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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孩子一日大過一日，愈發(fā)的出了蔣悅?cè)荒觼?，偏又帶著一股子娘親的美艷勁兒，人見了沒有不夸的。大夫人這會兒子樂的不攏嘴，抱著孩子親個(gè)沒完。

    劉婆子瞧了諂媚道：“瞧著小模樣，真真兒的隨了自己爹娘，忒好看了?！?br/>
    大夫人抱著孩子來來回回的在房間里走著哄他睡覺，得意道：“我的乖孫哎，真是奶奶的心頭肉啊?！?br/>
    正說著，老太太屋子里頭來了人，婆子一進(jìn)門兒咧嘴笑不停，道：“這不還說勸著老太太早早安歇，誰知道老太太不見了曾孫子一眼是說什么也不肯躺下，那頭傷風(fēng)還沒好利索呢。”

    大夫人見了朝婆子招手，笑道：“你這婆子嗓子好似破鑼，吵吵得我孫子睡不安穩(wěn)，我可不饒?！?br/>
    婆子忙捂了嘴，小聲道：“大少夫人這會子在盛園那頭呢，二少夫人那頭可能是人不中用了，人也拖了這么久，時(shí)候也是到了。”

    大夫人嘆道：“老二家媳婦說到底是沒那個(gè)命，孩子沒留下一個(gè)，連自己也搭進(jìn)去了，也是苦命人啊。既然人就不行了，你們那頭也抓緊預(yù)備東西吧，人生時(shí)受了不少苦，身后事就辦得體面些，也免得給她娘家人落了口舌，倒說了我們不仁不義?！?br/>
    婆子點(diǎn)點(diǎn)頭，接手抱過孩子，道：“夫人放心，那頭我們大少夫人都給辦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剛大少夫人還讓人去京城里捎信兒，說是讓二少爺抓緊點(diǎn)趕回來，我這就去讓老太太看看小少爺，好早點(diǎn)讓她老人家睡下。那我這先走了。”

    大夫人點(diǎn)頭，吩咐身邊的劉婆子道：“你去跟著，仔細(xì)點(diǎn)她抱孩子，可別老眼昏花的出了岔子，碰了我的孫子。”

    劉婆子點(diǎn)頭，忙道：“我曉得了，回頭必定安安穩(wěn)穩(wěn)的把小少爺給大少夫人送過去。”

    等著到了老太太房里，這才看見里頭熱鬧的厲害，原是早就嫁出去的三小姐蔣叢也回了來，正和三夫人一起坐在床邊陪著老太太說話。

    婆子見了忙上前喜道：“原是三小姐也回了來，可巧著這功夫過來呢，快瞧瞧我們小少爺，煞是好看?！?br/>
    蔣叢嫁出去幾年，也有了一子一女，現(xiàn)時(shí)又豐腴了幾分，倒是看來還是刁鉆刻薄。她聽聲忙轉(zhuǎn)身見孩子，喜滋滋的伸手來抱，定眼一瞧，看的好不喜歡：“這娃真是長的太討巧了，有他娘的樣子艷得很吶?！闭f罷，抱著孩子扭向床里的老太太，笑道：“奶奶，奶奶，你說這小子乍一看倒是像誰多些？”

    老太太倚在床邊兒，貪心似笑瞇瞇的看著襁褓里的奶娃娃，道：“若讓我這么一瞧，這眉眼兒怎么看都像他三叔不是，像他爹的地方還真不多。”

    蔣叢抿嘴一笑道：“奶奶平素一直偏心然弟，現(xiàn)下人家的孩子看了都覺得像他，哪怕是我他日再生個(gè)娃出來，您也得說像他舅舅，何其惱人。若是給大哥哥聽去了，您可再沒這清閑日子好都曾孫子了?！?br/>
    大家聞言笑作一團(tuán)，劉婆子臉上青一道白一道，要不怎說莫做虧心事呢，這說者有心，聽者無意，由著這孩子落地，她就怕逢人就說孩子像蔣悅?cè)?，雖說她腦袋頂上還有個(gè)大夫人頂著，可說到底，若是東窗事發(fā)，她也逃不掉干系，又怕大夫人為了求自己安穩(wěn)，再把她給賣了，那可不是光里外不是人這么一碼說的，可能就是要老命的事體了。

    這頭，方沉碧在沈繡的房間里，月荷哭啼啼站在床邊瞧著奄奄一息的主子說不出一句話來，方沉碧坐在床邊，桌邊的燭火晃得她的側(cè)臉半點(diǎn)血色也沒有。

    這時(shí)候的沈繡已是不怎么清醒了，整個(gè)人瘦成一把骨頭，白色的里衣松垮垮的貼在干癟的身體上，只能見胸腔還有微弱的起伏可知這人其實(shí)還有口氣兒的。

    方沉碧見她的嘴微微啟合，似乎再念叨什么，于是俯□靠的更近想聽清楚她究竟說些什么。沈繡早是意識渙散，沉沉浮浮不自知，一會兒是剛嫁入蔣府的光景，那時(shí)候女的秀男的俊，花前月下也不是沒甜蜜過的?？墒篱g就如此，人終究舊不如新，從小別勝新婚到過而不入門，美好的光景短的讓人連回憶都來不及，只覺得仿似一場清夢乍醒，怎么能還是那張臉那個(gè)人，卻又是天翻地覆的另一番情境？

    沈繡越喘越急，明明是心里還清楚，可已是使喚不了自己身子，她掙了掙，聽見耳邊有人跟她輕聲問話，聽得出那聲音是方沉碧的。

    她那么恨，恨不得也帶走蔣淵與那房妾室，恨不得他這輩子斷子絕孫，這么的恨，卻絲毫沒有半點(diǎn)用息，如今她躺在這，走在生死邊緣，可她身邊留下的人也不過只是一個(gè)丫鬟和方沉碧兩人而已。

