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華如晝。

    客房部的旋轉(zhuǎn)門外走進(jìn)一位穿著迷彩吊帶衫的女士，女人帶著一副棕色的蛤蟆鏡。那性感的嘴唇亮晶晶的，有如白天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是你們黑鉆客戶，我要間湖景房。對了，我睡眠不太好，給我一間隔音質(zhì)量好點的房間。”女人說著拿出VIP卡，順帶著又從包里掏出一瓶防曬霜抹了起來。因為愛美，她幾乎常年都不曬太陽。據(jù)說這樣的人，容易發(fā)生骨質(zhì)疏松的毛病。

    看著這張最高等級的會員卡，服務(wù)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您好，請您出示一下身份證?！?br/>
    客人從LV包里翻出身份證，順手丟了過去。卡片的姓名一欄印著“倪仙燕”三個字。

    “您的房間號是336，是走廊的最東邊一間，只和西側(cè)的一個房間相鄰。這是您的房卡還有身份證，請您收好?！?br/>
    倪仙燕心不在焉地收好東西，拖著步子朝電梯口走去。昨天她因為女兒的事情和宋科賢大吵了一架，今天她來這里卻是為了約見靳鴻儐。

    雨水似乎妄圖淹沒整座城市，不過在一間西餐廳的高檔包廂里，客人們對于外界的狂風(fēng)暴雨沒有絲毫的察覺。

    宋科賢和他的“客戶”吳春秀面對面坐在餐桌前，一人手里拿著一份銅版紙菜單。桌子正中央點著根蠟燭，四周彌漫著熏香的氣味。包廂里的光線略顯晦暗，有些事情就是要看不清道不明才有意思，男女之間的曖昧便是其中之一。宋科賢翻過一頁，瞥了眼濃妝艷抹的服務(wù)員。

    “先來兩份牛排吧。要A5的黑毛和牛?！?br/>
    “黑毛和牛？”吳秀春對于這個菜品并不熟悉。

    “黑毛和牛是我們家進(jìn)口日本的牛肉，出自大阪附近田島河谷一帶，市面上最有名的神戶牛肉就是其中的一種。和牛市面上買不到，我們店有特殊的渠道。A5是等級最高的日本牛肉，相當(dāng)于澳洲標(biāo)準(zhǔn)的M12等級?！?br/>
    吳秀春并沒有完全聽懂服務(wù)員的科普，不過她確認(rèn)了一點——宋科賢的眼光的確不錯。

    “那二位是要T骨、菲力、還是眼肉？”

    “嗯……我想想?！迸藖砘卮蛄恐藛?，她并不明白這三類牛排的區(qū)別，只是在比較著照片的差異?！澳俏襾硪粋€眼肉牛排吧?！?br/>
    宋科賢放低菜單，瞄了吳春秀一眼，“你確定？”

    “怎么了？”

    “眼肉里可是有一塊脂肪的，脂肪的橫切面看起來像是一只眼睛所以取名眼肉。你剛不是說還要減肥的嘛？”

    “那算了。這三種里哪種最瘦？”

    服務(wù)員很知趣地閉口不答，因為她知道身邊這位男客人是個行家，而男人又是一種喜好面子的動物，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要不咱倆來兩份菲力牛排吧。菲力就是里脊上的肉，牛身上最瘦的部位?！狈?wù)員聽后，非常幫襯地點了點頭。

    “兩位要幾成熟？”

    吳秀春不說話了，主動權(quán)就這么潛移默化地交到了宋科賢的手上。

    “七成熟吧，菲力如果全熟就顯老了?！?br/>
    “先生您真是懂行?！狈?wù)員又應(yīng)景地夸贊了一句，宋科賢的笑容如愿以償。

    “還想吃點什么？”男人的話擲地有聲，一副闊少的派頭。

    “龍蝦，我打小就喜歡吃龍蝦。有沒有波士頓龍蝦？”

    這次服務(wù)員還沒來得及介紹，便被一旁的宋科賢截胡了話題，“波士頓龍蝦太小家子氣了，肉質(zhì)也不適合吃刺身，咱們直接整只澳龍吧。你們這兒有澳龍么？或者法國藍(lán)龍也行？”

