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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門外的太液池邊，雖然已是華燈初上，但在觀水平臺的四周，仍然亮如白晝。
數(shù)十名宮女手持彩燈，無數(shù)太監(jiān)和侍衛(wèi)群立，張?zhí)鬆恐鴥鹤拥氖?，站在觀水平臺上，指著遠處的湖水，輕聲問道：“照兒，這湖水在你眼中，是何等模樣？”
朱壽迷惑不解地看著母親，搖了搖頭：“天色昏暗，五十余步外，便不可見物，水靜而幽，仿佛無物?！?br/>
張?zhí)笥謱ν黹g當(dāng)值的英國公張懋問道：“在卿家眼里呢？”
明朝的宮庭禁衛(wèi)非常嚴(yán)密，擔(dān)負(fù)皇帝貼身侍衛(wèi)的有錦衣衛(wèi)大漢將軍、府軍前衛(wèi)帶刀官、紅盔將軍、明甲將軍、五軍營叉刀圍子手、勛衛(wèi)散騎舍人、旗手等，共約八千三百余人。
這些人由六名侍衛(wèi)官統(tǒng)領(lǐng)，侍衛(wèi)官皆由公、侯、伯、駙馬都尉等勛戚擔(dān)任。掌侍衛(wèi)官實行輪班制，每日一個，掌錦衣衛(wèi)大漢將軍和叉刀手，每日都要值班。
英國公張懋心里暗苦，太后教子，關(guān)我這個侍候守衛(wèi)啥事情，但太后懿旨，又不敢不遵，只好苦著臉回答：“微臣到了夜間，便難以視物，遠望皆是黑茫茫一片?！?br/>
張?zhí)笥謫栯S侍一旁的張永：“你呢？”
張永是太監(jiān)，跟太后的關(guān)系又親密了一層，彼此的主仆關(guān)系，讓他能夠少些約束，聞言正色道：“回太后的話，奴婢才疏學(xué)淺，每日里只知練武熬身，為人也只知根本道理，普天之下，皆是大明江山，因而這湖水，太后說是什么樣子，那便是什么樣子?！?br/>
大明的太監(jiān)們，有骨氣有官職的，便自稱小臣；喜歡拍馬的，便自稱老奴；若是遇到張?zhí)岫竭@種神人，奴婢一詞，也是張口就來。
張?zhí)笪⑽⒁恍?，罵道：“滑頭的老奴?！?br/>
她又令劉瑾去端了一盆水過來，令天下百姓聞風(fēng)喪膽的劉公公立即就屁顛屁顛地去了，自然有一批太監(jiān)跟著侍候劉老大。
等劉老大那枯瘦的雙手放下水盆后，張?zhí)笾钢柚械乃?，又問朱壽：“照兒，能否看見盆底？?br/>
朱壽點了點頭，他完全不明白母親想說什么，不過看著她折騰英國公、劉老大和張?zhí)岫?，感覺也不是什么小事。
張?zhí)笮Φ溃骸斑@便成了，盆中之水，清可見底；湖中之水，深幽難測。天地不仁，天子之威，猛虎之道，便在于此。”
見兒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張?zhí)笮睦飮@了口氣，轉(zhuǎn)頭看著劉瑾，沉聲喝道：“跪下?！?br/>
劉老大連忙撲地跪下，額頭撞了三下青石地面，不敢抬頭，他身后的太監(jiān)們，也跟著跪了一地。
張?zhí)笠膊还軇⒗洗?，對兒子說道：“你往日頑劣，娘也懶得管束，這大明江山，有這群老奴盯著，又有那群大臣們看著，也起不了什么風(fēng)浪，你做個什么樣的帝王，娘都不會操心。”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但如今你擅改朝制，那便是想作個有為之君，就不能再如昔日般胡鬧了，這第二關(guān)，便是讓你知曉，何為天子之威、猛虎之道。”
說完后，她看著劉瑾的頭頂，緩緩問道：“劉瑾，哀家所言，你可聽清？”
劉瑾臉上的汗水滾滾落下，將頭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大聲回道：“太后圣明！太后圣明！”
張?zhí)笳f道：“李夢陽一案，你可知罪？”
李夢陽，字天賜，原籍河南，出生在甘肅，是明朝文壇前七子之一，弘治六年進士，算是大明朝難得的才子?！?。
不過我們都知道，大明朝的才子，沒幾個是正常人，比如前文就講過才子們的各種奇怪死法，李夢陽也不是正常人。
這個和李丞相一字之差的才子，后世有個很出名的綽號，叫做“中山狼”。這個稱號是他的好基友、弘治十五年的狀元康海送他的，表揚他流傳千古的賣友求榮作風(fēng)。
這事跟劉瑾有關(guān)，上個月，喜歡沽名釣譽的李夢陽，繼前幾年毆打朱壽的舅舅、張?zhí)蟮牡艿軓堹Q齡之后，又將目光投向了劉瑾。
說實話，這小子的膽子很大，但運氣卻不怎么好，張鶴齡這個半吊子勛貴不敢得罪文官集團，但劉老大是什么人？
早就想收拾李夢陽的劉老大，這下抓住了機會，不僅替張侯爺報了仇，還將李才子關(guān)進了大牢，準(zhǔn)備下黑手整死這小子。
李夢陽見文官們搭救不得力，這下子才慌了神，知道劉老大跟張侯爺不同，不好欺負(fù)，于是就哭著求康海：“對山救我，救我！”
對山，是康海的字，康狀元這人，很夠朋友，他跟劉老大是同鄉(xiāng)，就找上門去，陪老劉喝了一晚上的酒。
老劉覺得很榮幸啊，他雖然是太監(jiān)，但也是個有見識有才能的太監(jiān)，對于同鄉(xiāng)狀元，一直是敬仰之情，有如滔滔之江水。
但康海既不罵他，也不鳥他，反正就這么干耗著，康狀元很清楚，跟這個老鄉(xiāng)扯上關(guān)系的，大概都不得好死。
