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冬九個月大的時候，黨含紫準備斷他的奶，以便自己能在八月初上班。放在楊家別墅里斷奶肯定達不到預(yù)期效果，她決定送小冬冬回老家，讓小冬冬外婆帶一段時間。

    黨含紫母子是坐楊成山的專車回去的，順便給她娘和她繼父帶了許多吃的和穿的，著實讓兩個老人高興得不得了。不但如此，她還給了她娘兩萬塊錢，說是給家里裝修新房子用的。

    近幾年，山下鄰居都建了新樓房，只有繼父家房子還是上個世紀的房子，破敗不堪。直到去年，繼父才用黨含紫給的錢建了新房子，但錢不夠，只粉刷了一下墻壁，沒搞其它裝修。

    含紫娘自然是樂得不得了，逢人便說自己的閨女長了本事，又嫁了戶好人家，連著娘家也跟著享福了。這可不是吹出來的，是實實在在能見得到的好處。她家的房子原來是村上最破舊的房子，含紫才到外面掙三年的錢，就幫家里建了新樓房；她后夫的兒子唐學(xué)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進了朗市一中教書，她后夫的女兒唐丹進了有小清華之稱的城北中學(xué)讀書。

    就這三樣，那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不是她女兒有本事，那又是什么？只是那丹妹子不爭氣，在城北中學(xué)白讀了一年，中考只考了四百多分，連初中畢業(yè)證都沒拿到。

    白天，黨含紫抱著小冬冬走在鄉(xiāng)間小道，總能遇上臉帶笑容的鄉(xiāng)鄰。特別是那些姑娘，更是艷羨不已，有的還主動和含紫搭訕，向她取經(jīng)，如何嫁個好夫君，跳出農(nóng)村，像她那樣過上好日子。

    看到她們張張熱切而又渴望的臉，黨含紫想到了四年前自己走出這個小山村的情形。她想幫她們，可是，她能幫她們嗎？如果她們知道自己嫁了一個弱智丈夫，過著生不如死的夫妻生活，她們還會艷羨嗎？

    回老家才三天，楊成山就來電話，問黨含紫哪個時候回去?，F(xiàn)在才五月中旬，距離八月份還有兩個個多月，離上班還早呢。黨含紫想到自己一回城，崽崽就沒奶吃了，還想多帶幾天，讓崽崽多吃幾天，便告訴楊成山她要呆到五月底才回城。

    楊成山已經(jīng)習(xí)慣和含紫一起生活，一下子分開那么長時間，自然不適應(yīng)?？捎譀]辦法，他只得忍著，每天通過電話或者短信的形式，借口和孫子小冬冬說話，其實是和含紫說話。

    這天下午，黨含紫剛把小冬冬哄睡了，她繼父唐祥武拉著丹妹子過來，訕訕地說，大閨女啊，伯父想求你個事呢！

    黨含紫說，唐伯伯，您說吧，什么事，自家人，用不著客氣。

    唐祥武搓了搓手，說丹妹子讀書不行，放在家里又沒什么事干，你能幫她在城里找個好工作嗎？

    按說唐丹是幸運的，因為她長得俊俏。十六歲的年齡，正是水靈靈的花季，不管打扮或者不打扮，往哪兒一站，都是一道惹眼的風(fēng)景。然而，上帝在賜予她好看的臉蛋的時候，并未給她的頭腦里裝進成正比的聰明。

    唐父覺得，這么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閑在家里實在是極大的浪費，出嫁之前，她總得學(xué)學(xué)本事，能夠養(yǎng)活自己，免得到男家吃白眼。他和丹妹子商量過幾次，打算送她去學(xué)裁縫或者美容什么的，可丹妹子嫌沒出息，不想去。正愁的時候，含紫回了，丹妹子覺得姐姐是能人，肯定能幫她在城里找個好工作，就央求她父親來說。

    丹妹子的事，回老家之前，黨含紫就聽她娘嘮叨過，可她沒答應(yīng)，說丹妹子還小，得繼續(xù)送她讀書，高中讀不了，技校也得讀一個。沒想到家里不聽從她的意見，硬是答應(yīng)丹妹子不讀書了，閑在家里。

    見是繼父央求，黨含紫只得說，我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幫丹妹子找到合適的工作。

    當天晚上，當楊成山來電話的時候，黨含紫順便把丹妹子的基本情況和她想在城里找工作的事告訴了他。

    楊成山猶豫了一下，說丹妹子沒文憑，安到機關(guān)單位還是不好。這樣吧，我和鳳凰涅槃大酒店的老板寧衛(wèi)國熟，可以介紹她去鳳凰涅槃大酒店當服務(wù)員，過段時間幫她把戶口買了，再轉(zhuǎn)為正式職工。

