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class="yd-paragraph-c section j-chapter" data-paragraphid="dd506dbf5d9f47c391e82dbfbfc8d9e4_5">第二篇 碧玉簪</h3>
一支非常名貴的碧玉簪，玉質(zhì)溫潤純凈，琢磨得玲瓏剔透。
那是洛陽名士謝梨洲在小女兒行笄禮之時送的。
謝家?guī)状汲雒剂遗?，到了謝梨洲一代更是做到了朝中禮部侍郎。卸任后回到洛陽，便成了當?shù)夭蝗葜靡傻牡胤筋^面人物，被尊稱為“謝閣老”，真真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而謝家更是書香禮義傳世的人家，父慈子孝，門風肅然，舉城莫不稱頌。就是那支給唯一的女兒綰發(fā)用的碧玉簪上，也用金絲細細鑲著幾個字：
“烈烈真性，脈脈柔情。不卑不亢，玉骨冰心?！?br/>
連小兒女的飾物上，也如此煞費了苦心，可見是怎樣方正嚴謹?shù)娜思遥@樣的人家，自然是集忠孝節(jié)烈于一門，代代出一兩個名垂方志的人物。
最近洛陽街頭巷尾傳誦著的，就是謝家最小女兒的節(jié)烈故事。
謝家的小女兒閨名冰玉，年方十五，許字金陵某世家公子。
二月男方迎娶，途中經(jīng)過嶗山，不幸遇到了當?shù)貦M行肆虐已久的山匪“七狼”。未婚夫被殺，家丁或死或傷，匪首蒼狼見其美貌，掠回山寨，逼娶為壓寨夫人。
謝小姐從容對答：“丈夫先喪，請容妾身以酒祭之，再奉新人不遲?！?br/>
匪首喜其諾，立刻備辦了祭品酒水，送至帳外。
小姐一身素衣，脂粉釵環(huán)盡去，唯留碧玉簪挽發(fā)。容光絕美，氣質(zhì)高華，顧影徘徊，悚動左右，而終令人不敢生出強力逼迫之心。匪首蒼狼驚為天人，對左右言道：“早聽說大戶人家小姐不同一般婆娘，今日可算見著怎么個不一樣法了?！?br/>
謝小姐對墳哀泣方畢，聽此言，忽然微微笑答：“冰雪節(jié)操，今使君知之?！?br/>
后退，拔碧玉簪，用力刺入咽喉。血出如瀑，氣乃絕。
眾匪驚動上前，自其袖中尋得白綾一幅，上有血書數(shù)行，曰：“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自此，方知遇襲之時，其死心便已決。蒼狼惋惜良久，悻悻而去，逃去的家人在匪徒走遠后，連忙收殮尸體返回。
訊息傳來，洛陽轟動。
士林中，誰個不稱羨孩子的父親教女有方，門第生輝？由一些德高望重者牽頭，向朝廷禮部上了奏章，盡敘謝家女子之貞烈。朝廷下旨，令地方籌措建碑立坊，以嘉其志，其父教女有方，重新起用，拜禮部尚書。
數(shù)日后，棺木返回洛陽。
棺到之日，全城出街相迎，更有婦孺沿路供香花蠟燭，獻于烈女。
謝閣老不顧污穢，開棺撫尸而泣，慟曰：“有女如此，老夫何恨！”
周圍百姓紛紛嘆息，卻不曾留意閣老的臉色瞬間有變，然后收淚，蓋棺，神色復(fù)雜地匆匆催促府中仆人：“快將小姐的靈柩運回府上，準備明天下葬！”
才停棺一天，謝家就決定下葬了，多多少少讓人有些意外——按理說，出了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是該多停一些時日，好讓人來吊唁的。
然而，殯還是出了。大葬，風光無比，一時洛陽城里又是人山人海。
“是謝家的小姐死了？”朱雀大道邊的高樓上，一位白衣公子看著底下的送葬隊伍，微喟，“嶗山那七狼，也實在讓人看著礙眼得很，什么時候，是該清掃一下了……”