    方沉碧貼過去輕聲喚了兩聲：“姐姐?！?br/>
    沈繡微微睜眼，眼珠動了動，沒過多久也漸變遲滯，嘴里零星的還能聽出一些模模糊糊的碎調(diào)，方沉碧知道人是拖不過這宿了，于是嘆了嘆氣，朝月荷道：“穿衣吧，容姐姐走的體面點(diǎn)?！?br/>
    月荷繃不住一下子哭開了，邊轉(zhuǎn)過身去柜子里找早先就準(zhǔn)備好的壽衣，道：“少夫人這么好的人怎的偏遇了這種事兒，到頭來自己也逃不脫，白白送了性命?！?br/>
    方沉碧始終不說話，她扯著沈繡干瘦的手，一遍遍摩挲。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兒，眼看著床上的人在這樣寂靜無聲的夜里，慢慢停止呼吸，到最后竟連雙眼也合不攏，生生的瞪著昏黃發(fā)舊的帳頂就此斷了氣兒。

    因?yàn)樵缦纫路┖昧耍怂懒酥蟮挂卜奖?，外面候著的人忙進(jìn)來抬人出去。方沉碧木然的站在一邊，看已經(jīng)許多年沒出房間的沈繡，終于在這一刻，涂脂抹粉，穿戴一新，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給抬了出去。

    她沒有眼淚，這么多年過去，她覺得死對于沈繡才是最后的解脫，因?yàn)榛钪鴮τ谝粋€(gè)心死的人始終是種折磨。

    下人瞧著方沉碧有些發(fā)呆，湊上前來諂媚道：“大少夫人不如先行走一步，這里剛死了人，氣兒晦氣的很，待久了可是不好?！?br/>
    方沉碧蹙眉，諾言瞧著對方，冷冷道：“今晚的夜我去守就是，你們怕晦氣的可以不來?！?br/>
    那人心知自己無趣又是說錯(cuò)了話，悻悻的又應(yīng)付了幾句就走了。

    沈繡的死訊很快傳到了京城，小廝進(jìn)門兒報(bào)信兒的時(shí)候剛生了孩子的偏房正坐在床上給孩子喂奶，因?yàn)橛稚藗€(gè)女兒，自打孩子呱呱落地，蔣淵的臉色就從沒好起來過。他一心想生出個(gè)兒子來，也好分家時(shí)候多撈些油水，可眼看著又是個(gè)女兒生下來，那邊方沉碧生的卻是兒子，便是急煞了他，惱得很。

    小廝忙不顛兒的進(jìn)了門兒，支眼瞧了一眼蔣淵，道：“少爺，河遠(yuǎn)縣那頭來急信兒了?！?br/>
    蔣淵不耐的端杯子吃茶，斜眼問：“怎么？是銀子送來了？”

    小廝搖搖腦袋，道：“回爺兒的話，來信兒說是府里的二少奶奶昨夜里去了?！?br/>
    蔣淵聽著一怔，手里的杯子不當(dāng)心翻在地上，杯子的碎裂聲驚了剛睡著的孩子，一下子哇哇哭開了，床上的側(cè)房生怕又惹了蔣淵不樂意，連忙抱起孩子哄起來，可孩子怎么也不肯消停，哭的越發(fā)響亮起來。蔣淵方才醒過神，回頭朝著床上的母女二人就罵開了：“哭哭哭，大的不中用，小的也是一樣，就知道哭天抹淚兒，讓你辦正事兒時(shí)候怎么不見你行，哭吧，遲早把這家業(yè)哭的賠光了底兒，我倒要看你們孤兒寡母的還能去哪?！?br/>
    側(cè)房聽聞蔣淵這一番歇斯底里叫罵聲嚇得連哭也不敢出聲，孩子倒是還不懂怕，仍舊哭個(gè)沒完，蔣淵恨到了極點(diǎn)，甩手離了房間。

    側(cè)房看著人走了，方才用袖子抹了臉，問那小廝：“人走了后事兒怎么辦的？是不是老爺老太太們讓少爺回去？”

    小廝點(diǎn)頭：“二少奶奶這一走府里就捎了信兒，少爺怎么也得回去一趟才是?！?br/>
    側(cè)房聞言應(yīng)聲道：“也是，人都走了，到底要回去再看最后一眼，對了你這就去收拾行李去，算上我的一并準(zhǔn)備了去。”

    小廝納罕，問：“夫人身子現(xiàn)在方便一起同行？”

    側(cè)房拍了拍懷里的孩子，輕聲道：“有人走了，總要有人站住來不是?！?br/>
    小廝倒也精明，馬上明白她意思，忙道：“夫人說的即是，說的即是。”

    蔣淵到底也是與沈繡有感情的，人就是如此，活著時(shí)候也許并不上心，可一旦走了，就會讓活著的人想到太多太多，蔣煦夜里睡不著，心頭上焦躁的很，開始翻來覆去的想著從前與沈繡耳鬢廝磨的種種來。感情總是在的，可后來慢慢變化了，人不如新，有了桃花顏也就慢慢忘了河源縣還有杏花容，又逢沈繡不生子女，這才讓蔣淵與她越來越遠(yuǎn)。也是因?yàn)殡x著遠(yuǎn)，漸漸的蔣淵也忘了還有個(gè)原配的妻子在?，F(xiàn)下沈繡無聲無息的死了，蔣淵反而感到想念她來，這一夜也不得閉眼，他翻來覆去的回憶才發(fā)現(xiàn)可供他回憶居然那么少，他就快要記不得她長相了，于是第二日一早蔣淵就帶著側(cè)房一路趕回了蔣府。

    蔣悅?cè)灰彩且辉绲玫降南?，那時(shí)他正在李府吃飯，聞言也是一怔。蔣淵本就大了蔣悅?cè)徊簧?，沈繡進(jìn)門時(shí)候蔣悅?cè)荒昙o(jì)還小，只覺得這個(gè)新入門兒的嫂子實(shí)在是溫柔漂亮的很，可后來他見了方沉碧，他才知道，原來也有這般漂亮的沈繡都無法比擬的人在。

    蔣悅?cè)灰嗍且坏玫较⒕屯刳s，是比蔣淵更早一步回了蔣府，府里頭早是里外三層給白色包了個(gè)遍。

    方沉碧一身雪白，站在庭院里，落葉紛紛，樹木零落，一片蕭颯。蔣悅?cè)幻碱^微蹙，一雙眼盯著方沉碧的背影牢牢鎖住，她似乎比從前更瘦了，白皙優(yōu)美的脖頸微微側(cè)著，瀲滟雙眸微瞇，她看向被挽聯(lián)麻布圍在中間的靈位，有些愣神，再一看云鬢雪釵，絕美清靈，簡直美煞整個(gè)世間。翠紅抱著孩子給方沉碧送了過來，方沉碧這才醒了神，轉(zhuǎn)手去抱孩子，才不大的孩子到了娘親手里咧了咧嘴，伸了小手比劃。蔣悅?cè)活D住腳步站在她們身后看，原來方沉碧也有表情柔順安然的時(shí)候，就在抱孩子的一瞬，這個(gè)女人與他從前認(rèn)識的每一個(gè)她都不一樣。