    聽到這個喜訊，唐父自然是千恩萬謝，感激不盡。平日里很驕橫的丹妹子早就改變了態(tài)度，含紫姐姐長含紫姐姐短地問個不停。第二天上午，為了表示謝意，丹妹子還特意去鎮(zhèn)上的童裝店，給小冬冬買了一套衣服。

    本來，黨含紫舍不得小冬冬，還想住幾天的。因為丹妹子急著要進城上班，她只得改變計劃，帶著她提前回城?；爻呛?，黨含紫不愿帶著丹妹子去楊家別墅，帶著她直接去了大酒店。

    鳳凰涅槃大酒店屬于五星級國營酒店，在郎市最繁華地段楓林街道與創(chuàng)業(yè)大道交界處。遠遠看去，大酒店像一艘航母矗立在大街上，富麗堂皇奪人眼目?？上У氖?，丹妹子不認得“涅槃”二字，到酒樓下才知道到了目的地。她瞪著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這棟酒樓，不敢進去。

    黨含紫拉著她的手，說妹妹，走，姐帶你去找總經(jīng)理。

    遺憾的是，總經(jīng)理寧衛(wèi)國不在，是副總經(jīng)理接待她們姐妹的。副總經(jīng)理正是那個王四，他看著她們姐妹，說黨主任，你放心，楊局長介紹來的，又是你妹子，我肯定給她安排一個好崗位。先培訓(xùn)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后正式上班，每個月2000塊錢，包吃包住。要是表現(xiàn)好，過段時間再給她個領(lǐng)班當當。

    村里背井離鄉(xiāng)的強壯男人們，汗珠子掉地上摔成八瓣兒，做牛做馬的，不是每月最多也掙個兩千塊錢么？除了吃的住的費用，興許拿到手的還沒有兩千塊錢呢。

    唐丹聽了，早就歡呼雀躍，連聲說要得，要得，我愿意！

    黨含紫拍了下丹妹子，說參加工作的人了，還這樣小孩子氣！然后，她對王四說，我妹妹就在你這里上班了，還請多多關(guān)照，到時候，我再來感謝！

    王四皮笑肉不笑地說，黨主任，上次的事你還沒感謝我呢，要不是我那頓大棒，你哪有現(xiàn)在這樣的好日子過。要不是你的付出，姓金的現(xiàn)在說不定只能喝西北風(fēng)呢。

    黨含紫惱他當著妹妹的面說那件不光彩的事，瞪了他一眼，說姓王的，我警告你，得饒人處且饒人，逼人不要太逼急了！

    鳳凰涅槃大酒店的股東是郎市幾個大科局的一把手，楊成山就是其中的大股東之一，除了法人代表總經(jīng)理寧衛(wèi)國不是聘用人員之外，其他人員都是聘用人員，包括副總經(jīng)理王四。

    礙著楊成山的面子，王四不敢發(fā)作，只得訕訕地說，黨主任教訓(xùn)得是，我王四記住了。

    叮囑丹妹子幾句后，黨含紫才邁步離開大酒店，急匆匆朝楊家別墅趕去。她知道，楊成山那個老家伙肯定在家里等她。說實在話，個多星期了，她也在期待，甚至可以說很迫切。

    聽見門鈴聲，楊成山輕輕地把門鎖擰開了。然后，他像一個老小孩一樣躲在門背后。等含紫一進別墅門，他一把抱住她。

    黨含紫被嚇了一跳的同時，用左腳往后一踢，把門彈上，隨著楊成山的擁抱進了客廳。一抬頭，她瞥見墻壁上有一根紅繩，嚇得就是一聲尖叫。

    楊成山嚇了一跳，關(guān)切地說，含紫，你怎么啦？

    黨含紫指著墻壁，哆嗦著說，紅繩子，紅繩子！

    墻壁上掛著一幅題為《獅嘯熊風(fēng)》的湘繡，整幅作品集中刻畫了百獸之王獅子的面部表情，微皺的額頭，深邃的眼神，寬闊的鼻梁，大張的唇口，卷曲的鬃毛，一切都窮神極態(tài)，有飄飛舞動如風(fēng)的動感，彷佛可以觸莫到獅子的內(nèi)心世界躍躍跳動的肉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幅湘繡肯定出自名家之手，價格不菲。要知道，湘繡大師江再紅一幅《虎嘯熊風(fēng)》在市面上拍出了120萬的高價。