    波龍的價格一斤一百多元，澳龍的價格卻是六七百元。吳春秀默默地看著菜單上數(shù)字，心里悄悄做起了乘除法。

    “先生您看這里?！狈?wù)員彎下腰，幫著宋科賢把菜單翻到最后幾頁。上面的內(nèi)容重點介紹了澳龍的特色吃法——刺身、清蒸、黃油香煎。

    下單前宋科賢又確認(rèn)了一句：“你們家的澳龍是真的澳洲巖龍蝦吧，可別以次充好，拿澳洲紅龍蝦來對付?！?br/>
    澳龍和紅龍外觀頗為相似，不過兩者的價格卻差了一兩只波龍。

    “紅龍的生肉偏粉紅，而澳龍生肉是雪白的。上刺身的時候，您可以檢查一下?！?br/>
    “那就來一份吧，再要一個千葉黑鮑配鵝肝醬汁、還有金槍魚大腹配白松露?！?br/>
    宋科賢點單的食材似乎超過了兩人的食量，不過服務(wù)員并沒有對此做出提醒。浪費的客人在這里并不少見，尤其是當(dāng)他們結(jié)伴女士就餐的時候。

    相比之前，此刻吳春秀打量宋科賢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曖昧。她不經(jīng)意間晃了晃翹起的二郎腿，那只高跟鞋的鞋尖恰巧勾搭上了宋科賢的腿肚子，這說不上是有意還是無意。女人沒有為此致歉，反倒問了一句：

    “你經(jīng)常來這家店嗎？”

    “你猜？”宋科賢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油腔滑調(diào)。

    “別貧了，說正事兒。我那房子，你想好對策了嗎？”

    宋科賢前陣子撮合了一樁房產(chǎn)生意，賣家正是吳春秀。當(dāng)初買家董鄂婧簽了合同，交了定金，也支付了首付，但是為了熬到這套房滿足“滿五唯一[業(yè)主名下只有一套房，并且房產(chǎn)證上時間超過5年，滿足該條件可以享有一定的稅費減免政策。]”的條件，董鄂婧推遲了網(wǎng)簽時間?？纱撕蠓績r有如雨后春筍一般呼呼瘋長，從250萬扶搖直上飆到了400萬。現(xiàn)在吳春秀寧可賠償雙倍定金，也不愿把自個兒的房產(chǎn)給賤賣了。于是賣家拿定主意打算毀約，不過她需要一位業(yè)內(nèi)人士助其一臂之力，這人便是宋科賢。

    “你要不趕緊做個抵押吧？”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宋科賢一臉的老謀深算。

    “抵押？”

    “找個你信得過的人，和他簽訂一個300多萬的債務(wù)合同，然后拿你手上這套房子做債務(wù)抵押?！?br/>
    “就這么簡單？”對面吳春秀一臉的狐疑。

    “這是第一步。后續(xù)買家可能還會跟你打官司。不過法庭要是看到你的房產(chǎn)已經(jīng)做了抵押，就會問買家要不要改變訴求。”

    “改變訴求？”在宋科賢面前，吳春秀表現(xiàn)得好似一個菜鳥，無論話題涉及美食還是房產(chǎn)領(lǐng)域。

    “對。董鄂婧現(xiàn)在的訴求就是要你繼續(xù)履行合約，完成房產(chǎn)過戶。但是房屋一旦抵押，客觀上繼續(xù)履約的可能便被阻斷了，那么法官就會提示買方變更訴求，你可以理解為把合同解除，雙倍返還定金；或是問買家愿不愿意替你清償那300多萬元的債務(wù)。如果上述流程順利，即便是你違約在先，我估摸著法庭多半也會暫時駁回買家的訴訟請求?！?br/>
    “真行哎你，接著說?！眳谴盒阊凵窭锩俺鲆唤z欣賞的青煙，散發(fā)著危險的焦味。眼前的宋科賢就好比一塊渾然天成的磁石，女方把手臂壓在桌子上，身子則不自覺地前傾過去。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女人面帶笑意，討好的諂媚躍然臉上。而宋科賢呢，順勢往靠背上一躺，故意要與對面的女人保持些距離。距離產(chǎn)生美，男人自然懂得這個道理。他用手摸了摸盛有刺身醬油的小瓷瓶，接著說道：

    “不過，董鄂婧也可能選擇替你償還債務(wù)拿回房產(chǎn)，畢竟現(xiàn)在房產(chǎn)還在上漲。幫你還完債務(wù)后她也有權(quán)向你追討；或者她會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要求法院看看能不能對你這套房產(chǎn)做保全，保全后你的房屋就不能交易轉(zhuǎn)讓了，到那時你自然也就不能賣出獲利了。當(dāng)然她還可能起訴你和你的債務(wù)人，設(shè)法撤銷抵押。”

