當(dāng)槍
黎語蒖把很多事都想明白了。有些事很奇怪,初聽的時候仿佛不走心,其實每個字都已經(jīng)被收進了大腦皮層。等開了竅以后它們通通涌現(xiàn)出來,匯集成一幅“原來如此”的畫面。
她回想起黎語萱曾說過的一句話:“霧就說,你就是個掠奪者,來掠奪我們的父愛我們的家產(chǎn)!不過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
她之前一直以為“霧就說”那幾個字是“我就說”,她還在心里笑話城里丫頭片子這不也大舌頭么?,F(xiàn)在想想,自己還真挺蠢的,多么明顯的敵意,她居然能幫敵人自動化解。
回顧一下,之前的爭吵事端,好多細節(jié)都在彰顯著,唐霧霧在里邊沒少干兩面挑撥煽風(fēng)點火的事。
想到這些,她心里一陣陣的難過。
她以為的溫暖,其實裹著芒刺。溫暖的外衣風(fēng)隨便一吹就散掉了,絲毫不能抵御寒冷,只剩下芒刺一下一下扎她的心。
黎語蒖捶了捶胸口,捶散掉那股悶疼,她又給秦白樺打電話。秦白樺這只人精一聽就聽出黎語蒖有點不對勁。他沒問怎么回事,憑著直覺做出判斷:“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黎語蒖怔了怔:“還有你猜不到的事嗎?!?br/>
秦白樺呵呵:“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人不是豬?!?br/>
他讓黎語蒖大致講了一下剛剛事情的經(jīng)過,之后開始瘋狂吐槽。
“你知道嗎,你剛才這段要是拍成個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不用別人,光我的彈幕就能覆蓋整個畫面!這有啥好難過的?一場虛情假意而已!我算看出來了你是真傻啊,你別叫黎語蒖改名叫黎語豬吧!哦,別人對你笑就是對你好?。吭蹅兏舯诶蠀菍δ闾焯煨?,你咋那么煩他呢?你聽我給你說句最到家的話吧,對你笑的人,可能正沒安好心,而對你兇的人,卻不一定不把你放在心上。哎媽這話太有哲理了,你等下我先拿筆記下來,以后泡妞用得到!”
黎語蒖真想順著電話線給梨花鄉(xiāng)最顛美少年擼兩顆治療神經(jīng)病的藥過去。
秦白樺最后以要賬的形式做了通話結(jié)束語:“你現(xiàn)在情緒有點低落,我說點能讓你振奮的事讓你情緒高漲一下吧。大蒖,就你之前去買什么雪花膏啥的,沖我借那錢什么時候還我?”
黎語蒖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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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語蒖去上學(xué),發(fā)生了一件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早自習(xí)時,金來師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金老師開門見山:“語蒖,考試時你是不是故意把對的答案改錯的?”
“不是?!崩枵Z蒖簡潔地回答。
金老師:“但有人看見你這么做了?!?br/>
黎語蒖在心中嘆氣。
這都怪考試時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社會青年。要不是他,她也不會引起老師的注意。
黎語蒖:“那天那人是社會青年,不是學(xué)校里的人,他說的話不算?!?br/>
金老師嘆口氣:“那我呢,我說話算不算?”
金老師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紙放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這是監(jiān)考完畢,我從你桌上收來的驗算紙?!?br/>
黎語蒖安靜地看著紙面。
那上面寫著所有題目的答案。她答完卷子很無聊,干脆把所有答案都在驗算紙上又從頭到尾答了一遍。
“你在這上面寫的答案,幾乎是標(biāo)準(zhǔn)的參考答案。但你在卷紙上寫的可不是這樣。孩子,”金來師叫著黎語蒖,語重心長地問,“告訴老師,為什么要故意把分數(shù)考低?”