    翠紅無意扭頭一看，還被不發(fā)一聲的蔣悅?cè)粐樍艘惶?，道：“三少您回來了？?br/>
    方沉碧扭頭往后看，但見蔣悅?cè)簧碇惶啄L袍，正定定看著她跟孩子。蔣悅?cè)稽c(diǎn)頭，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方沉碧母子面前，他高大的擋住了風(fēng)刮來的方向，方沉碧一時(shí)有些尷尬，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翠紅忙打圓場，問：“三少看看我們小少爺長得如何？”

    蔣悅?cè)慌惭劭戳丝淳劚焕锕哪掏尥?，他看了一眼又不禁再看了一眼，他也說不清楚，不知為什么，看著孩子便覺得與自己有些相似，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他甚至想去抱抱他。

    蔣悅?cè)粵]動，而是側(cè)頭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這小東西到底什么時(shí)候能張嘴講話？”

    翠紅巧笑道：“三少真是心急，這才多大的奶娃娃，要說話還得等一段時(shí)間呢?！?br/>
    蔣悅?cè)挥挚拷饲魄品匠帘痰膽牙锏暮⒆?，諷笑道：“方沉碧，這小子怎么會長的像我，難道是做娘的時(shí)候煩誰孩子就長得像誰不成？”

    說罷伸手作勢要抱孩子，方沉碧不肯，卻也掙不過蔣悅?cè)?，被他生生的將孩子從自己懷里抽離，方沉碧急道：“你手腳輕些，小心捏疼了他。”

    蔣悅?cè)徊还苣切?，將孩子別扭的抱在懷里，兩只手僵硬的將孩子攔在胸前，陰陽怪氣的道：“叫聲三叔聽聽?！?br/>
    孩子竟是沒哭，也是超蔣悅?cè)粨u了搖小手，咯咯笑出聲來。

    方沉碧仰著頭看自己兒子笑逐顏開，一瞬間有了所謂幸福的團(tuán)圓感覺來。蔣淵回來時(shí)候正式喪事的第二日，人還停在后院的棺材里，蔣淵一步一拖的往后院去，方沉碧正守在那，見是蔣淵也便站起身微微俯身，蔣淵朝她擺擺手，方沉碧便起身離了后院。

    回去路上蔣悅?cè)徽仍谡览?，見方沉碧出來，他也不動，穩(wěn)穩(wěn)站在樹下只是看著她，

    方沉碧到蔣悅?cè)簧砬皶r(shí)候，他突然伸了胳膊攔住方沉碧，方沉碧亦是想開口跟他說話，可連她也不曉得事到如今他與她之間還有什么話好說。

    “你還是沒有好好吃東西。”

    方沉碧微微抬起頭，那般絕色容顏在如今亦是又多了一份清艷的柔美，她輕聲問：“聽說你與李家小姐的婚期近了?！?br/>
    蔣悅?cè)贿肿煨Γ骸吧┳?，你期待了這么久，可是預(yù)備好了我大婚的時(shí)候送些什么好物？”

    方沉碧心頭一扎，嘴角彎出漂亮弧度，道：“三少想要些什么？”

    蔣悅?cè)环磫枺骸耙裁炊汲?？?br/>
    方沉碧道：“我們璟熙收了三少的東西，這次無論如何也要預(yù)備最好的?！?br/>
    蔣悅?cè)煌蝗粌A身靠過來，朝著方沉碧輕聲問：“如若我猜的不錯(cuò)，蔣府就快要入不敷出了吧，二嫂走了，府里排場也不小，可說到底就是死撐罷了，我聽人家說，今年上秋時(shí)候藥材爛了一地，能收割好了曬好挑好的也賣不出什么價(jià)格來，可是這么一回事兒？”

    方沉碧自是知道，就算不把年景不好算上，單說交給蔣淵打理的那幾個(gè)園子便是弄得一塌糊涂，蔣煦也有管了一些，可到底鞭長莫及，那些渾水摸魚的下人只管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也不肯多說一句多做一件。而三夫人一面為了自己兒子蔣家祝能又人支持，也暗地里幫著蔣淵說好話，糊弄得蔣茽也是不知一二，一連批了三次銀子，最后連三夫人自己也難自圓其說，自顧自又把這事兒一準(zhǔn)兒往蔣淵身上推，蔣茽雖然對蔣淵十分不滿，可目前情況下倒也就由著蔣淵去蠻干了。

    蔣府正在慢慢的走向衰敗，明眼人也看的出，用度越發(fā)的緊，平素里的東西也都減低了標(biāo)準(zhǔn)，誰心頭也都是明鏡一般，只管著怎么順著手老上這一筆，就算最后蔣家倒了也不算賠。

    “那三少的生意做的可好？”方沉碧不答反問。

    蔣悅?cè)粡潖澴旖牵溃骸叭羰俏覍砩怀鰞鹤?，我就帶璟熙上京，日后我來照顧他，教他?！?br/>
    方沉碧沉默了一會兒，忙道：“我這里又預(yù)備了一份東西，眼看來年春天也有好日子，老太太和夫人那里也已經(jīng)挑了好日子，不如三少就迎娶李家小姐吧?！?br/>
    蔣悅?cè)回?fù)手，慢慢轉(zhuǎn)身，邊走邊道：“方沉碧啊方沉碧，你不知，現(xiàn)在的我可不比當(dāng)初，你再也影響不了我了，言外之意，你與我，誰也不干誰的事兒，我不管你，你也莫要管著我。”

    蔣悅?cè)徊]在河源縣多停留，而是再第二日就離開了，他離開的時(shí)候跟他來時(shí)一樣悄無聲息，只是在他之前，還是來方沉碧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她和孩子。

    馬文德送走了蔣悅?cè)槐闳チ朔匠帘棠抢?，方沉碧正在給孩子為米湯喝，馬文德湊過去，瞧著孩子輕聲道：“我聽說三少在舟曲的礦早就順利開了，似乎做的還很不錯(cuò)?！?br/>
    方沉碧點(diǎn)點(diǎn)頭，終于抬了頭，問：“表舅舅看了那兩本兒賬本吧，覺得如何？”

