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半。

    姜厭聽到了筒樓外打牌的聲音,起身下了樓。

    王織花單手摸著牌，手邊壓了一堆零錢，吆喝著再弄點花生米和啤酒才夠味。姜厭提著垃圾路過,被王織花攔住了。

    “丫頭你知道便利店在哪不？”

    姜厭：“不知道?！?br/>
    王織花松開手，姜厭徑直把垃圾扔了，轉(zhuǎn)過身猶豫不定地看了眼牌桌。

    王織花其實一直挺好奇姜厭的職業(yè)，再加上這半年樓里死掉的人，她也有些信那些東西了,見姜厭嘴里有話的樣子，把牌塞給一旁圍觀的老大爺,把姜厭拉到一邊。

    “你跟嬸嬸說實話,你是不是特意來租這房子的，你有沒有看到啥不該看的？”

    姜厭點頭,“看到了一點。”

    王織花面色白了些：“看到了啥？”

    姜厭比劃了下：“一個這么高的女孩，坐在扶手上晃著腿,手臂張著，似乎想往下跳?！?br/>
    王織花不知道姜厭與沈歡歡認(rèn)識,自然就不知道姜厭拿到了陳然衣的信息,而姜厭說的，正是王織花上午時跟沈歡歡說過的信息。

    ——王織花說陳凝在死前那幾天,總是在扶手上坐著，像只鳥似的，和陳然衣一樣的動作。

    聽到姜厭的話，王織花的臉色刷白。

    “竟然真的有鬼？！”

    姜厭繼續(xù)道：“我還看到住在709的女人弄壞了電線,在大火里被燒死?！?br/>
    這句話說完，王織花的臉上不僅有恐懼了，還閃過了精明。

    “我沒害過她,她不會來害我吧？”

    姜厭：“當(dāng)然不會，她害不了任何人?！?br/>
    王織花放心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臉色好了不少，摸索起下巴，“我就說她是自殺的，她家還想怪我身上騙我錢！丫頭你的話能當(dāng)證詞不，能不能讓法官也看見？”

    姜厭搖頭：“我信息不夠，無法和她對上話，不能讓她托夢給法官?！?br/>
    【開始了開始了】

    【笑死，又開始胡扯了?！?br/>
    【沈歡歡那邊在真情實感以情（錢）動人，姜厭這邊就咔咔亂扯哈哈哈哈哈】

    【胡扯也好，營造一個江湖騙子人設(shè)，普通人深究不起來，以后慢慢就忘了?！?br/>
    王織花連忙問：“需要啥信息？”

    “能喚醒她意識的真實信息，最好是她本人經(jīng)歷過的印象深刻的記憶。”

    王織花皺眉想起來。

    她其實沒多相信姜厭的話，但姜厭說的都對，最起碼是符合她心意的對。退一步來說，就算她把陳凝的信息告訴了姜厭，她也沒有任何損失。

    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而姜厭要的就是王織花的這種心態(tài)。

    沒過幾個呼吸，王織花就想起一件事，因為這件事她記得尤其深刻。

    “你肯定不知道，咬死何漱玉的狗其實是陳凝養(yǎng)的，”王織花開口說道，“那狗特別兇，見人就想咬，要不是陳凝慘死，樓里有人怕扔了狗犯忌諱，我早就把那狗趕出去了?！?br/>
    這個信息姜厭知道，但還是佯裝不知地點了下頭。

    “不過幸好我養(yǎng)了三四個月就被張?zhí)硪吡?，”王織花繼續(xù)道，“他說這狗拴在屋外能震懾人，他不想何漱玉白天被打擾。”

    “哦跑偏了跑偏了，這就說陳凝哈?！?br/>
    “說實話我以前一直挺納悶的，”王織花咽了下口水，說起她很久之前的懷疑，“陳凝養(yǎng)那只大黑狗完全沒有一丁點道理。”

    姜厭：“為什么？”

