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看前面，山路就快走完，不多久就要到山外了。

    “你說山里好，還是山外好？”過了一會兒，她問他。

    “山外，山里太苦了?！彼f。

    “你考上大學(xué)就不用回山里頭去了。”她的嘴幾乎要咬到他的耳朵。

    “嗯?！彼倏纯辞懊娴穆罚熬涂炝?，前面就是山外了?！彼f。

    太陽只有樹那么高的時候，他背著她終于走到了馬路上。雙腿被剝皮抽筋了一般的疼痛。

    沒多久，一輛貨車飛快的朝這邊駛過來，錢愛書忙跑到路中央，攔下貨車。

    “司機大哥，進城嗎？”

    這些司機常年在這條道上跑，幫不幫都算是鄉(xiāng)親了。何況萬一哪天有個什么閃失，還得靠這些山里人幫個忙，所以他們都很樂意做這種順?biāo)饲椤?br/>
    “你們倆嗎？”司機打開駕駛室的門，“上來吧?！?br/>
    “就她一個女娃?！卞X愛書將李紅豆拉到身前，“我就不去了，麻煩大哥幫忙照顧下?！?br/>
    “好的，好的?！彼緳C答應(yīng)得很爽快，“上來吧?！?br/>
    李紅豆卻對著錢愛書搖頭。

    “喂，去不去了？”貨車沒有熄火，司機等得不耐煩了。

    “我不坐這輛車?！崩罴t豆小聲對錢愛書說。錢愛書向來拗不過她，沒有法子，他只得對司機說，對不住了大哥，落了點東西在家里頭，得回去取一趟去。就不敢再耽擱大哥了。

    司機也沒什么好說的，開著車，一溜煙的走了。

    “你到底怎么了？”

    “那司機眼睛色瞇瞇的。”李紅豆很小聲的說。他知道這是她的托詞。

    “那我們等下一輛?！?br/>
    下一輛車被錢愛書叫停下來，司機是一個女的，這下李紅豆沒借口了。

    李紅豆坐在駕駛室里向錢愛書揮手告別。夕陽的光輝從駕駛室的那邊窗戶落進去，撒在她臉上。她的劉海被汗打濕了，一根一根的粘在額頭上。有些是歪歪斜斜的，有些豎著一直到最下端，連發(fā)梢也直挺挺的。發(fā)尖上閃著的金光，就像清晨太陽剛出來時掛在禾葉尖上的一小滴露珠。

    “有消息第一個來告訴我！”柴油機轟隆隆的響。李紅豆把頭伸出窗外對錢愛書喊。車開出老遠了，她又把頭探出來，“沒消息也要來找我，記住了！要不我恨你一輩子。”

    “知道了！”錢愛書答應(yīng)了一句。然后回轉(zhuǎn)身，走上回山里頭的路。天就快暗了。心里念著趕緊趕路，可是他的腳卻快不起來。背上少了李紅豆的身體，反而負(fù)擔(dān)重了，壓得他頭腳不稱當(dāng)。他踢飛一塊石頭，跑幾步又歇一腳。停停走走的，越發(fā)不想動了。路邊有片平平整整的綠草地，好像有人曾用心整理過似的。

    他坐下來，覺得渾身還是不暢達，干脆仰面八叉的躺倒在地。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黑的天幕，有幾顆小星星。好像一口烏黑的鍋不小心磕開了幾個小洞，漏進來幾絲光線。

    晚上的天比白天還悶。吹過來的風(fēng)蜘蛛網(wǎng)一般黏糊糊的裹住他——比蜘蛛網(wǎng)還牢固，他扯都扯不動，撕也撕不開。正當(dāng)他頹然敗倒之際，他聽得有人急匆匆的朝這邊跑過來。一面跑一面喊——

    “錢愛書，錢愛書，等等我。”

    小時候錢愛書聽錢大媽說，晚上一個人走山路，如果聽到有人在你背后喊你的名字，并叫你等一等，千萬不要答應(yīng)。那是山鬼化的。錢愛書心里一緊，心想這回玩完了。早已嚇得嘴巴被焊住了一般。黑影漸漸的走得近了，那一句句的“錢愛書……”聽得清楚。他終于辨明白，是李紅豆。他騰的坐起來，對她喊：“你怎么又回來了？”李紅豆看見了錢愛書，慢慢的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你送我出來，我應(yīng)該再送你回去?！?br/>
    “你是混人??？！”錢愛書火了，“然后我再送你出來？”

    李紅豆沒說話，雙手抱著膝蓋，弓著背坐在那。錢愛書也不再說話，看著黑的夜發(fā)愣。山邊的樹在黑暗中有一點模糊的影子。“噗噗噗……”一個小黑影從樹頂竄出來，撲騰著翅膀——“快倒！快倒！……”原來是一只快倒鳥?？斓锅B就是貓頭鷹，錢家坳人認(rèn)為，聽到貓頭鷹叫“快倒”，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錢愛書的心情更加煩躁了。

    許久，錢愛書聽到抽鼻子的聲音。他側(cè)過頭去，看見李紅豆弓著的身子一頓一頓的抽動。他知道，她哭了。他心里一陣內(nèi)疚，挪動屁股，坐到跟李紅豆肩膀擦著肩膀，腿挨著腿的地方。李紅豆沒有任何動作，除了不停的低泣，肩膀抽縮得也越發(fā)加快，有時，喉嚨還發(fā)出聲悶響。錢愛書看得心里難受，摟住李紅豆的肩膀，讓她能靠著他。李紅豆沒有答理，也沒有抗拒。

    “別哭了?！彼f。

    “我都半年沒看見你了?！?br/>
    錢愛書心里越發(fā)難受。他知道他不該先前連一句挽留她的話都沒有說?！皠e哭了。”他說，“你都知道我的?！?br/>
    “不，我不知道?！崩罴t豆鼻塞著，甕聲甕氣的說，“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對你什么都不知道?！?br/>
    “怎么會呢？我們都認(rèn)識六年了?！卞X愛書緊緊的抱住李紅豆，她的身體在颼颼發(fā)抖。

    “一個自稱……我們，六年了，卻不記得……”李紅豆泣不成聲了。

    “我記得，我記得，今天是你生日嘛?！卞X愛書輕柔地愛撫著李紅豆順溜的兩根小辮子。

    “你哪記得？理都……不理我，嗚嗚嗚……”李紅豆哭得打嗝，整個人伏倒在錢愛書肩上。

    錢愛書心如刀絞。他就快控制不住自己?！澳愣伎匆娏恕?，我能……敢做什么呢？”李紅豆就伏在他肩膀上哭，不停的哭，眼淚就快把他的心都淹沒了。

    好一陣之后，李紅豆哭得漸漸小了，她仰面看著他，其實天那么黑，她根本沒法看清楚他的臉?！拔俏摇！崩罴t豆要求他。他把嘴湊過去，簡單的吻了她一下。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他感覺她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