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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干部大大小小都是官,大隊干部也應該是官;縣太爺七品;隔了層公社,大隊干部至少是“九品、從九品”。是官就得管,管什么?管嘴。中國字是象形字,一個“官”字、一個“管”字,都是兩張嘴,由一個“杠”連起來;無論幾品官都是這個“杠”,聽上面的嘴的,管住下面的嘴;耐心地解釋說:“先執(zhí)行!理解的要執(zhí)行;不理解的也要執(zhí)行,在執(zhí)行中加深理解。”不耐煩地說:“讓你作就作;廢話少說!”生產(chǎn)隊長“未入流”,不是官而是“管”;管什么?也管嘴,管“少說廢話,卻要吃飯的‘嘴’”!
說起來也合理,生產(chǎn)隊長官場上屬于“未入流”,卻是生產(chǎn)隊的當家人。先要安排好生產(chǎn)才能來開會;有時一切安排妥當,臨時又出現(xiàn)新的問題來,“都走到街上了,硬被叫回去?!边t到的隊長說時還滿臉的無奈,其他人則是一味地支持,表示諒解。解決問題需要時間,所以遲到了。生產(chǎn)隊長們來開會,耳朵比嘴巴累;上面布置的,反對也沒用,說什么都得聽著。能執(zhí)行的,先執(zhí)行;不想執(zhí)行的或者不好執(zhí)行的,先拖著,等大隊堅決要執(zhí)行時再執(zhí)行。你還別說,現(xiàn)在是“指示多、運動多、花樣多”,雷聲大雨點小,新精神一來,大會發(fā)動小會『摸』底、骨干會排查、批判會開道、誓師會造勢,可慢慢就涼了,往往連個總結都沒作又有新精神來了。大家習慣了,啥事都先拖著,沒準三拖兩延,上面就沒動靜了。散會卻大不同,爭先恐后;隊里有一堆事,自留地也有一攤子活。
今天則不同。錢北街多少年沒來過縣領導了?這次還有地委副書記!整個錢北都自覺地行動起來,“要讓地、縣領導好好看看錢北街”!不到三點鐘,生產(chǎn)隊長們齊刷刷地都到了;個個滿腔熱情,斗志昂揚。不同以往的是,有的還叼起了香煙;大方的還相互敬。象是在過大年初一! 龍溪河水向北流135
林木森從后門進大隊部,正碰上田樹勛。田樹勛把他請進辦公室,泡茶遞煙忙了一陣;一番寒暄,林木森問:
“‘知青文宣隊’還演出嗎?”
田樹勛說:“暫時停止了,公社以萬豐‘知宣隊’組成了‘龍溪知宣隊’,許多大隊都暫停了。我們又沒有排新節(jié)目,加上‘大會戰(zhàn)’,有些顧不上?!?br/>
“可惜了!”林木森一笑。他知道田樹勛己進了大隊革委會,確保了“治保會”副主任的位置;“知青”的困難誰也解決不了,解決不了就不能讓他們結伙成堆?!板X北知青文宣隊”將成為“過去史”。
田樹勛不以為然地說:“可惜?可惜是可惜……可沒有人為頭;木森,我實在顧不上。伯林的工作也比較忙,農(nóng)村姑娘封建,他那沒過門的娘子也不愿意他和錢紅英她們在一起。徐武寧愿去擔泥也不肯作隊長?!?br/>
“讓楊慧麗干呀!‘文宣隊’里‘女知青’多;她應有這個能力?!绷帜旧杏X有些冒失;想了一下,還是繼續(xù)說道,“樹勛,我知道你有難處。大隊也有人會不支持;其實,成立‘知宣隊’不是單單為了‘農(nóng)田規(guī)劃、改造’,沒準今后新的‘運動’也能發(fā)揮作用!”
田樹勛點點頭,還真有些懊悔了;他佩服林木森想得遠,誠懇地說:
“木森,謝謝!我姆媽說得對,我真的要好好向你學習!”
林木森笑了笑,說:“向我學什么?伯母真是高抬了我?!?br/>
田樹勛說:“真的!我姆媽經(jīng)常這樣說,說我有你一半她就安心了。木森,你對‘大會戰(zhàn)’的布置提提意見!”
“比我想象的好!有些地方……”林木森接過田樹勛遞過的煙。他不習慣田樹勛這種卑怯討好的態(tài)度,腦海中又出現(xiàn)了田樹勛的另副面孔,驕盛凌人、幸災樂禍……他遲疑了;林木森倒還真的喜歡面對驕盛凌人的田樹勛,人雖然不喜歡對立面,卻需要有個對手。借點煙,林木森換了種口氣,說,“‘大會戰(zhàn)’大場面,氣勢會彌補細節(jié);‘地、縣檢查組’要看錢北、萬豐兩個‘點’,又不在錢北吃飯,估計頂多呆上一、二個小時;不會出什么紕漏的!”
“這倒也是!”田樹勛舒了一口氣。
林木森本來想提醒一下;想想也沒必要,“大會戰(zhàn)”氣勢大,往往粗獷會忽略細節(jié)。比如田里調整高差、挖土崗,應把表土先剝在一邊;在原高差向下多挖一些,再回填表土。現(xiàn)在,一切顛倒了……“千年的石頭會翻身”;硬土把表土全壓住了!