    馬文德尋思了片刻，道：“東西在大夫人手上，這賬本是萬萬遞不到老爺面前的?！?br/>
    方沉碧嗯了一聲，又道：“表舅舅也是別說了，既然她要給她就是了?！?br/>
    馬文德倒是突然不懂了，以為方沉碧對于大夫人的恨必定會接著一次又一次的抓住她把柄，可現(xiàn)下她突然么這么話，反而讓馬文德倍感奇怪了。

    蔣煦進(jìn)來身子格外差，已經(jīng)躺了近一個(gè)月了，方沉碧偶爾帶著孩子來，他曾看過一次孩子，只覺得心里也有喜歡，可他執(zhí)拗的不愿抱一抱孩子，自顧著生悶氣。

    沈繡的喪事辦了幾日，哭也好，悲也罷，人死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新替換內(nèi)容如下：

    蔣府很快恢復(fù)了平靜，蔣淵一走，盛園也空了下來，馬文德尋思這事兒，瞧著方沉碧問：“那丫頭倒也是個(gè)忠心的人，你當(dāng)真要留下？”

    方沉碧點(diǎn)頭：“她出去了也沒有地方去，方梁要是看得上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兒，就留下來吧?！?br/>
    馬文德嗯了嗯，轉(zhuǎn)身兒出去把月荷給帶了進(jìn)來，月荷心里也是沒數(shù)，沈繡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歸宿到底在哪，她見方沉碧坐在跟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掏了懷里的東西，哭道：“少夫人別趕我走，除了蔣府我也不知道能去哪了。”說罷把東西遞了過去，道：“二少夫人臨終之前就把這東西預(yù)備下了，說是將來也要給大少夫人您的。您就看在我們少奶奶平素與您姐妹兒的份上就收了我吧。”說著遞出一個(gè)紅布包，方沉碧拿過東西也沒多看，又聽月荷道：“我們少奶奶就占了您這么大的情分兒，早就知道自己不成了的，也不樂意多浪費(fèi)了，就總跟我說將來要是不測了就讓我跟了您，說您是好人，知道疼人兒，這東西也是我們少夫人平素省了下來的，說是將來給孩子用，少歸少了，總是有那份心意在的?！?br/>
    方沉碧倒是沒料到沈繡這一出，她翻開紅布包，見里面有只金鐲子，想來這已經(jīng)是沈繡身邊最后值錢的東西，想到這也不免心酸起來，可憐她臨終前還有這樣的心思，到底也是個(gè)知情的人。

    方沉碧朝月荷道：“姐姐這情我是念了，日后你就留下來在這屋子里頭伺候，若是找到合適的人，我就許你出府陪你嫁妝，讓你過自己的日子去?！?br/>
    月荷竟沒想到方沉碧會對自己如此仁慈，不禁哭問：“原不知是我上輩子積了德，這輩子兩位少奶奶都憐惜，月荷一定知恩圖報(bào)，這輩子都不嫁，只盡心伺候大少奶奶和小少爺。”

    方沉碧訥訥的看著窗外，含糊道：“知道我為何留你下來嗎？”

    月荷點(diǎn)點(diǎn)頭，聽方沉碧道：“就只因?yàn)槟氵@幾年都還盡心盡力的伺候她，讓她走后一程還有人陪。”

    月荷哭哭啼啼的跟著應(yīng)聲，方沉碧嘆了嘆：“別哭了，死對于她來說未必是件壞事兒。”

    第二次替換：

    晚上時(shí)候馬文德又來，卷著一包賬本，外面天氣冷，翠紅生了爐子等火旺了方才拎進(jìn)去。床上孩子剛吃完奶正躺著依依呀呀揮著小手，方沉碧拿著撥浪鼓逗弄孩子。

    馬婆子也剛熱了一鍋湯，掀簾子時(shí)候嚷嚷道：“沉碧啊，趁熱快點(diǎn)喝，下奶的東西，可要把這白嫩嫩的小東西喂得胖呼呼的?！?br/>
    方沉碧應(yīng)了，把孩子交給月荷，跟馬文德一起坐在桌子前看賬本，才翻了幾頁，方沉碧抬了頭問馬文德：“這冊子不用看了?！?br/>
    馬文德納罕，湊了上去輕聲問：“你當(dāng)真不看？據(jù)我所知，三夫人這面也沒閑著，跟著二少爺一道再京城的幾家新開的鋪?zhàn)永飫恿耸帜_，哪里的賬房管家說不好已經(jīng)給買通了，這功夫我們?nèi)ゲ?，保?zhǔn)兒一查就都露餡兒了?！?br/>
    方沉碧徐徐合了冊子，道：“表舅舅也一定看的出來蔣府日后的日子到底怎么過的?！?br/>
    馬文德自然清楚方沉碧意思，遂斟酌道：“你可放心，我預(yù)備了后手，決意不會落了空?！?br/>
    方沉碧點(diǎn)頭，道：“表舅舅心里清楚的很，既然如此，不如由著所有人這么來，水渾了才好摸魚，他們是如此，我們也是如此?！?br/>
    馬文德怔了怔，看向方沉碧，木訥的問：“你還在恨吧?！?br/>
    方沉碧淡淡一笑道：“因?yàn)槲以?jīng)說過一句話，我言出必行?！?br/>
    隔著沒多久馬文德又把賬本給搬了出去，躲在大院柱子后頭的丫頭見了，忙不迭的往東邊跑，進(jìn)門時(shí)候，三夫人正在喝甜湯，旁側(cè)的蔣叢也在。

    “又慌慌張張，后頭有鬼追你不成?！?br/>
    丫頭忙站的工整，學(xué)話：“夫人莫愁，我都看清楚了，馬大管家方才進(jìn)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了來，看樣子也沒商量很么話，貌似大少奶奶哄孩子睡覺根本滅有功夫看，就那么一團(tuán)又給搬了出來，您可不必?fù)?dān)心了?！?br/>
    三夫人嗑著瓜子，與蔣叢圍坐在小暖炕邊，笑道：“老爺子現(xiàn)在也多半聽我的，即便那個(gè)方沉碧查出了什么也多大了不起，只要老爺子剩了一口氣兒，還輪不著她當(dāng)家做主。”