“那個小姐，我還有些印象……倒和平常閨秀很有些不一樣?！迸赃叺木p衣女子回答。
“你看——”緋衣女子身子忽然一震，輕推他，“棺木底下！”
白衣公子隨她所指望去，看向送葬隊伍中那口上好楠木棺材的底部，臉色驀然也是一變！
血！有鮮紅的血從棺木的縫隙里流出！
兩個人同時從高樓上掠下，在圍觀人群的驚呼中落到了殯儀隊中，推開眾人，來到棺前。緋衣女子伸手從棺上沾了一滴血，放在鼻下聞了聞，對白衣男子點頭：“不錯，果然是活血！”
“里面有動靜。”蕭憶情俯身細細聽了聽，也道，“好像還有心跳。”
“你們干什么——來人，快……”謝閣老不知為何意外慌亂地擠了過來，厲聲叱著，卻在看見來人的面貌后軟了下來——“蕭、蕭公子……？”
洛陽城里的每一個人，看見這個病弱的年輕人莫不敬畏三分，連大名鼎鼎的閣老也不例外。
“開棺！”緋衣女子用毫無商量余地的口吻吩咐，“你女兒還活著！快開棺！”
眾人嘩然，好事者更是把街中心擠了個水泄不通——
“靖姑娘哪里的話……冰玉她死了都好幾天了，可不要說笑?！敝x閣老一邊勉強地笑笑，一邊用袖子不停地抹去額頭流下的汗水，“老夫昨天還開棺看過小女的尸身，沒錯的，已經(jīng)……已經(jīng)是舍身成貞了……”
“是嗎？……原來你是故意的！”阿靖冷冷地看著他：這個一方的大儒名士，嘴角忽然有冷酷的笑意——“你是有意要活埋女兒嗎？！”
她驀然反手揮劍，平削，楠木的棺蓋在緋光中直飛了出去！
“哇！鬼??！”
棺蓋一掀開，只見一雙手無力地向上伸著，指尖露出棺材少許——可以想見，在蓋子尚未掀開之時，那嬌柔無力的手曾怎樣一直努力地試圖推開棺蓋。
“詐尸……詐尸了！”謝梨洲臉色蒼白，第一個顫聲喊了起來。登時街上的閑漢發(fā)了一聲喊，齊齊散了開去。謝閣老顧不得女兒，也拔腿便走——
“給我站?。 卑⒕竻柭暫戎?，眾人一驚，不由停步。緋衣女子俯身下去，抱起了棺中尸體。
“哎呀！”眾人又是一驚，只見謝家小姐臉色慘白，喉中插著一支碧玉簪，可眼睛卻是開著的，直直地看著對面的父親，眼角有淚水緩緩流下。
“玉兒……”謝閣老怔怔地看著活過來的女兒，半晌說不出話。
謝冰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然而抬手虛弱地撫著咽喉上的簪子，喉嚨里只有微弱的咳嗽聲。傷口附近，有鮮血從凝固的血痂裂縫里滲出，流到棺底上。
謝家的小姐還活著。
一樣的閨房，一樣的仆人，然而，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再相同——
你要是死了該多好。
她仿佛從周圍人嘆息般的目光里，看到了他們心底的惋惜。
父親再也沒有來看過她，但是她能想到父親心里的話：你干脆死了該多好……那才不枉為父十五年來對你的調(diào)教——為什么你活著呢？如果你活著，那烈女的光環(huán)就會黯然不少，為父的宦途又要添不少波折啊。
雖然在撫尸慟哭時，就意外地發(fā)現(xiàn)你還有一絲氣，但是為父還是決定成全你的三貞九烈——你的丈夫已經(jīng)死了，你一個少艾的寡婦，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呢？
偏偏那個孤僻的舒靖容要來管閑事……唉，要是你真的死了該多好啊……
“當時我明明是盡了全力想刺死自己的呀！”她想分辯，然而，不能說出話來。