田樹勛也知道林木森沒有說出實情;他的心理也不愿意林木森說出來。整個“大會戰(zhàn)”現(xiàn)場是自己精心策劃的;林木森說出些條條道道,不去改,心里會有個疙瘩,改了,他又將是功虧一簣。田樹勛不甘心屈于林木森之后;他認為與林木森倆人之間應該是在“長跑”,比的是“耐力”。目前林木森的“優(yōu)勢明顯”,但林木森最大的弱點是心有余悸,有條家庭問題的“辮子”的人作事總是會左顧右盼。自己的目標明確,暫且把兒女私情放在一邊;“人生難得幾回搏”,你在臺上唱戲,我在臺下敲鑼,出水再看兩腿泥!
林木森提前離開了會場。誰的發(fā)言,都會要感謝、贊揚他一番;是他“慧眼識珠”發(fā)現(xiàn)了青港灘,青港灘引起了地、縣領導對錢北的關注!還有,“東環(huán)主干道”改善了錢北的排灌水系,疏通了錢北北港河道;還有……林木森坐不住了;他怕田樹勛面子掛不住。蔡阿『毛』知道他的不自在;笑笑,同意了。望著林木森的背影,他心想,木森真不錯!作了好事卻經(jīng)不起表揚,挺謙虛。
錢北街上面貌一新,處處都干干凈凈地;連偏僻胡弄里的死角旮旯都被“鐵帽子隊”沖洗了一遍。別看當年“帽子”『亂』飛,也分三、六、九等。在農(nóng)村最多的、也最不頂事的“帽子”是王富貴這類型的“投機倒把”、“生活作風”等“人民內(nèi)部矛盾”;大運動來了,訓斥一番,抓住現(xiàn)場,沒收“非法所得”?!疤叵印?、“偽職”等“十七種人”是中等,只有運動,就拖出來作陪斗。最硬的是“鐵帽子”,是地主、富農(nóng)、反革命份子、壞份子、右派“五大名牌”。“鐵帽子”沒準還會三代“世襲”。這頂肉眼看不見的頭頂物,終年不摘不洗,卻比山重,比糞臭。因為他們是人民專政的階段敵人!
陸寶林通過“黨校”學習,還真有了“政策水平”;這次別出心裁,對“鐵帽子”不關不批,讓王大明把他們集中勞動三天,打掃街面衛(wèi)生。六十八個“鐵帽子”分成四組,相互監(jiān)督,如有絀漏,全組責罰。“鐵帽子”們感激涕零,清除了錢北街上數(shù)年的污泥濁水,恨不得把屋頂?shù)耐叨记逑匆槐椤?br/>
路過收購站,林木森拐了進去。他離開會場,還有一個原因;在大隊部里,林木森的思緒混『亂』,頭腦不時游『蕩』在剛才和沈梅英在樓梯上的情景……甚至,他還體會到田間地頭的一句“『淫』典”:“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走在街上,情緒穩(wěn)定了;他感到此時見到李金鳳,有些別扭。一是內(nèi)疚,覺得對不起她;二是憋氣,兩家環(huán)境相比,他感到委屈。
王建華和田云嬌都不在,羅老八畢恭畢敬地匯報: 龍溪河水向北流135
“王站長去社里開會還沒回;田保管員正忙著準備明天‘大會戰(zhàn)’的‘午餐’食品和需要用的東西?!?br/>
林木森問:“丁師傅呢?”
羅老八說:“丁師傅的娘子生病了;這兩天都沒來上班?!?br/>
“羅師傅,近來辛苦你啦!”
林木森隨意的一句話,使羅老八誠惶誠恐,額頰都冒汗了;他忙說:“不,不敢當;林主任,站里工作在王站長的領導下……”
林木森有些煩了,說:“好了;你去忙吧!”
羅老八偷偷抬頭,望了林木森一眼,巴動嘴唇,似乎有話想說。
林木森問:“羅師傅,有什么事嗎?”
“沒有沒有,我……沒什么事?!绷_老八說著,匆匆走開。
林木森心里感到有些酸楚。好端端地一個人,完全頹廢了。
去年十月十五日,羅老八在“九.一三事件通報會”上喊了一聲“永遠健康”;被一頓批斗,一索子綁到了公社,公社抓個典型,批斗了二天,綁著送去了縣里。關了半個多月,說是“批捕證”都簽好了,卻放了回來。原來龍溪揪出了個羅老八后,擦亮各地“造反派”的雙眼,不到三天,揪出大大小小的羅老八一二百人。類似的案件太多,上面發(fā)了話,“首惡必辦”,按慣例,圈了一個百分比,簽了十七張“批捕證”,羅老八的罪行排在第十九,命懸一線。羅老八回龍溪后,作了半個月的“活靶子”。后來想想,對*彪口誅筆伐,把一個羅老八放在一邊木頭似地橛著,有些不合適。再一想羅老八還是一個領“鐵工資”的,應讓他勞動,便放回錢北“監(jiān)督勞動”,許主任讓他打掃供銷社范圍的衛(wèi)生;還是王建華提出“進入收羊羔旺季”,把他要回了收購站。
羅老八人回來了,膽子沒回來;一有風吹草動,便驚恐不安。林木森想到“文革”初期的父親;面對“造反派”時,肯定也是這樣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地。想想自己在“龍溪繭站”也是這樣,面對大牛的斥責,也是這般地恐慌;連他的“鼾聲”都似乎是“命令”……
林木森掠過一種快感,一種從未有過的、充滿了報復得逞的快感。他似乎從沈梅英的身上得到了對大牛的泄憤;由此找到了一種平衡,充填了疚愧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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