    “因為陳然衣怕狗啊，”王織花解釋道，“這丫頭從小被狗咬過，見到狗就哆嗦走不動路，但陳凝就跟沒事人一樣，在陳然衣中考那年從老家?guī)砹四侵淮蠛诠贰！?br/>
    “那狗平時就拴在709外面，因為七樓就住了她們家嘛，所以我也沒管，這狗叫的不勤，久而久之我也把這只狗給忘了，”王織花回憶道，“但就在然衣中考前那個周末，這狗突然叫了半個下午，叫得我心煩，有的租戶讓我去管管，我就上去看了?！?br/>
    王織花說：“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然衣那個小姑娘哭?！?br/>
    “這丫頭平日里特別懂事，有禮貌學(xué)習(xí)又好，笑起來也好看，見誰都笑，我覺得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也喜歡塞給她些零嘴，”王織花回憶了片刻，聲音逐漸不忿，“但就是這么個女娃被她親娘養(yǎng)的狗嚇得杵門口哭，嚇得門都出不去，只要她往前走一步，那狗就沖她叫喚，好像它只是陳凝養(yǎng)的狗，然衣不是它主子似的！”

    王織花撇嘴：“然后我就用掃帚打了那狗，最后還踹了它幾腳，我想教然衣怎么打這頭畜生，結(jié)果女娃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我也沒難為她?！?br/>
    “后來呢？”姜厭問。

    王織花還沒說到陳凝，應(yīng)該還有后續(xù)。

    王織花摸索了下褲兜，掏出了支煙，“說來也是湊巧，陳凝那天下班早了半小時，突然就回來了。我心想正好，趕忙催促她把狗扔了，可她就跟沒看見我似的，揪著然衣的衣領(lǐng)就往屋里扯，那巴掌是一下一下地往上呼，啪啪響，我臉皮都跟著疼?！?br/>
    “我可算是清楚陳凝為啥要養(yǎng)那條狗了?！?br/>
    在王織花的唾沫星子下，那天陳凝單方面的暴力毆打，格外生動。

    ——“陳然衣！你在門口干什么？！”陳凝一把把陳然衣扯遠(yuǎn)了好幾米，目眥欲裂。

    ——“你作業(yè)寫完了？你保證能考第一了？我在外面賺錢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還敢玩還敢玩還敢玩！！我生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你發(fā)誓你還敢不敢玩？！”

    ——“當(dāng)初要不是因為懷了你，我早就找到男人嫁了！我都是因為誰過的這么慘？都是因為你啊，然衣啊，跟媽媽說說，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狗？你還好意思說狗，你哪次被狗咬不是你想出門玩，打針的錢還要我省吃儉用地?fù)赋鰜?！媽媽容易嗎，??？專門回老家給你挑了條狗，我是為了誰？還不是想讓你專心學(xué)習(xí)！你乖乖在家學(xué)習(xí)不好嗎？為什么非要出門？？”

    王織花一下一下抽著煙，她時隔這么久還能想起陳凝的話，是因為當(dāng)時陳然衣被揍的時候，與她對視過一眼。

    那時候陳然衣的眼淚似乎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一圈，但沒有哭，很悲傷，卻沒有求救。

    在王織花的轉(zhuǎn)述里，陳凝逐漸口不擇言，把軟刀子往親生女兒的心口里插。

    她從女兒想要出門，過渡到她要出去約會，過渡到她早戀，過渡到她不要臉，過渡到生孩子，過渡到她自己的可悲命運。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陳凝把陳然衣的頭壓在桌子上，讓她反思自己，“小小年紀(jì)不學(xué)好，這就學(xué)會想男人了？現(xiàn)在這狗都管不住你了是嗎？你告訴媽媽你跟誰談戀愛了，我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早戀不要早戀，你是不是跟男人睡了？你把衣服脫了，現(xiàn)在就脫！媽媽受過的苦不想你受啊，你怎么這么不聽話？”

    ——“沒談戀愛？既然沒談戀愛，為什么要出門？想透風(fēng)？你憑什么想透風(fēng)？你媽我這輩子都沒透過風(fēng)，你想透風(fēng)？你還想干什么，你怎么有臉，你還想干什么，你說，你說！”

    ——“媽媽都是為你好，再過幾年考上好大學(xué)什么都有了，你以后會感激我的！你不是說你喜歡讀書嗎？不是說以后當(dāng)牙科醫(yī)生嗎？你要為媽媽好好努力啊，醫(yī)生很難當(dāng)，你要很努力才可以啊，中考考到班級第一可以嗎？”

    ——“媽媽付出這么多，你為了媽媽，可不可以加把勁？”

    ——“啊，然衣告訴我，可以嗎？”