碧玉簪已經(jīng)被取了出來，喉嚨上包扎著厚厚的紗布，大夫說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出聲了。她成了一個啞女，而且是一個曾被強盜擄掠的喪夫寡婦。
為什么她以白璧之身歸來，但所有人都盼望她死！或許，自己活著真的是個錯誤吧？
昏暗的閨房里，她掙扎著起身，坐到銅鏡前，用銀梳細細地梳理著烏黑的長發(fā)，然后，更仔細地化妝。一切停當以后，顫抖的手指拿起了妝臺上的碧玉簪。
忽然，她的手被人從后面扣住，她意外地轉(zhuǎn)過頭，就看見那個曾將自己從棺中抱出的緋衣女子帶著冰冷而又充滿嘆息的目光，看著她。
她無聲地痛哭起來，纏著繃帶的咽喉里發(fā)出了輕輕的抽泣。
阿靖看了她半晌，忽然反手握住簪子，“噗”地用力刺入了自己右肩！鮮血流出，染得緋衣更加鮮紅，謝冰玉驚訝地看著她。
從肩頭拔出碧玉簪，血一下子濺了對面的謝冰玉一身，她這才如夢方醒地跳起來，上去抓住了緋衣女子的衣袖，焦急地想問，卻只發(fā)出“啊啊”的嘶啞聲音。
“在我肩上這個傷痕消失以前，請你保留著它?！?br/>
沾滿血的簪子被放入了她的手心，上面還留著對方體內(nèi)的余溫。
謝冰玉抬起憔悴的臉，用不解的目光看著這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奇異女子，卻聽見她繼續(xù)說：“但是，我希望你能用它來保護好自己，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自己……”
“你沒有錯，是這個世間病了?！?br/>
緋衣女子堅定而從容地一字字對她重復(fù)：“你沒有錯！錯的，不是你。”
拉著她的衣袖，謝冰玉再次無聲地哭了出來，然而，她的眼睛里卻閃耀著光彩。
三個月后，聽雪樓。
“真是沒想到，你居然也會做善事?！?br/>
密室里，在商討完了正事之后，輕袍緩帶的蕭憶情看著對面的女子微微笑了起來，反復(fù)把玩著手中的一只水晶更漏，不知是調(diào)侃還是諷刺。
“就像我也沒料到，你會真的同意讓謝冰玉加入聽雪樓一樣?！?br/>
阿靖看著他，眼睛里也有意外而無法明了的神色：“吸納一個對你沒有任何用處的人加入樓中，這不像你一貫的作風?！?br/>
修長的手指握著水晶更漏，蕭憶情只是含笑看著里面細細的沙子如同水一般流動，不語。
“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大發(fā)善心，也不是你舒靖容一貫的作風呀?！笨粗鴮Ψ揭粫r間被問住的樣子，笑意終于掩飾不住地展現(xiàn)在聽雪樓主平素冷漠的面容上。
“既然你都能出手拉她一把，為什么我不能收留她呢？”
阿靖一怔，忽然低下了頭去，撫著袖中的血薇劍，默默無語。
過了許久，她抬頭，道：“我知道了……冰玉對你來說并不是一無可取的——那樣忠貞節(jié)烈的女子，至少，她會對聽雪樓擁有絕對的忠誠。你應(yīng)該是考慮過這一點吧？否則怎么會讓她進入收藏絕密資料的嵐雪閣?！?br/>
“你……”聽雪樓主想說什么，然而，終于無力地靠回了躺椅，苦笑著搖頭，“算了，你愛怎么認為就怎么認為吧！”
而另一邊的嵐雪閣中，面對著堆積如山的資料信文，那個才十五歲的女子埋頭抄寫整理著，不時地，伸手下意識地拉了拉頸中的羅帕，護住了那個可怕的傷口。
碧玉簪的墜子在如云的發(fā)間晃動著，溫潤晶瑩。
上面還有那金絲嵌成的幾行小字：
“烈烈真性，脈脈柔情。不卑不亢，玉骨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