    說罷蔣叢瞇眼笑道：“娘看了方沉碧那孩子一眼沒有，奶粉氣的很，將來也肯定長個(gè)混吃海造的主兒?！?br/>
    三夫人湊過去，低聲跟著湊合：“就今兒連老太太都說那小子長得像蔣悅?cè)?，誰知道兩人在私底下是不是有了一腿，留了種又讓他哥哥替名兒，可算是兄弟兩個(gè)，留的種也不分，爹就隨便認(rèn)了?！?br/>
    蔣叢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娘你這話說的真是趕勁兒，但這話可巧別讓外人聽了去，小心惹了是非出來不好收拾。”

    三夫人抿嘴笑道：“你瞧方沉碧那張小寡婦臉上終年是見不到個(gè)笑的，現(xiàn)下生了孩子，倒也平順了許多，可說到底還是個(gè)討人厭的主兒，整天就跟在大房屁股后頭干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兒，現(xiàn)下肚皮還爭了氣，日后大房必定是要抬她的，你瞧著吧，就憑蔣煦要死不死的樣子，誰能嫁給他，方沉碧成了正房是早晚的事兒。”

    兩人說著，簾子猛地被推開，半大的孩子嬉笑著沖了進(jìn)來，直直撲向三夫人懷里，大叫了聲“娘”。凡夫人見了自己兒子回來，笑逐顏開，忙朝著蔣叢道：“可也不是我這個(gè)做娘的不予你方便，你可知曉現(xiàn)在府里的狀況愈發(fā)的不成了，我這也是托了三姑六姨的幫著張羅，才只在方沉碧眼皮子底下擠出那么一丁點(diǎn)兒出來，你一張嘴就是三百兩，你想要我老命不成。”

    蔣叢旁觀三夫人表情，忙撒嬌道：“娘可是不知曉了不是，然地再舟曲的礦是翻了翻的賺，這在京城里是人人得知的，可虧著人家李家頂頭硬氣，托的人牢實(shí)，我們都替不去，想分一杯羹都困難。我家那口子是什么招兒都想盡了，到最后還是不成，又去尋了然弟說小話兒，可他確實(shí)湯水不進(jìn)，怎么都不行，你說我能如何？眼看著現(xiàn)下蔣府都不如從前了，娘又帶著弟弟，日后若真有個(gè)三長兩短，你當(dāng)不靠我還能靠誰？二哥那里怎么說定，沒瞧著屋里頭的斷了氣兒都沒回來，還不知道他分寸？”

    這話說的不是不在理兒，三夫人當(dāng)初是為了靠上個(gè)能弄錢的主兒，找來找去，能找到的也只有個(gè)蔣淵，可說到底她對蔣淵也是一百個(gè)不放心，就怕將來反口，可能一分一文也拿不到手。猶豫了半晌，三夫人從床上下來，鬼祟的跪在地上翻一個(gè)檀木箱子出來，打開箱子又翻了布包，里頭露出幾章銀票出來。

    三夫人滿心的不情愿，卻也不得不拿，抽了兩張之后，便只余了一張下來，道：“都說嫁女兒就是往門外潑水，可我偏把自家女兒當(dāng)兒子使喚，我就知曉你成的，回頭讓女婿可要金貴點(diǎn)用，這可是娘的血本兒了?！?br/>
    蔣叢接過銀票，笑不攏嘴，連連道：“成的，成的，娘要放心，若是賺了哪里少得了您的一份？”

    另一頭兒，來鳳一大早去蔣茽屋子里頭瞧瞧，蔣茽氣色還不錯(cuò)，見了來鳳也是高興的很。剛巧大夫人也在，來鳳說了幾句話就退了出來?；仡^來鳳又修書一封，由著小廝秘密從后門帶出去，這信是送到京城去的。

    來年春暖花開時(shí)候，一歲多的蔣璟熙愈發(fā)出落出模樣出來，因?yàn)槟昙o(jì)太小，乍一看真是漂亮至極的小姑娘模樣，平素又乖巧可人，無論是老太太還是大夫人或是蔣茽無不是喜愛的要命。說來也怪，璟熙小時(shí)，蔣煦自是一次也沒抱過，等到孩子漸慢長大，他也越發(fā)喜歡起這個(gè)孩子來，倒是突然像起一個(gè)父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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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你辦正事兒時(shí)候怎么不見你行，哭吧，遲早把這家業(yè)哭的賠光了底兒，我倒要看你們孤兒寡母的還能去哪?！?br/>
    側(cè)房聽聞蔣淵這一番歇斯底里叫罵聲嚇得連哭也不敢出聲，孩子倒是還不懂怕，仍舊哭個(gè)沒完，蔣淵恨到了極點(diǎn)，甩手離了房間。

    側(cè)房看著人走了，方才用袖子抹了臉，問那小廝：“人走了后事兒怎么辦的？是不是老爺老太太們讓少爺回去？”

    小廝點(diǎn)頭：“二少奶奶這一走府里就捎了信兒，少爺怎么也得回去一趟才是。”

    側(cè)房聞言應(yīng)聲道：“也是，人都走了，到底要回去再看最后一眼，對了你這就去收拾行李去，算上我的一并準(zhǔn)備了去?！?br/>
    小廝納罕，問：“夫人身子現(xiàn)在方便一起同行？”

    側(cè)房拍了拍懷里的孩子，輕聲道：“有人走了，總要有人站住來不是。”

    小廝倒也精明，馬上明白她意思，忙道：“夫人說的即是，說的即是?！?br/>
    蔣淵到底也是與沈繡有感情的，人就是如此，活著時(shí)候也許并不上心，可一旦走了，就會讓活著的人想到太多太多，蔣煦夜里睡不著，心頭上焦躁的很，開始翻來覆去的想著從前與沈繡耳鬢廝磨的種種來。感情總是在的，可后來慢慢變化了，人不如新，有了桃花顏也就慢慢忘了河源縣還有杏花容，又逢沈繡不生子女，這才讓蔣淵與她越來越遠(yuǎn)。也是因?yàn)殡x著遠(yuǎn)，漸漸的蔣淵也忘了還有個(gè)原配的妻子在?，F(xiàn)下沈繡無聲無息的死了，蔣淵反而感到想念她來，這一夜也不得閉眼，他翻來覆去的回憶才發(fā)現(xiàn)可供他回憶居然那么少，他就快要記不得她長相了，于是第二日一早蔣淵就帶著側(cè)房一路趕回了蔣府。