    直播間一片死寂。

    王織花總結(jié)陳述：“陳凝那時候就跟犯了病似的，比何漱玉發(fā)病時還要瘋。我以前村里有戶人家就疼兒子，兒子犯了錯就狠揍女兒，陳凝這揍人力度就和那人一樣一樣的，”

    姜厭問：“陳然衣說什么了么？”

    王織花點燃了煙，抽了一口：“她說，媽，我不想當(dāng)牙醫(yī)，是你想當(dāng)?！?br/>
    ——“但是為了媽媽，我一定會努力當(dāng)上醫(yī)生的?！?br/>
    “苦命的哦?！蓖蹩椈ǜ锌?。

    姜厭沒有什么要問的了。

    她已經(jīng)知道任務(wù)一是怎么回事了。

    姜厭準(zhǔn)備告辭，但王織花還在回憶里，她想到了那天的其他細(xì)節(jié)，于是姜厭緩下了離開的步子。

    王織花說起那次爭吵的后續(xù)：

    “之后陳凝讓我別把今天的事說出去，然衣也求我，母女倆的事我也不好插手，我就想著當(dāng)個好人啥也不說。那天陳凝把后半年的房租給了我，讓我進屋吃西瓜，我沒吃，關(guān)門的時候，我忽然發(fā)現(xiàn)門的手感不太對?！?br/>
    王織花形容道：“筒樓的門都是我親自去挑的，面兒光滑得很，陳凝家的門卻很粗糙，我想著肯定是磕碰了，陳凝得賠錢，然后我就看了看那門是磕到哪兒了。”

    “不是磕痕，是刻痕。”

    “門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br/>
    「6月11日，7：00—9：00，然衣在認(rèn)真學(xué)習(xí)，沒有小動作?！?br/>
    「9：00—9：03，喝了杯水，時間有些長了?！?br/>
    「9：03—11：50，認(rèn)真學(xué)習(xí)，沒有小動作?！?br/>
    「12：30—15：50，認(rèn)真學(xué)習(xí)，沒有小動作。」

    「15：50—16：00，做了眼保健操?！?br/>
    「16：00—18：00，認(rèn)真學(xué)習(xí)，沒有小動作?！?br/>
    「還算可以，然衣今天沒有回過頭，真乖?！?br/>
    一個母親在門外扒著門縫，偷偷監(jiān)視了女兒一整天。

    她不曾想過女兒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監(jiān)視者該如何恐懼，她只惦記著女兒學(xué)了一天的習(xí)，專心致志，沒有小動作，連頭都沒有回過。

    到底是別人家的家務(wù)事，王織花那時候除了覺得陳凝有點毛病外也沒細(xì)想，或者說，懶得細(xì)想。陳然衣對她而言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個女孩，覺得她乖就塞點零食，發(fā)現(xiàn)她過得難受也不會多嘴。

    王織花自我定義很清晰，她愛八卦是愛聽八卦，只聽，不愛管，管了容易攤到事兒。

    說完了話，王織花搓了搓胳膊，“這事兒陳凝應(yīng)該記得清，你就跟她說，然后讓她給她那幫死親戚都托個夢，最好給法官再托個！自殺還想從我這兒訛錢，應(yīng)該是我去找她娘家要錢！”

    “對，應(yīng)該是我去要錢，裝修費和那啥…名譽損失費？我明兒個就要去！”

    說了這么久，王織花的煙也快抽完了，她抖掉煙灰，把煙蒂扔地上踩滅了，“要我說啊，然衣那小姑娘喝農(nóng)藥的時候，指不定知道那飲料瓶里就是農(nóng)藥呢?！?br/>
    “攤著這么個媽，倒霉得很吶。”

    她像是有些唏噓，但這種唏噓很快就被牌友的招呼聲沖走，她督促姜厭一定記得讓陳凝托夢，而后扭動著臃腫的身子走了。

    剛才因為門上的字沉默下來的直播間，這下逐漸又熱鬧了些。

    【你們說陳然衣真的不知道門外站著她的母親嗎？哪怕是在木門上寫字也要用很大力氣吧，不可能沒動靜?！?br/>
    【陳凝用的是“然衣今天沒有回過頭”，感覺這句話的意思是然衣以前回過頭，“走過神”?！?br/>
    【艸，打擾女兒學(xué)習(xí)的不是她自己嗎？？陳凝這是魔怔了吧？！】