    楊成山解釋說，你回老家的這幾天，金破盤送了一幅湘繡給小雷。唉，他其實知道小雷不在了，還不是想著拿下新立項的縣道改造工程？這幅湘繡繡得不錯，我很喜歡，就掛在了客廳里面。

    快，快取下下來！快取下來！黨含紫歇斯底里地叫囂著，像中了邪一樣。見楊成山?jīng)]有動，她沖到湘繡底下，猛地跳起來，把《獅嘯熊風(fēng)》扯里下來，狠狠地砸在地上。

    黨含紫這種近乎瘋狂的舉動讓楊成山莫名其妙，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過了一會，黨含紫蹲身子，把頭埋在膝蓋上，無聲地抽泣著。

    含紫，如果你不開心，就好好地哭吧！楊成山?jīng)]有生氣，走過去也蹲身子，柔聲安慰。

    嗚嗚嗚嗚……黨含紫撲到楊成山的肩上，嚎啕大哭起來。

    天色已黃昏，房間里的光線開始昏暗。因為害怕，黨含紫緊緊地抱著楊成山，不住地哆嗦著。

    楊成山抱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體的哆嗦和內(nèi)心的悸動。他輕輕地拍著她，安慰說，沒事的，沒事的，我不是在你身邊嘛！

    漸漸地，黨含紫開始安靜，像一只溫順的波斯貓蜷縮在楊成山的懷抱里。

    女人，需要男人的保護！楊成山想著，把她抱起，走向臥室。個多星期沒有那個了，喝的虎鞭酒、吃的龍卵等東西已經(jīng)產(chǎn)生作用，再不發(fā)揮，憋在體會憋出病的。

    楊成山把含紫輕輕地放倒在大鋪上，俯身子，吻了一下她的臉，便開始解她的衣服。

    剛散開扣子脫去她的衣服，黨含紫睜開眼睛，推開他，說我坐了一天的車，得洗個澡。

    楊成山吻著她，饞著臉說沒事，我喜歡你這股味道！

    黨含紫沒有理他，掙扎著起鋪，半裸著身子出了臥室，走進浴室。沒一會，她又走了回來，說我怕！說完，拉著楊成山手，牽著他一起進了浴室。

    雖然，楊成山覺得含紫的行為有些奇怪，可他不想那么多了，內(nèi)心的肉望已經(jīng)被她完全點燃，不可遏止。甚至，他覺得進浴室的那一瞬間，頭腦有些暈厥。

    為了能夠很好的活動，那個雷陣雨后，楊成山就把浴室里的浴缸換了，換了一個特大型號的浴缸。浴缸很大，占了大半個浴室，放滿水后，就像一個小型游泳池。

    楊成山擰開熱水龍頭，開始往浴缸里灌水。然后，他幫含紫脫掉褲子，自己也脫得光溜溜的，抱著她走進浴缸，躺了下去。隨著水位升起，兩個人的身體慢慢漂浮起來。他細細地幫含紫擦拭著，從脖子處開始往下移動，一直到她的隱秘處……

    突然，黨含紫感到楊成山瘋狂的身體停止了運動。透過朦朧的水汽，她看到他的五官古怪地擠在一起，好像小孩子扮鬼臉似的。他的嘴里發(fā)出可怕的咕咕咕咕聲。

    黨含紫害怕了，猛地把他從自己身體上推下去，水淋淋地從浴缸里跳出來。轟地一聲，楊成山的身體倒在水中，慢慢地沉了下去，從他的淹在浴缸水中的一側(cè)，冒出了一串咕咕作響的水泡泡。

    楊成山，你怎么啦！黨含紫驚呼一聲，急忙把他的身體從水中翻轉(zhuǎn)過來，讓他的腦袋露出水面?？墒?，楊生山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黨含紫哆嗦著伸出手指，在他的鼻孔處探了一下，沒有感覺到他還有呼吸。

    楊成山死了！黨含紫光著身子竄到客廳里，莫到電話機想撥120。但是，在官場上初步磨練出來的冷靜和機智將她的沖動壓了下去。她放下話筒，回到浴室，把浴缸里的水放掉，又細細地消滅了男女共浴的痕跡，然后回到臥室，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然后，她又用電吹風(fēng)把濕頭發(fā)吹干。

    回到客廳，黨含紫坐在沙發(fā)上，把眼前的事情反反復(fù)復(fù)地想了好幾遍，直到感到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了時，她才讓自己的腦袋歇息了一會。終于，她站起來，走到角落處的電話機前，拿起話筒，撥通了市人民醫(yī)院的120急救電話。