    蔣悅?cè)灰彩且辉绲玫降南?，那時(shí)他正在李府吃飯，聞言也是一怔。蔣淵本就大了蔣悅?cè)徊簧伲蚶C進(jìn)門時(shí)候蔣悅?cè)荒昙o(jì)還小，只覺得這個(gè)新入門兒的嫂子實(shí)在是溫柔漂亮的很，可后來他見了方沉碧，他才知道，原來也有這般漂亮的沈繡都無法比擬的人在。

    蔣悅?cè)灰嗍且坏玫较⒕屯刳s，是比蔣淵更早一步回了蔣府，府里頭早是里外三層給白色包了個(gè)遍。

    方沉碧一身雪白，站在庭院里，落葉紛紛，樹木零落，一片蕭颯。蔣悅?cè)幻碱^微蹙，一雙眼盯著方沉碧的背影牢牢鎖住，她似乎比從前更瘦了，白皙優(yōu)美的脖頸微微側(cè)著，瀲滟雙眸微瞇，她看向被挽聯(lián)麻布圍在中間的靈位，有些愣神，再一看云鬢雪釵，絕美清靈，簡直美煞整個(gè)世間。翠紅抱著孩子給方沉碧送了過來，方沉碧這才醒了神，轉(zhuǎn)手去抱孩子，才不大的孩子到了娘親手里咧了咧嘴，伸了小手比劃。蔣悅?cè)活D住腳步站在她們身后看，原來方沉碧也有表情柔順安然的時(shí)候，就在抱孩子的一瞬，這個(gè)女人與他從前認(rèn)識的每一個(gè)她都不一樣。

    翠紅無意扭頭一看，還被不發(fā)一聲的蔣悅?cè)粐樍艘惶?，道：“三少您回來了？?br/>
    方沉碧扭頭往后看，但見蔣悅?cè)簧碇惶啄L袍，正定定看著她跟孩子。蔣悅?cè)稽c(diǎn)頭，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方沉碧母子面前，他高大的擋住了風(fēng)刮來的方向，方沉碧一時(shí)有些尷尬，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翠紅忙打圓場，問：“三少看看我們小少爺長得如何？”

    蔣悅?cè)慌惭劭戳丝淳劚焕锕哪掏尥?，他看了一眼又不禁再看了一眼，他也說不清楚，不知為什么，看著孩子便覺得與自己有些相似，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他甚至想去抱抱他。

    蔣悅?cè)粵]動，而是側(cè)頭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這小東西到底什么時(shí)候能張嘴講話？”

    翠紅巧笑道：“三少真是心急，這才多大的奶娃娃，要說話還得等一段時(shí)間呢?！?br/>
    蔣悅?cè)挥挚拷饲魄品匠帘痰膽牙锏暮⒆?，諷笑道：“方沉碧，這小子怎么會長的像我，難道是做娘的時(shí)候煩誰孩子就長得像誰不成？”

    說罷伸手作勢要抱孩子，方沉碧不肯，卻也掙不過蔣悅?cè)?，被他生生的將孩子從自己懷里抽離，方沉碧急道：“你手腳輕些，小心捏疼了他?！?br/>
    蔣悅?cè)徊还苣切?，將孩子別扭的抱在懷里，兩只手僵硬的將孩子攔在胸前，陰陽怪氣的道：“叫聲三叔聽聽?！?br/>
    孩子竟是沒哭，也是超蔣悅?cè)粨u了搖小手，咯咯笑出聲來。

    方沉碧仰著頭看自己兒子笑逐顏開，一瞬間有了所謂幸福的團(tuán)圓感覺來。蔣淵回來時(shí)候正式喪事的第二日，人還停在后院的棺材里，蔣淵一步一拖的往后院去，方沉碧正守在那，見是蔣淵也便站起身微微俯身，蔣淵朝她擺擺手，方沉碧便起身離了后院。

    回去路上蔣悅?cè)徽仍谡览?，見方沉碧出來，他也不動，穩(wěn)穩(wěn)站在樹下只是看著她，

    方沉碧到蔣悅?cè)簧砬皶r(shí)候，他突然伸了胳膊攔住方沉碧，方沉碧亦是想開口跟他說話，可連她也不曉得事到如今他與她之間還有什么話好說。

    “你還是沒有好好吃東西。”

    方沉碧微微抬起頭，那般絕色容顏在如今亦是又多了一份清艷的柔美，她輕聲問：“聽說你與李家小姐的婚期近了?！?br/>
    蔣悅?cè)贿肿煨Γ骸吧┳?，你期待了這么久，可是預(yù)備好了我大婚的時(shí)候送些什么好物？”

    方沉碧心頭一扎，嘴角彎出漂亮弧度，道：“三少想要些什么？”

    蔣悅?cè)环磫枺骸耙裁炊汲?？?br/>
    方沉碧道：“我們璟熙收了三少的東西，這次無論如何也要預(yù)備最好的?！?br/>
    蔣悅?cè)煌蝗粌A身靠過來，朝著方沉碧輕聲問：“如若我猜的不錯(cuò)，蔣府就快要入不敷出了吧，二嫂走了，府里排場也不小，可說到底就是死撐罷了，我聽人家說，今年上秋時(shí)候藥材爛了一地，能收割好了曬好挑好的也賣不出什么價(jià)格來，可是這么一回事兒？”

    方沉碧自是知道，就算不把年景不好算上，單說交給蔣淵打理的那幾個(gè)園子便是弄得一塌糊涂，蔣煦也有管了一些，可到底鞭長莫及，那些渾水摸魚的下人只管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也不肯多說一句多做一件。而三夫人一面為了自己兒子蔣家祝能又人支持，也暗地里幫著蔣淵說好話，糊弄得蔣茽也是不知一二，一連批了三次銀子，最后連三夫人自己也難自圓其說，自顧自又把這事兒一準(zhǔn)兒往蔣淵身上推，蔣茽雖然對蔣淵十分不滿，可目前情況下倒也就由著蔣淵去蠻干了。

    蔣府正在慢慢的走向衰敗，明眼人也看的出，用度越發(fā)的緊，平素里的東西也都減低了標(biāo)準(zhǔn)，誰心頭也都是明鏡一般，只管著怎么順著手老上這一筆，就算最后蔣家倒了也不算賠。