但這次為了好友，康狀元就決定以身飼虎了，說：“是誠在我，我豈吝惡人之見，而不為良友一避咎也！”
意思是：算了，為了救好基友，閹黨就閹黨。
劉老大自然很開心：老鄉(xiāng)啊，我等你很久了，腸子都等白了。
于是康海就勸劉老大：老劉啊，你看，咱們陜西，就出了三個大才子，第一個，就是您；第二個，是李夢陽那不知好歹的東西；第三個嘛，勉強可以算上我。
當(dāng)時的陜西和甘肅，都屬于陜西布政使司，因此李夢陽可以算是陜西人。
劉老大一聽就樂了：看看，我們家鄉(xiāng)的狀元，都說我是才子，證明俺老劉的大才，還是有人欣賞的。
康海又忽悠劉老大：你看，當(dāng)年高力士高公公，不怕替李白脫鞋，老劉啊，李夢陽可是比李白還牛的詩人哦，你放了他，千年之后，百姓們都會傳誦你的愛才之名。
劉老大這下就千肯萬肯了：那王八蛋雖然不知好歹，敢跟老子作對，不過誰叫他是我老鄉(xiāng)呢，老夫又是個愛才之人，算了，讓他滾蛋，老子不想看見他。
這下好了，李夢陽被釋放了，康海卻淪為了閹黨，上了劉老大的賊船，欠了劉老大的人情，想下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幾年后，劉老大被殺，李夢陽居然將康海歸為劉黨大將，令康海的政治前途毀于一旦，因此被世人稱作“中山狼”，仿東郭先生故事，不齒其為人行徑。
康海也悲嘆：“平生愛物未籌量，那計當(dāng)年救此狼”。
不過這是后話，暫且放下。
這對好基友的案子，是劉老大經(jīng)手的，張?zhí)蟠藭r提出來，目的只有一個：提醒劉瑾，你只是一個太監(jiān)，就老老實實的當(dāng)太監(jiān)，別想好高騖遠，當(dāng)個名留千古的太監(jiān)。
因此劉老大只得將額頭叩出血來，哭著說道：“老奴死罪！”
張?zhí)蟛⒉恢?，劉老大的所作所為，早就已?jīng)名留青史了，雖然是遺臭萬年，不過也比啥名都沒有的吊絲們強?！?。
她見劉瑾的態(tài)度很誠懇，微微一笑，說道：“你既已知罪，那自去有司，認(rèn)罰三千兩銀子，輸送邊關(guān)?！?br/>
劉瑾的富有程度，在大明數(shù)百年中，可排太監(jiān)富豪榜的前三位，三千兩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正欲領(lǐng)命而去，又聽見張?zhí)笳f道：“照兒，晉禮部司務(wù)孫聰，為司務(wù)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你看如何？”
孫聰，是劉瑾的妹婿，現(xiàn)任從九品的禮部司務(wù)廳司務(wù)，小到不行的小官一枚，不過卻深得劉瑾信賴，頗有才能，和狗頭軍師張文冕一起，是劉瑾的貼心鐵桿。
司務(wù)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是正六品官職。一下子由從九品跳到正六品，由低層官跳到中層官，可謂是一步登天了，還是太后懿旨，可謂是恩寵備至。
被扇了一記耳光之后，又塞給一顆糖，劉老大只得又跪在地上，哭道：“謝太后恩典?！?br/>
張?zhí)笞约壕陀熊仓嫉臋?quán)力，不過在兒子面前，她時刻都注意著自己的語氣。
朱壽也不會反對，“萬事皆君恩、伴君如伴虎”，他忽然明白了張?zhí)蠛蛣⒗洗筮@出雙簧戲的用意。
劉老大哪兒是在害怕，他從一開始就明白張?zhí)蟮囊鈭D，這老狗是在配合太后作戲呢，目的就是教育自己：這就是皇權(quán)的力量，出口成憲，皇帝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字，甚至是一個眼神，都能夠決定一個人的生命、財富和權(quán)力，甚至是決定大明江山的命運。
就算是貴為大明“立皇帝”的劉公公，黨羽遍朝中的劉老大，在皇權(quán)面前，也是不堪一擊，該打臉就打臉，是死是活，不過都是皇帝口中的一個字罷了。
出身于宅男的朱壽，雖然已經(jīng)當(dāng)了快一年的糊涂皇帝，卻很少如此深刻地體會皇權(quán)的力量。
皇帝為什么很少說話？皇帝為什么被稱為寡人？
就因為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有著后世宅男們無法想象的力量，這種力量的巨大，讓朱壽觸目驚心。
原來，這就是皇帝！
他終于領(lǐng)會了“天地不仁”的要領(lǐng)：皇帝，就是出口成憲，就是大明朝獨一無二的天和地，就是那個無視萬物的存在。
不對啊！這個要領(lǐng)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看著兒子恍然大悟的表情，張?zhí)箝_心地笑了，她的公公是個糊涂蛋皇帝，她的丈夫是個難得的好皇帝，但他們的經(jīng)歷，都不適合朱壽，因為這三人的性格，完全不同。
“因而這第三關(guān)，”張?zhí)笮Φ溃氨闶橇α?！?br/>
張?zhí)笠会樢娧刂赋隽酥靿坌闹姓J(rèn)定的缺陷。
對，力量，要成為無視萬物的存在，要成為太祖和成祖一樣的皇帝，就要擁有令整個天下都不可抗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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