    十五分鐘后，急救中心的醫(yī)生趕到，對楊成山進行檢查。經(jīng)過一番檢查之后，他們結(jié)合黨含紫提供的情況，很沉重地宣布：楊局長在洗澡時急性心肌梗塞突發(fā)，已經(jīng)死亡。

    聽到這個消息，黨含紫嗚嗚大哭起來。在醫(yī)生們的幫助下，她一邊哭著一邊給楊成山穿上了衣服，并央求醫(yī)生把尸體抬放在客廳地板上。

    一想到醫(yī)生走后自己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有死人的別墅里，黨含紫就感到害怕。她急忙通過電話，許以高價，要老王和老保姆馬上到楊家別墅來陪她。

    120醫(yī)生已經(jīng)走了，可老王和老保姆還沒有來。黨含紫把別墅里所有房間的燈光都擰開，讓里面亮如白晝。哪怕用最輕的腳步，她也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房間里回蕩。還有，一坐下，她就能看到有兩個人影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一個是小雷，一個是楊成山。

    黨含紫恐怖極了，可又無處可逃，只能生生地讓恐怖吞噬自己。

    突然，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響起。黨含紫撲到門口，通過貓眼，確定敲門的是老王和老保姆后，才拉開別墅門，把他們迎了進去。

    看到地板上的尸體，兩個老人嚇了一大跳，連忙后退。含紫忙說，剛才醫(yī)生來過了，說楊局長心肌梗塞猝死。我這里沒什么請人，我害怕，想請你們兩個陪我一個晚上，每人兩百塊錢。說完，她把早就準備好了的錢塞到老王和老保姆的手上。

    聽女主人這么一說，老保姆嘆了口氣，說唉，造孽啊，造孽??！老王沒說什么，坐到一旁，默默地抽著煙。

    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生前楊局長沒有虧待他們兩個，女主人對他們也好，雖然是陪死人，他們兩個還是愿意。

    交通局的領(lǐng)導(dǎo)是第二天上午來的，就一個人——還沒退居二線但已經(jīng)不管事的局紀委書記潘有文。一看到他，黨含紫心頭就緊張，因為生前楊成山和他的過節(jié)比較大，現(xiàn)在他來肯定是來看把戲的。

    潘有文徑直走到楊成山的尸體旁，蹲身子，掀開蓋住他臉的白布，看了一眼，說老伙計，你怎么這么不經(jīng)事，我們還沒斗完呢！然后，他放下白布，走到黨含紫面前，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說黨主任，這是局工會的意思，兩千塊錢，你收下！

    黨含紫木訥地接過信封，說謝謝潘書記！

    潘有文干笑一聲，說黨主任，我早就不是紀委書記了，從今天開始，我擔(dān)任局工會副主席，接受的第一個任務(wù)就是給楊局長奔喪。你有什么具體要求，可以告訴我，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幫你辦到。

    潘有文原來是局紀委書記，弄成這個樣子，是楊成山一手造成的。黨含紫訕訕地說，許、許局長呢！

    許局長就是許建設(shè)，是楊成山一手提拔，又把他當做接班人在培養(yǎng)?，F(xiàn)在恩人去了，他應(yīng)該第一個出現(xiàn)在楊家別墅。楊成山在郎市沒有至親了，就一個哥哥也在外地，是一個農(nóng)場的退休職工，已經(jīng)七老八十，能顧上自己就不錯了，要他來操持喪事肯定不可能。黨含紫這樣問的意思，是想要許建設(shè)來楊家別墅，主持恩人的喪事。

    潘有文冷笑一聲，說許局長他們正忙著接班，哪有心思顧得了你家的事。不是我說風(fēng)涼話，到時候許局長他們能來送下你公公，就說明他們也還念著楊成山的提攜之恩。

    雖然和潘書記共事的時間只有一年多，可黨含紫了解他的耿直的性格，他說的話應(yīng)該沒有假。她悲哀地說，潘、潘書記，我孤苦伶仃，沒有人幫我持，我不知道怎么辦??？

    潘有文說，既然這樣，我建議不要操辦喪事，盡快把尸體火化，有關(guān)事情我代你去辦。

    沒想到平日里和楊成山作對的人會有這樣熱心的舉動，這讓黨含紫出乎意外，更讓她感動不已。她滿懷感激地說，那就麻煩潘書記了，我什么都不懂，麻煩您幫我安排，所有費用由我來出。

    兩天后，在潘有文的幫助下，黨含紫終于料理完了楊成山后事。正如潘有文所言，許建設(shè)他們似乎特別忙，只在楊成山尸體火化后的當天下午，到楊家別墅看了一下。似乎楊成山的死，對于他們來說，沒有多大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