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見與不見
徐階問道:“只能如此嗎?”
徐階這一問,有一些意味深長。
徐階不僅僅將張居正當成自己的弟子,也將張居正當成了周夢臣與自己之間的中間人。這一句話,似乎在詢問張居正周夢臣的價碼。又似乎是在詢問張居正,他能不能以這個價碼’’說服周夢臣。
張居正也聽得出來,他心中微微一動。說道:“老師可以一試。”
徐階點點頭,又看向李春芳,說道:“子實,你覺得如何?”
李春芳說道;“老師,弟子覺得,此刻萬萬不能給周夢臣一點點的好處,他是會得寸進尺的。而且你看周夢臣說的計劃是什么,簡直荒謬之極。如此大規(guī)模的治河,學(xué)生只聽過隋煬,元順之為,這是撼動天下根基的做法,是萬萬不可行的。老師應(yīng)該旗幟鮮明地反對周夢臣?!?br/>
徐階點點頭,說道:“你說得不錯。”
但僅僅是不錯而已。
李春芳的政治觀點與徐階幾乎一樣。徐階也覺得周夢臣大動干戈,動搖天下,是他堅決不贊成的。但是李春芳如果是一個小官,一個小吏。他這個觀點是沒有錯的。但是他是誰,是大明禮部尚書。他這個的表態(tài),就是相當有問題的。
文官大佬表明態(tài)度,針對相對,就等于一場政治-風(fēng)波的開始,一場兩者不可同存的爭斗。
徐階并非怕了周夢臣,不敢與周夢臣撕破臉。這不是徐階的風(fēng)格,徐階與嚴嵩之間的爭斗,幾乎到了最后一刻,徐階在嚴嵩面前,也是畢恭畢敬的。不知道都以為徐階與嚴嵩的關(guān)系極好。
而今也是一樣。
徐階沒有把握一下子,將周夢臣置于死地。就不會如此旗幟鮮明地與周夢臣掀桌子。
反對周夢臣的辦法,有很多。這樣旗幟鮮明地反對,是下策之中的下策。即便成功,損害的也是徐階的影響力。畢竟徐階是首輔重臣。對于一個大臣,還需要如此聲勢浩大,會讓人疑心徐階控制不住局面。
李春芳在政見上幾乎完全繼承徐階。只是在手段上太過幼稚了。而大明首輔這個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夠立足的。即便徐階知道張居正內(nèi)心之中自有溝壑,與自己未必是一路人。但是張居正的手段,卻是徐階所欣賞的。甚至徐階從張居正身上看出了當時自己的影子。
當初徐階也是很單純的。被踹出朝廷十年,這十年之煎熬,讓原本單純的心學(xué)弟子,欲為大儒徐階,換成了首輔徐階。
徐階對李春芳地回答不置可否。說道:“算算時間,周夢臣也快要回來了。在周夢臣進京之前,叔大,你去迎一迎。”
張居正自然知道,他這個迎一迎自然不是簡單的迎接。是身負重任的,而徐階并沒有給張居正一點要求,這也是考驗張居正的政治智慧。
可以認為理解為,任張居正施為。也可以理解為張居正的所有條件。都是張居正自己的責任。
張居正并不害怕挑戰(zhàn)。只是他心中卻有一個擔心。一切條件都基于可以談的。而今周夢臣未必會與他們談。
張居正的擔心一點也不過分。
通州作為進京之前最后一個落腳點。而今周夢臣也在這里落腳。
天色已晚,周夢臣正在泡腳。一邊泡腳一邊看著手中的情報,這是楊繼盛剛剛送過來的。讓周夢臣進京之前做一個參考。
而今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內(nèi)閣增補這一件事情。
原因很簡單,徐階上位之后,內(nèi)閣補充了五個人。之前已經(jīng)有兩個人請辭了。而今留下來的兩個也有了去意。原因很簡單。徐階明為寬容,實際上暗里卻也很專橫的。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
一步步爬上來的人,沒有一個不貪權(quán)的。
即便周夢臣也是。
很多或許對抽象化的權(quán)力不大理解,其實,權(quán)力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jié),那就是聽我的。周夢臣主政各方。從來是一言而定,誰的意見都不聽。