    “??？原來不是做了抵押就能吃上定心丸了啊?！?br/>
    “吳小姐，自古都是富貴險中求。我剛說的‘抵押’可是一個假的花招啊。不過個體維權(quán)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打官司這種事兒想想都讓人頭疼。對方也得考慮律師費、誤工費等諸多費用，說不定還會被氣出毛病來。你要是不嫌麻煩，就去和她賭一賭，搏一搏?！?br/>
    “我當(dāng)然要搏，150多萬的鈔票呢?！?br/>
    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宋科賢和吳春秀之間，說不清究竟誰是蒼蠅誰是蛋？

    一大盆擱在冰塊上的澳龍刺身被端了上來。吳春秀趕緊縮回探出的身子，給桌子騰出了擺盤的空間。那刺身肉質(zhì)雪白锃亮、頭部觸須未見分叉。在確認(rèn)了上述澳龍的獨有的特征后，宋科賢示意服務(wù)員離開。他是一個自己吃不得虧，又會想方設(shè)法算計別人的人。對于他這樣的人，將心比心是一個無法理解的辭藻。

    “嘗嘗吧，喜歡吃龍蝦的小美人兒。”

    這話把吳春秀說得有些嬌羞。味蕾在感知美食回甜的同時，蜜語也在心頭投石問路，激起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消失在理智的盡頭。舌尖和心房產(chǎn)生了共振，吳春秀從未體驗過這種美妙感覺。刺身醬油不小心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女人趕忙低下頭，像是做錯了什么事兒一樣?；琶χ兴得榱藢γ娴哪腥艘谎?，宋科賢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笑得不懷好意。女人下意識地躲開了宋科賢的視線。

    男女間的攻防，輸贏就此揭曉。

    “董鄂婧這人挺單純。不過咱們還是要講究些策略。我嘛，爭取拖住她，讓她不去法院，給你爭取時間做保全。日后我再給你介紹個大牛律師，真要打官司，我也有點人脈。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br/>
    宋科賢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指點出一幅海市蜃樓。其實他根本就不認(rèn)識什么律師，也不具備司法系統(tǒng)的資源。要知道，商人有一種獲利手段，叫做空手套白狼。不過對面的女人卻聽得心花怒放，她清了清嗓子又問了句：

    “宋老師為我這么賣力，究竟圖什么??？”

    “你猜？”宋科賢說話間眼神有些迷離，醉生夢死的感覺。

    澳龍清蒸部分的肉身又給端了上來，還冒著些許熱氣。兩人之間再次籠罩了一層看不清的“霧”。飯桌下，吳春秀又晃起了鞋尖。這次，她的腳背不停地摩挲著宋科賢的小腿。

    大約21點時候，倪仙燕和靳鴻儐一齊現(xiàn)身在了客房部一樓的酒吧。

    交談伊始，倪仙燕的嘴就好似一個沒有擰緊的水龍頭，里面滲出的字句稀稀拉拉斷斷續(xù)續(xù)。對面的靳鴻儐聽著聽著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這位常以儒雅示人的主任難得如此失態(tài)。他的眼神五味雜陳，既透露出“怒其不爭”的遺憾，又閃爍著“怒發(fā)沖冠”的憤恨。

    “那你打算怎么辦？”醫(yī)生此刻的語氣，可不比上次接診倪仙燕時那么溫柔。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沒個主意！”

    看著女人這么支支吾吾的，男人真恨不得甩去一個耳光。不過他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是一個講究臉面的斯文人，是一個只能夠在自己心里撒火的“孬種”。這種人真慫，慫到經(jīng)常委屈自己。于是靳鴻儐只能一杯一杯地喝著烈酒，可他偏偏又是一個不勝酒力的人，對于這點，倪仙燕心知肚明。于是她按住男人即將端起酒杯的胳膊試圖阻止。可是男人猛地把手一抽，酒水灑了一桌。她本就是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小姐命，看著自我“折磨”的醫(yī)生，一時間竟不知應(yīng)該如何是好。

    沒法子，她搶過酒瓶開始大口喝起酒來，像是在幫他分擔(dān)，又好似在和他較勁。過了半晌，倪仙燕一臉委屈地憋出幾句話，靳鴻儐因此丟下了杯子。當(dāng)醫(yī)生起身離席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腳下和踩了棉花糖一般松軟。女人見狀，趕忙上前攙扶，生怕他一個閃失摔倒在地，就和日常擔(dān)心著她那個寶貝女兒一樣。