    “那三少的生意做的可好？”方沉碧不答反問。

    蔣悅?cè)粡潖澴旖?，道：“若是我將來生不出兒子，我就帶璟熙上京，日后我來照顧他，教他?！?br/>
    方沉碧沉默了一會兒，忙道：“我這里又預(yù)備了一份東西，眼看來年春天也有好日子，老太太和夫人那里也已經(jīng)挑了好日子，不如三少就迎娶李家小姐吧。”

    蔣悅?cè)回?fù)手，慢慢轉(zhuǎn)身，邊走邊道：“方沉碧啊方沉碧，你不知，現(xiàn)在的我可不比當(dāng)初，你再也影響不了我了，言外之意，你與我，誰也不干誰的事兒，我不管你，你也莫要管著我。”

    蔣悅?cè)徊]在河源縣多停留，而是再第二日就離開了，他離開的時(shí)候跟他來時(shí)一樣悄無聲息，只是在他之前，還是來方沉碧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她和孩子。

    馬文德送走了蔣悅?cè)槐闳チ朔匠帘棠抢铮匠帘陶诮o孩子為米湯喝，馬文德湊過去，瞧著孩子輕聲道：“我聽說三少在舟曲的礦早就順利開了，似乎做的還很不錯(cuò)?！?br/>
    方沉碧點(diǎn)點(diǎn)頭，終于抬了頭，問：“表舅舅看了那兩本兒賬本吧，覺得如何？”

    馬文德尋思了片刻，道：“東西在大夫人手上，這賬本是萬萬遞不到老爺面前的?！?br/>
    方沉碧嗯了一聲，又道：“表舅舅也是別說了，既然她要給她就是了。”

    馬文德倒是突然不懂了，以為方沉碧對于大夫人的恨必定會接著一次又一次的抓住她把柄，可現(xiàn)下她突然么這么話，反而讓馬文德倍感奇怪了。

    蔣煦進(jìn)來身子格外差，已經(jīng)躺了近一個(gè)月了，方沉碧偶爾帶著孩子來，他曾看過一次孩子，只覺得心里也有喜歡，可他執(zhí)拗的不愿抱一抱孩子，自顧著生悶氣。

    沈繡的喪事辦了幾日，哭也好，悲也罷，人死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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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孩子一日大過一日，愈發(fā)的出了蔣悅?cè)荒觼?，偏又帶著一股子娘親的美艷勁兒，人見了沒有不夸的。大夫人這會兒子樂的不攏嘴，抱著孩子親個(gè)沒完。

    劉婆子瞧了諂媚道：“瞧著小模樣，真真兒的隨了自己爹娘，忒好看了。”

    大夫人抱著孩子來來回回的在房間里走著哄他睡覺，得意道：“我的乖孫哎，真是奶奶的心頭肉啊?！?br/>
    正說著，老太太屋子里頭來了人，婆子一進(jìn)門兒咧嘴笑不停，道：“這不還說勸著老太太早早安歇，誰知道老太太不見了曾孫子一眼是說什么也不肯躺下，那頭傷風(fēng)還沒好利索呢?！?br/>
    大夫人見了朝婆子招手，笑道：“你這婆子嗓子好似破鑼，吵吵得我孫子睡不安穩(wěn)，我可不饒。”

    婆子忙捂了嘴，小聲道：“大少夫人這會子在盛園那頭呢，二少夫人那頭可能是人不中用了，人也拖了這么久，時(shí)候也是到了。”

    大夫人嘆道：“老二家媳婦說到底是沒那個(gè)命，孩子沒留下一個(gè)，連自己也搭進(jìn)去了，也是苦命人啊。既然人就不行了，你們那頭也抓緊預(yù)備東西吧，人生時(shí)受了不少苦，身后事就辦得體面些，也免得給她娘家人落了口舌，倒說了我們不仁不義?！?br/>
    婆子點(diǎn)點(diǎn)頭，接手抱過孩子，道：“夫人放心，那頭我們大少夫人都給辦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剛大少夫人還讓人去京城里捎信兒，說是讓二少爺抓緊點(diǎn)趕回來，我這就去讓老太太看看小少爺，好早點(diǎn)讓她老人家睡下。那我這先走了。”

    大夫人點(diǎn)頭，吩咐身邊的劉婆子道：“你去跟著，仔細(xì)點(diǎn)她抱孩子，可別老眼昏花的出了岔子，碰了我的孫子。”

    劉婆子點(diǎn)頭，忙道：“我曉得了，回頭必定安安穩(wěn)穩(wěn)的把小少爺給大少夫人送過去?！?br/>
    等著到了老太太房里，這才看見里頭熱鬧的厲害，原是早就嫁出去的三小姐蔣叢也回了來，正和三夫人一起坐在床邊陪著老太太說話。

    婆子見了忙上前喜道：“原是三小姐也回了來，可巧著這功夫過來呢，快瞧瞧我們小少爺，煞是好看?！?br/>
    蔣叢嫁出去幾年，也有了一子一女，現(xiàn)時(shí)又豐腴了幾分，倒是看來還是刁鉆刻薄。她聽聲忙轉(zhuǎn)身見孩子，喜滋滋的伸手來抱，定眼一瞧，看的好不喜歡：“這娃真是長的太討巧了，有他娘的樣子艷得很吶?！闭f罷，抱著孩子扭向床里的老太太，笑道：“奶奶，奶奶，你說這小子乍一看倒是像誰多些？”

    老太太倚在床邊兒，貪心似笑瞇瞇的看著襁褓里的奶娃娃，道：“若讓我這么一瞧，這眉眼兒怎么看都像他三叔不是，像他爹的地方還真不多?！?br/>
    蔣叢抿嘴一笑道：“奶奶平素一直偏心然弟，現(xiàn)下人家的孩子看了都覺得像他，哪怕是我他日再生個(gè)娃出來，您也得說像他舅舅，何其惱人。若是給大哥哥聽去了，您可再沒這清閑日子好都曾孫子了?！?br/>
    大家聞言笑作一團(tuán)，劉婆子臉上青一道白一道，要不怎說莫做虧心事呢，這說者有心，聽者無意，由著這孩子落地，她就怕逢人就說孩子像蔣悅?cè)?，雖說她腦袋頂上還有個(gè)大夫人頂著，可說到底，若是東窗事發(fā)，她也逃不掉干系，又怕大夫人為了求自己安穩(wěn)，再把她給賣了，那可不是光里外不是人這么一碼說的，可能就是要老命的事體了。