面對金老師的問題,黎語蒖內(nèi)心其實有點感動。他并不是她的班主任,只是因為班主任回家生孩子去了,才變成了他們的代理班主任,然而他的認真負責(zé)和對學(xué)生的愛護卻比班主任更加春風(fēng)化雨情滿人間。
黎語蒖有點不忍心對這樣的人撒謊。
想了想,她說:“我不想接受葉氏集團給的海外深造名額?!?br/>
這句話不算撒謊。
金老師靜默了一下,告訴她:“好吧,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課吧?!?br/>
黎語蒖回了教室。她不知道金老師在約談她之后很負責(zé)地又打了電話給黎志。
“關(guān)于您女兒,有點事想和您夫妻聊一下。”他以這樣的方式把黎志和葉傾顏約到了學(xué)校。
金老師把具體情況對黎志和葉傾顏講述了一遍。
然后他說:“我后來找各科監(jiān)考老師把考試時的驗算紙歸集了一下,發(fā)現(xiàn)黎語蒖同學(xué)如果不故意答錯題目,她的成績會是這次的年級第一?!?br/>
他的話像顆驚雷一樣,把黎志和葉傾顏震得呆住。
“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半晌,回過神的黎志有些激動地問。
“這也是我找你們二位來的原因,我也想知道她為什么會這樣做,”金老師說,“她是個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可以說是個學(xué)習(xí)天才,我很擔(dān)心后面她會繼續(xù)因為某些原因埋沒了她自己真正的成績,耽誤了她未來的前程?!?br/>
頓了頓,金老師接著說:“她自己給我的解釋是,她不想要葉氏集團給予的深造名額。我說句話你們別不愛聽,我從她的履歷上看,發(fā)現(xiàn)她的身世有點復(fù)雜,現(xiàn)在的生活環(huán)境對她來說可能也有一定的壓力。我希望能在你們的幫助下做好她的心理調(diào)節(jié)工作,不要讓她因為某些原因放棄自己的前程?!?br/>
黎志長長嘆了口氣,說不出話來。
葉傾顏拍拍他的肩膀,給予他無聲的安慰,然后對金老師說:“謝謝老師,您費心了,我們回去一定會注意對她進行心理輔導(dǎo),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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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語蒖在學(xué)校里,風(fēng)平浪靜地度過了一天。
一切仿佛跟從前每一天都一樣。但其實早就不一樣了。
女生的第六感,不打開時,有人提著刀子帶著殺意站在身旁她都不會感覺到??梢坏┲鲃哟蜷_,就算隔著幾米遠,不必回頭,都能感覺到有人恨不得自己消失的憤怒眼神。
黎語蒖就這樣感受了一整天唐霧霧的視線掃射。
她告訴自己,不要去在意,不要去在意,不要去在意。
只要不去在意,世界就還是一片平靜。
回到家里,吃過晚飯,餐桌還沒來得及收拾下去,黎志打破了這片平靜。
他說:“語蒖,白天我和你顏姨去了學(xué)校,見了你們金老師。下面我想問你個問題,我希望你能誠實地回答爸爸。你考試的時候,是不是故意寫錯答案?”
黎語蒖眼神一飄,瞄到斜對面唐霧霧的臉色在隱隱變得發(fā)白。
她回答黎志:“是的。”
回答完畢,她瞄到唐霧霧的臉一下變得像死人臉一樣,血色從她的皮膚下迅速褪去,褪得徹徹底底。
黎志:“語蒖,為什么要這么做?”
黎語蒖瞄著唐霧霧,瞄到覺得她簡直快要暈倒了,才回答:“我的未來靠我自己就行,我不想靠別人。”
黎志旁邊的葉傾顏出了聲:“我可以理解為,你是不想和我娘家扯上關(guān)系嗎?”
黎語蒖瞄著唐霧霧。唐霧霧鐵青著臉也死盯向她。
黎語蒖似笑非笑:“一般來說是這樣的,除非有人刺激我?!?br/>
葉傾顏:“我不太懂你的意思?!?br/>
黎語蒖:“意思就是,我本意不想靠任何人,但要是老有人覺得我是要靠著別人的,那我就靠吧,總不能讓自己受冤枉受得名不副實?!?br/>
黎語萱在一旁嗤笑出聲:“說到底,還不就是要靠別人么,還硬給自己找個迫不得已的理由,切!”
黎語蒖笑了。她不再斜瞄,轉(zhuǎn)頭以正面視角看著唐霧霧,笑著問:“霧霧,你說我是這樣的人嗎?”