    …

    【該說不說，王織花的兩次猜測都挺準(zhǔn)的?！?br/>
    【是啊，這下不僅陳凝是自殺，陳然衣也大概率是自殺的了，這種母親太窒息了?！?br/>
    【為了不讓女兒出門，特意在門外養(yǎng)女兒最害怕的狗，還是惡犬，陳凝真有你的：）】

    【學(xué)習(xí)都這么牛逼了還被逼成這樣，我想起我家那個次次考倒數(shù)第一還老子天下第一的兒子了。】

    【不過話說陳然衣算是超額完成任務(wù)了吧？】

    …

    【怎么說？】

    【因為小姑娘只答應(yīng)了媽媽要努力考到班級第一啊，結(jié)果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高中的呢。】

    姜厭回屋不久，沈歡歡也避著人來到了604。

    朱欣云既然能第一時間想到給主治醫(yī)生包紅包是最快的方式，她就不蠢笨。在沈歡歡給她看了一張卡里的余額后，朱欣云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yīng)了她的條件。

    沈歡歡進屋的時候，姜厭在洗漱，沈笑笑在吃薯片。

    “我跟朱欣云說我是來調(diào)查陳然衣死因的，”沈歡歡說，“我說收到了群眾舉報，說她跟陳然衣的死有關(guān)。”

    “朱欣云怎么說？”姜厭用毛巾擦干凈臉。

    “她聽到陳然衣的名字后，表情一時有些不自然，但她不是因為陳然衣不自然的，而是陳凝。她大概是想起自己被陳凝詛咒，李程因此毀容的事情，她的臉色陰沉了好一會兒。”

    “但過后她還是跟我說了起來，她說她不知道為什么陳然衣的死會跟她有關(guān)系?！?br/>
    沈歡歡簡單轉(zhuǎn)述起兩人的對話：“她說她與陳凝從小在一個街區(qū)長大，陳凝這個人雖然性格越來越偏激暴躁，但和她的關(guān)系還不錯。陳凝當(dāng)年懷孕輟學(xué)跟家里鬧掰，住在地下室沒有錢給孩子買奶粉，還是她從家里偷偷拿錢幫忙買的，再加上陳然衣這孩子格外聽話懂事，明明自己都很忙了還會抽時間給李程輔導(dǎo)作業(yè)，朱欣云說她喜歡陳然衣都來不及，怎么可能會害她?！?br/>
    “你覺得呢？”姜厭問。

    “我覺得沒問題，”沈歡歡回，“我很明確地跟她說了，如果她試圖騙我，我就不會負(fù)責(zé)李程的治療費用。”

    姜厭挑了下眉。

    的確，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在這種地方卻分外有用。

    姜厭有些玩味：“你這算威脅么，你們局里同意？”

    “不算吧，”沈歡歡沉吟了幾秒，“因為哪怕她騙我我也會付李程的治療費，但她卻失去了減刑機會?！?br/>
    這些跟玄學(xué)扯上關(guān)系的案件都會轉(zhuǎn)入超自然管理局，局里有自己的一套懲戒模式，較平常的牢獄之災(zāi)要殘酷恐怖得多。

    姜厭對威不威脅的無所謂，如果能順利晉級，她也不憚用任何手段。

    “那朱欣云就是無意識促使陳凝害死了陳然衣？”她說。

    沈歡歡點了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我就問朱欣云在陳然衣死前一個月內(nèi)有沒有跟陳凝有過交流?！?br/>
    “朱欣云說陳然衣死前一個月，是陳凝近些年情緒最不好的一段時間?！?br/>
    沈歡歡抿了下唇：“那陣子陳凝被服裝廠裁員了，在打印店當(dāng)打字員，收入很低心情也很不好，再加上陳然衣背著她報了學(xué)校舉辦的課外興趣班，好像是寫字還是畫畫班的，總之雖然所有東西都是學(xué)校準(zhǔn)備，但陳凝覺得陳然衣不尊重她?！?br/>
    “根據(jù)朱欣云的轉(zhuǎn)述，陳凝說陳然衣不僅偷偷報班，每周五還會晚一小時到家，很耽誤學(xué)習(xí)，最重要的是陳然衣拒絕跟她匯報每天在興趣班都干了什么，還有跟誰說了什么話…”