    男人的一只胳膊不自覺地搭在了女人的肩膀上，應(yīng)該是醉了。他嘴里的話含糊其辭，沒人能夠聽得清楚；可他似乎又是清醒的，在淚水不停地迷蒙了眼睛的時候。人，恐怕只有在痛哭流涕時才能保持最清醒的狀態(tài)。啜泣聲傳進(jìn)女人的耳朵里，她知道他哭了，盡管他仍舊耷拉著腦袋。距離上一次親眼目睹他哭泣，已經(jīng)時隔一年有余。

    ……

    倪仙燕好不容易把靳鴻儐帶到了334的房門前，此刻女人的臉上也噙滿了淚光。她從男人的褲兜里掏出房卡，攙扶著他進(jìn)了屋。房門緩緩合上，最后“啪嗒”一聲，門底縫隙處漏的一絲光亮訴說著后續(xù)的故事。

    轟隆隆，一陣驚雷響起，窗外不知從何時就已經(jīng)下起了雨。

    6月11日

    日子總在周而復(fù)始。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也是舊的輪回?！绑@喜”和“意外”都能定義與眾不同，把昨天、今天、明天劃分得清清楚楚；可有些微小的改變只是默默發(fā)生著，卻不宜惹人察覺。比如，此刻紫淵山莊的儲物間里的一把小斧頭就不翼而飛了。

    兩位主任正用著早餐。靳鴻儐吃得津津有味，而阮淮冰卻表現(xiàn)得食不知味。

    “怎么就拿了一份果盤？一會兒還要上臺發(fā)言呢，我這兒的培根肉還沒動，你夾些過去吧?！苯魅芜呎f便把自己的盤子遞了過去。

    “呵呵。我有植物神經(jīng)官能癥啊，一緊張就吃不下東西。”阮主任用自嘲的口吻剖析著自己的“病情”。

    “那得用些谷維素?！?br/>
    “凌晨時候還真吃了兩片，要不然估計一宿都睡不著啊?！?br/>
    “哦？你昨晚沒睡？”問這話時靳鴻儐把頭低了下去，其實他的眼白里也布滿了血絲。

    “雨下得那么大，還電閃雷鳴的，真是煩人。還得無時無刻地操心著一會兒的發(fā)言。哎，羨慕你啊，你昨天就放假了，睡得不錯吧。”

    “嗨，別提了。我也折騰了一宿?！?br/>
    “嗯？”

    “上半夜睡得還湊合，然后被蚊子吵得不勝其擾，我那一側(cè)靠近湖邊，蚊子多?！?br/>
    “怪不得看你也沒精打采的?！?br/>
    “是嗎？”

    “有黑眼圈了，配合你那頭白發(fā)，越來越有領(lǐng)導(dǎo)范兒了?！?br/>
    “嗨，你就別調(diào)侃我了，阮主任?！?br/>
    飯后兩位主任搭載泊車前往會議樓。一路上沒什么人，只是偶爾會有幾輛車從反方向駛來。經(jīng)過那片湖泊，平視的湖景比從客房俯視的湖水看上去要遼闊的多也規(guī)整的多。湖的遠(yuǎn)處依舊是層次分明的山坡植被，再將視線延展開去，就能望見棱角鮮明的山脊，這才是地理意義上的有山有水，如此的山水才經(jīng)得起文人墨客的瑰麗辭藻，受得起書畫大師的潑墨素描。兩只喜鵲從湖邊輕盈掠過，阮淮冰倒是愿意將它們視作一個吉祥的兆頭。事后證明，這些所謂的吉兆只不過是人們的一廂情愿而已。

    會議樓那里，醫(yī)學(xué)屆的大咖們有條不紊地開著會。客房部這頭，工作人員仍在緊鑼密鼓地忙活著，時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中午。

    “姚姐，你來看看。”客房部前臺，入職不久的余臻一臉為難。

    “怎么了？”

    “336”房間的客人這會兒應(yīng)該退房了，可房門把手處還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br/>
    “客人是哪天入住的？”

    “嗯……我看看”，小余邊說邊點擊著鼠標(biāo)，“昨晚剛來的，就訂了一天的房?！?br/>
    “哎，人們還是那么愛占小便宜啊。那再等一等吧，下午1點要是客人還不退房你就去找張媽，帶上備用房卡去敲門。”

    “好的，經(jīng)理。”

    從12點到1點，不過是從倏忽閉眼到再次睜眼的午睡工夫。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門聲變得越發(fā)急促，336房門外站著余臻和負(fù)責(zé)清潔衛(wèi)生的張媽。