因為他對自己有信心,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最正確的,有當仁不讓之心。徐階也是這樣的。只是他的做法更柔和一點,卻擋不住他獨攬大權(quán)的心思。
只是,能進入內(nèi)閣的。不管是袁煒與嚴訥,都有一部尚書的資歷,可以說他們也是一步步走上來的。沒有誰想給別人裝點門面。
當然了,他們之間的交鋒,是攏在衣袖之中的。內(nèi)閣中人知道,外面只能聽傳聞而已。
楊繼盛的情報顯示,嚴訥也準備告老還鄉(xiāng)了。當然了,徐階給壓下去了。內(nèi)閣之中紛紛離任,顯示著徐階這個首輔**道。故而,徐階正在籌劃內(nèi)閣增補,多則三員,少則一員,至少要將內(nèi)閣成員維持在三人。這是徐階認為內(nèi)閣最少的數(shù)目了。
周夢臣心中暗道:“果然見一場好大的風(fēng)波啊。”
內(nèi)閣是大明權(quán)力的最核心。
可以說,內(nèi)閣動一動,下面就要動一片。內(nèi)閣的人員變動,要牽扯到太多地方了。周夢臣內(nèi)心之中未必沒有存想一步進入內(nèi)閣之中。但是周夢臣也知道,這不現(xiàn)實。
徐階不會讓他如此順利的。
不過,他如此氣勢洶洶的回來,做了這么多準備,不謀求一個尚書,就太不值當了。甚至可以說,不進則退。周夢臣如果這一次再折戟沉沙,就不知道要調(diào)到什么地方了,去西南整治土司,那里與京師相隔數(shù)千里,才真正的遠離整治中心,想回來也就難了。
只是該如何下手?
周夢臣愣愣出神,直到腳下水涼了都沒有發(fā)覺。
“大人?!毙煳己鋈贿^來,說道:“張叔大來了。”
周夢臣立即驚醒了,心中自然明白,張居正是來做什么的。立即扯過毛巾擦腳,說道:“快請,我馬上就到。”
徐渭卻提起一邊的水壺,給周夢臣加了一些熱水,說道:“我的意思,大人在這里好好泡腳吧?!?br/>
周夢臣心中一動,說道:“你的意思是?”
徐渭說道:“這個時候,相見不如不見?!?br/>
周夢臣想了想,將毛巾扔到一邊,將腳放進水中,說道:“好一個相見不如不見。你去告訴叔大,問他為公而來,還是為私而來。”
周夢臣也明白徐渭的意思。
周夢臣與徐階之間,還沒有撕破臉。彼此之間自然是要談的。但是怎么談卻是要講究的。政治雖然是妥協(xié)的藝術(shù),既然是藝術(shù),就是有很多處理方法。
而今周夢臣造出這么大的聲勢??梢哉f攜北方之民意。而徐階是南方人,一個不小心,就是南北之爭了。徐階不能不謹慎處理。將事情消化于無形之中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然后周夢臣的想法卻是相反,這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反正嘉靖這幾年一直在找一個制衡徐階的人。周夢臣而今證明,自己是唯一能對徐階造成影響的人。上有嘉靖的默許或者支持,下有北方民意滔滔。
周夢臣自然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說到底。
徐階是內(nèi)閣首輔,天下第一臣,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是要對大明負責的。而周夢臣卻不一樣了。周夢臣不入中樞,就不用為整個朝廷承擔責任。
談是要談,但決計不是這個時候談。
徐渭立即說道:“大人,你在這里繼續(xù)泡腳。我這就去回一回張叔大。”
周夢臣說道:“叔大是我好友,有些事情不要太過分了?!?br/>
徐渭說道:“屬下明白?!?br/>
只是徐渭不知道張居正是一個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