    沈笑笑插嘴：“這控制欲有些窒息了吧?！?br/>
    沈歡歡也同意：“朱欣云說她覺得當(dāng)時陳凝的狀態(tài)挺不好的，就專門抽了一天約她聊天，說她這么管陳然衣只會適得其反，適當(dāng)放手孩子才會更聽她的話，陳凝應(yīng)該是聽進去了，讓朱欣云支了幾招?！?br/>
    姜厭：“支的什么招？”

    “都挺正常的，就是多散散步舒緩心情，在網(wǎng)上刷刷新聞轉(zhuǎn)移注意力，或者逛逛論壇貼吧找?guī)讉€話嘮子，大家互相倒倒負(fù)面情緒。”

    沈歡歡話音一頓：“會不會是網(wǎng)上的朋友有什么問題？”

    姜厭：“陳凝手機里的瀏覽記錄能查到嗎？”

    “手機和電腦都在火災(zāi)中被燒了，不知道存儲卡有沒有事情，我問問局里的同事知不知道。”

    三分鐘后，沈歡歡收到了回信。

    沈歡歡看向姜厭：“這兩個物件作為遺物本來在陳凝父母家放著，但這對夫妻總覺得陳凝死得冤屈，怕丟失線索就把遺物給了公安，現(xiàn)在陳凝到底是不是自殺還沒結(jié)案，所以東西也還在局里?！?br/>
    “我讓管理局給我開個調(diào)取證明，我再拜托同事幫我送來?！?br/>
    因為直播全程即時反饋到管理局，所以相關(guān)人員不過幾分鐘就準(zhǔn)備好了文件，四十分鐘后，沈笑笑下了樓，因為沈歡歡還要跟王嬸解釋她為何這么晚還在筒樓，就算有借口也要被拖著說會兒話，所以她代姐姐拿了東西。

    等待期間，姜厭有些困倦地捏了捏鼻梁，沈歡歡以為她是在擔(dān)心，于是寬慰道：“沒關(guān)系，笑笑喜歡擺弄這些，找瀏覽記錄沒有大問題的。”

    姜厭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幾分鐘后，沈笑笑回了屋，她一見兩人就撅起嘴：“剛才看了，手機現(xiàn)在是死機狀態(tài)，可能是沒電了，一會兒充電重啟試試。電腦的主機板燒壞了，希望拆機后它的芯片完好，要不好麻煩?！?br/>
    姜厭第一次覺得沈笑笑的小動作還挺可愛的。

    想來應(yīng)該是因為她撅完嘴后說的不是廢話。

    姜厭：“你怎么會這些？”

    “不才不才，”沈笑笑像個昂首挺胸的小鳥，“以前我在家里閑的長芽，爸爸就專門找人教我玩電腦，他說我以后可以自己設(shè)計游戲玩，查ip查記錄啥的都是那時候捎帶著學(xué)會的?！?br/>
    九點半。

    一陣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后，沈笑笑把兩個電子設(shè)備的信息全部導(dǎo)進自己的電腦，而后時間拖到去年九月，也就是陳然衣死亡的前一個月。

    三人先看的是陳凝的瀏覽與發(fā)言記錄。

    就如朱欣云所說，在九月初的時候，陳凝在網(wǎng)上的活躍度呈直線上升，先前她每天使用手機的時間只有一小時，九月后飆增到了六小時。

    起先，陳凝就如朱欣云推薦的那樣，每天看些娛樂新聞，但大概這些新聞太脫離日常生活，從瀏覽數(shù)量與頻率來看，她越來越?jīng)]耐心，不久就轉(zhuǎn)去看社會新聞。

    而社會新聞也絕不是一個讓人減少精神內(nèi)耗的地方，它只會讓人看到這世界上有太多的惡魔，讓人更為焦慮。

    陳凝一開始還只是看，九月十三號開始，她開始在某些地方留下評論。

    【深空晚報v：近日云市某女子被高空墜落的物體砸中，送醫(yī)搶救后不治身亡?！?br/>
    陳凝評論道：就沒人管管？這東西砸誰頭上都是死，以后走外邊誰都可能死。

    【星月新聞v：最近海邊出現(xiàn)大量魚蝦尸體，死后魚蝦寄生蟲頗多，大家切勿捕撈?！?br/>
    陳凝評論道：造孽哦，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排放的污水，要我說就該恢復(fù)凌遲，把那些工廠主全部凌遲處死！

    【安平晚報v：安平市今日發(fā)生惡劣踩踏事件，兩名幼童當(dāng)場死亡。節(jié)假日出行需避開人流，保護孩童，謹(jǐn)慎外出?！?br/>
    陳凝評論道：我要是這倆孩子的媽我當(dāng)場就瘋了，能踩死幾個是幾個。