    “您好，請問有人在嗎？”

    “客人您在嗎？”

    “張媽，房卡給我。”

    “嘟”的一聲，房門被緩緩開啟的同時，陽臺外的鳥叫聲也傳了進(jìn)來。余臻還在擔(dān)心碰到人去樓空的情況，可她剛步入玄關(guān)便發(fā)出了凄厲的叫聲。這叫聲好似一把剪刀，割裂了安逸的夏日。陽臺的玻璃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原本停在外面的鳥兒也不知飛去了哪里。緊隨其后的張媽一屁股坐在了馬扎上。她像被人下了咒一般，口中反復(fù)念叨著：“殺人啦，分尸啦?！?br/>
    包括靳鴻儐在內(nèi)，周圍正在午休的幾位房客聞聲趕來。眼前那張床單被染成了黑紫色，床上擱著一個并不完整的女性尸體。尸體連帶著衣服被切割成數(shù)塊。最大的那個肉塊中間有一處巨大的凹陷，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潘多拉魔盒。盡管那張臉從鼻下至上頸部分已經(jīng)被人削去，可是靳鴻儐依然認(rèn)出了死者的身份。而他身后的阮淮冰盯著血肉模糊的肉團(tuán)，也一度覺得死者有些面熟。

    窗外的雨不知在什么時候停了，陽光偷偷地照了進(jìn)來。

    110出警后，迅速向市局領(lǐng)導(dǎo)通報案情；專案組很快成立，帶隊的是繆義欣。這員虎將工科出身，警校畢業(yè)，扎根這行將近20年。

    “死者名叫倪仙燕，女性，27歲。已婚。”說話這人是警員柳川嶸，跟隨繆義欣南征北戰(zhàn)10年有余。

    “死亡時間挺近吧？”繆義欣瞥了尸體一眼便有了結(jié)論。

    “初步確定在今天凌晨，具體時間還有待尸檢結(jié)果?！?br/>
    “死亡原因呢？”

    “懷疑是失血性休克所致?！绷◣V看了眼神情凝重的繆隊，刻意放慢了語速，“死者有多處胸骨斷裂，可能是生前與兇手搏斗所致。其心臟從胸腔被人取走。此外，眼角還有處陳舊傷。”

    “其他器官完整么？”

    “不完整。死者的左手不見了。初步判斷，兇手是用刀斧一類的利器切割了尸體，手法相當(dāng)殘忍?！?br/>
    “刀斧？”

    “對?！?br/>
    “作案兇器找到了嗎？”

    “還沒有?！?br/>
    “死者財物有丟失么？”

    “手機(jī)、錢包都在。戒指、項鏈也在。不過死者耳垂處鉆有耳洞，應(yīng)該是有佩戴耳墜耳釘?shù)牧?xí)慣，但是我們并沒有找到類似的飾物。”

    “小李，你去找酒店負(fù)責(zé)人調(diào)看監(jiān)控錄像。小王，你去通知下家屬，順便查一下死者的社會背景。這種妙齡女子‘暴尸街頭’，不簡單啊?！笨娏x欣的話剛說完，兩位刑警便立刻行動。

    “繆隊，你是懷疑情殺？”柳川嶸嘀咕了一句。

    “目前線索還太少。犯人敢在公共場所實施行兇，膽子真是不小?！?br/>
    “或者就是個瘋子罷了。只要有指紋和監(jiān)控，分分鐘就將他繩之以法?！?br/>
    “但愿吧?！?br/>
    繆義欣來到位于門口處的浴室，所有洗漱用品以及浴巾都整整齊齊地擱置著，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由此可見被害人應(yīng)該不是在入睡后突遭殺害。不過浴室的瓷磚縫隙里似乎還留了些血漬。痕跡科的同事正打算進(jìn)入浴室完成魯米諾測試，于是繆隊便讓了出來。后者又走到陽臺的窗臺邊，玻璃窗是從里面鎖死的狀態(tài)。樓下是一片籬笆地，再往遠(yuǎn)處則是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泊。一只游船正在湖中心慢悠悠地蕩著，亦如時光潺潺地流淌?？娏x欣從左及右張望了一圈，目力所及之內(nèi)并沒有發(fā)現(xiàn)碼頭的位置。

    船上的房客們好奇地盯著從336房間里探出的腦袋，他們并不知道那里發(fā)生了兇案，正如刑警還不知曉案情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