唐霧霧看著她,用盡全力擠出笑容。
“你當(dāng)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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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會談最終在黎語蒖說“放心吧我不會拿我的未來不當(dāng)回事”的總結(jié)性發(fā)言中結(jié)束。
結(jié)束前黎志表態(tài):你們老師說了,你是天才,爸爸一定會不惜一切栽培你的。
黎志的表態(tài)發(fā)言換來了黎語萱的跺腳嬌嗔和唐霧霧的暗暗握拳。
但當(dāng)事人黎語蒖卻回以滿臉的不以為意。
在學(xué)校里,自從發(fā)現(xiàn)唐霧霧那點小心思和寧佳巖的心路歷程變化,黎語蒖開始減少和寧佳巖在眾目睽睽之下有說有笑的場景。她不屑于摻和到他與唐霧霧以及黎語萱的各種錯綜復(fù)雜的青春物語之中。她還小,她要好好學(xué)習(xí),她從民風(fēng)淳樸的地方來,要把淳樸的民風(fēng)保持下去。
只是好像事情并沒有往她民風(fēng)淳樸的思維上發(fā)展。幾天后,寧佳巖作為一個冷面學(xué)霸用了一個跟他氣質(zhì)很搭的方式跟她直接面對面了——他把她堵在了上完廁所回教室的路上,手臂直接壁咚在她耳旁,眼神像一張無形的激光網(wǎng)把她牢牢釘住。
走廊上人來人往。黎語蒖能感受到有很多人已經(jīng)在自己與廁所之間來回趟了好幾遍路。
大家也是蠻拼的,為了看點熱鬧,連尿頻的名聲都不在乎了。
寧佳巖很有未來冷酷總裁潛質(zhì),一張俊俏臉蛋冷冰冰,開門見山直接就問:“為什么躲著我?”
黎語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寧佳巖背后路過。
是唐霧霧。她目不斜視。
可黎語蒖看得清楚,她的手垂在身側(cè)握得死緊。
她仰頭看了看寧佳巖,笑了:“被你發(fā)現(xiàn)了。”
唐霧霧的腳步似乎放慢下來。
寧佳巖皺眉:“原因?!?br/>
黎語蒖翻翻白眼:“廣電總局不讓高中男女同學(xué)之間有過于親密的異性接觸行為?!?br/>
寧佳巖一口氣沒喘勻,帶著一臉無知問:“關(guān)廣電總局什么事?”
黎語蒖呵呵:“你不知道,它管得可寬呢!”
寧佳巖也跟著牽動了下嘴角:“你是最能胡謅的,說的跟真的似的。拜托你以后不要無緣無故抽風(fēng)不理人,別跟你那些妹妹似的,不是暗中窺伺就是欲擒故縱,簡直煩死人?!?br/>
黎語蒖無聲翻了個白眼。
她看到唐霧霧腳下頓了頓,接著快速走去了廁所。轉(zhuǎn)彎時錯身的角度讓她看到唐霧霧的表情有點接近咬牙切齒。
她再看看寧佳巖,忽然間明白了些什么。
別跟你那些妹妹似的,不是暗中窺伺就是欲擒故縱,簡直煩死人。
原來他不僅知道黎語萱那點小心思是怎么回事,更加知道唐霧霧的心思是怎么回事。而他卻在唐霧霧的上廁所之路上把她堵在墻頭來了這么一出沒有門票限制任何人都可以觀瞻的“未來霸道總裁壁咚來自鄉(xiāng)下土妞”的戲碼,用意真夠深刻的。
想讓一個喜歡自己的女生死心,難倒就得當(dāng)著她的面對另外一個女生做出曖昧姿態(tài)嗎?有沒有想過另外那個女生被當(dāng)成槍使以后的感受?
城里人彎彎繞太多了,跟鄉(xiāng)下淳樸的“不服就打”差得真是太多太多。
黎語蒖抬起頭,看著寧佳巖,嘴角溢起一抹接近譏諷的笑。
“寧佳巖,我現(xiàn)在和你連朋友都不太想做了。你們城里人都一樣,愛把別人當(dāng)槍使。”
她推開他,用挺直的脊背對著他,走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