    她的語言一開始還好，后來越來越偏激，越來越憤怒。

    陳凝上網(wǎng)排遣的初衷已經(jīng)消失，她把怒火撒入網(wǎng)絡(luò)，又被網(wǎng)絡(luò)的只言片語激怒，她的許多評論下出現(xiàn)高樓，人們讓她閉麥，讓她多動腦子少說話。

    陳凝爭吵不過，轉(zhuǎn)移了視線。

    九月一十一號，她關(guān)注了一個微博粉絲小幾千的博主。

    三人瀏覽起這個博主的主頁，剛看了不過幾條，沈歡歡就情不自禁發(fā)出感慨：“好美?！?br/>
    的確非常美。

    這個博主的微博內(nèi)容很簡單，每條動態(tài)都是一張照片，一張展示她后背的美麗照片。

    她的后背上時常畫著濃墨重彩的油畫，每次的畫都不一樣，但畫的都是蝴蝶，各式各樣的蝴蝶，赤紅色的蝶翅，鴉黑色的蝶羽，藍(lán)色的黃色的剔透的波紋線條，晶瑩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熠熠流動的光。

    明明是在人體上作畫，卻分外流光溢彩，每一筆落下都有著深思熟慮的用心。

    而且最難得的是，這些畫根據(jù)時間發(fā)布從早到晚，有著格外明顯的進步痕跡。從生疏到流暢，從簡單的線條到繁復(fù)的勾勒，這個博主只用了一個月。

    這是一種得天獨厚的天賦。

    沈歡歡忍不住拿出自己的手機關(guān)注了這個博主，她想要點開評論區(qū)和大家一起贊嘆，但點開評論區(qū)后，她的指尖頓住了。

    評論區(qū)的走向與她所想大相徑庭。

    惡毒，猜忌，低俗，下流。

    他們叫她色情博主。

    可她沒有露過臉，沒有露出具有性暗示的部位，她露出的，只是一個濃墨重彩的背影。

    三人在評論區(qū)看到了陳凝的發(fā)言。

    「你應(yīng)該挺年輕的吧，年紀(jì)小小干什么不好非要走這條路子？」

    「給男人看你的身體很得意是吧？」

    點贊數(shù)頗多，惡劣的人在評論區(qū)狂歡，這是陳凝在網(wǎng)上不曾獲得的認(rèn)同感。

    于是她終于找到了陣地，也逐漸變本加厲。

    「真惡心啊，你看你畫的都是什么東西，不露臉是不是因為沒長臉?。俊?br/>
    「你以為你粉絲多是為什么？還不是大家想看你脫的更多？」

    陳凝在網(wǎng)絡(luò)上肆意揮灑著她人生的不如意，她把所有惡意全部傾灑在這個女生身上，獲得人生間隙的喘息。

    「我說你干脆以后也別找工作了，反正你靠著這些照片也能混口飯，評論區(qū)的都想養(yǎng)你?！?br/>
    「你怎么就這么不要臉呢，我要是你媽寧愿從沒生過你，丟人現(xiàn)眼，出門都沒臉說自己有個女兒！」

    「你太臭了，沒人想要你的“愛”，你的簡介真惡心?！?br/>
    九月一十八號晚，這個博主第一次在評論區(qū)作出回應(yīng)。

    「網(wǎng)絡(luò)不是法外之地，如果你繼續(xù)污蔑我，我會用一些違法的方式查你的ip，然后笑話你生活的不如意。」

    陳凝在這句話后發(fā)瘋了一個晚上，但博主再也沒有回應(yīng)。

    那天以后，博主再也沒有一條微博。

    之后的幾天，一直到陳然衣去世那天，陳凝都在駐守這個博主的評論區(qū)，在每一條維護博主的評論底下發(fā)表自己的見解。

    沒什么好看的了，沈笑笑關(guān)閉了陳凝的微博頁面。

    她開始登陸陳然衣的。

    陳然衣的密碼已經(jīng)被破解，而賬號就是她的手機號。

    登陸后，界面是一片清透的藍(lán)。

    微博簡介：我真的好愛你，你感受到了嗎？

    往下滑。

    入眼就是鋪天蓋地的美麗油畫，和一道濃墨重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