    這頭，方沉碧在沈繡的房間里，月荷哭啼啼站在床邊瞧著奄奄一息的主子說不出一句話來，方沉碧坐在床邊，桌邊的燭火晃得她的側(cè)臉半點(diǎn)血色也沒有。

    這時(shí)候的沈繡已是不怎么清醒了，整個(gè)人瘦成一把骨頭，白色的里衣松垮垮的貼在干癟的身體上，只能見胸腔還有微弱的起伏可知這人其實(shí)還有口氣兒的。

    方沉碧見她的嘴微微啟合，似乎再念叨什么，于是俯□靠的更近想聽清楚她究竟說些什么。沈繡早是意識渙散，沉沉浮浮不自知，一會兒是剛嫁入蔣府的光景，那時(shí)候女的秀男的俊，花前月下也不是沒甜蜜過的。可世間就如此，人終究舊不如新，從小別勝新婚到過而不入門，美好的光景短的讓人連回憶都來不及，只覺得仿似一場清夢乍醒，怎么能還是那張臉那個(gè)人，卻又是天翻地覆的另一番情境？

    沈繡越喘越急，明明是心里還清楚，可已是使喚不了自己身子，她掙了掙，聽見耳邊有人跟她輕聲問話，聽得出那聲音是方沉碧的。

    她那么恨，恨不得也帶走蔣淵與那房妾室，恨不得他這輩子斷子絕孫，這么的恨，卻絲毫沒有半點(diǎn)用息，如今她躺在這，走在生死邊緣，可她身邊留下的人也不過只是一個(gè)丫鬟和方沉碧兩人而已。

    方沉碧貼過去輕聲喚了兩聲：“姐姐。”

    沈繡微微睜眼，眼珠動了動，沒過多久也漸變遲滯，嘴里零星的還能聽出一些模模糊糊的碎調(diào)，方沉碧知道人是拖不過這宿了，于是嘆了嘆氣，朝月荷道：“穿衣吧，容姐姐走的體面點(diǎn)?！?br/>
    月荷繃不住一下子哭開了，邊轉(zhuǎn)過身去柜子里找早先就準(zhǔn)備好的壽衣，道：“少夫人這么好的人怎的偏遇了這種事兒，到頭來自己也逃不脫，白白送了性命。”

    方沉碧始終不說話，她扯著沈繡干瘦的手，一遍遍摩挲。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兒，眼看著床上的人在這樣寂靜無聲的夜里，慢慢停止呼吸，到最后竟連雙眼也合不攏，生生的瞪著昏黃發(fā)舊的帳頂就此斷了氣兒。

    因?yàn)樵缦纫路┖昧?，人死了之后倒也方便，外面候著的人忙進(jìn)來抬人出去。方沉碧木然的站在一邊，看已經(jīng)許多年沒出房間的沈繡，終于在這一刻，涂脂抹粉，穿戴一新，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給抬了出去。

    她沒有眼淚，這么多年過去，她覺得死對于沈繡才是最后的解脫，因?yàn)榛钪鴮τ谝粋€(gè)心死的人始終是種折磨。

    下人瞧著方沉碧有些發(fā)呆，湊上前來諂媚道：“大少夫人不如先行走一步，這里剛死了人，氣兒晦氣的很，待久了可是不好?！?br/>
    方沉碧蹙眉，諾言瞧著對方，冷冷道：“今晚的夜我去守就是，你們怕晦氣的可以不來?！?br/>
    那人心知自己無趣又是說錯(cuò)了話，悻悻的又應(yīng)付了幾句就走了。

    沈繡的死訊很快傳到了京城，小廝進(jìn)門兒報(bào)信兒的時(shí)候剛生了孩子的偏房正坐在床上給孩子喂奶，因?yàn)橛稚藗€(gè)女兒，自打孩子呱呱落地，蔣淵的臉色就從沒好起來過。他一心想生出個(gè)兒子來，也好分家時(shí)候多撈些油水，可眼看著又是個(gè)女兒生下來，那邊方沉碧生的卻是兒子，便是急煞了他，惱得很。

    小廝忙不顛兒的進(jìn)了門兒，支眼瞧了一眼蔣淵，道：“少爺，河遠(yuǎn)縣那頭來急信兒了?！?br/>
    蔣淵不耐的端杯子吃茶，斜眼問：“怎么？是銀子送來了？”

    小廝搖搖腦袋，道：“回爺兒的話，來信兒說是府里的二少奶奶昨夜里去了。”

    蔣淵聽著一怔，手里的杯子不當(dāng)心翻在地上，杯子的碎裂聲驚了剛睡著的孩子，一下子哇哇哭開了，床上的側(cè)房生怕又惹了蔣淵不樂意，連忙抱起孩子哄起來，可孩子怎么也不肯消停，哭的越發(fā)響亮起來。蔣淵方才醒過神，回頭朝著床上的母女二人就罵開了：“哭哭哭，大的不中用，小的也是一樣，就知道哭天抹淚兒，讓你辦正事兒時(shí)候怎么不見你行，哭吧，遲早把這家業(yè)哭的賠光了底兒，我倒要看你們孤兒寡母的還能去哪。”

    側(cè)房聽聞蔣淵這一番歇斯底里叫罵聲嚇得連哭也不敢出聲，孩子倒是還不懂怕，仍舊哭個(gè)沒完，蔣淵恨到了極點(diǎn)，甩手離了房間。

    側(cè)房看著人走了，方才用袖子抹了臉，問那小廝：“人走了后事兒怎么辦的？是不是老爺老太太們讓少爺回去？”

    小廝點(diǎn)頭：“二少奶奶這一走府里就捎了信兒，少爺怎么也得回去一趟才是。”

    側(cè)房聞言應(yīng)聲道：“也是，人都走了，到底要回去再看最后一眼，對了你這就去收拾行李去，算上我的一并準(zhǔn)備了去?！?br/>
    小廝納罕，問：“夫人身子現(xiàn)在方便一起同行？”

    側(cè)房拍了拍懷里的孩子，輕聲道：“有人走了，總要有人站住來不是?！?br/>
    小廝倒也精明，馬上明白她意思，忙道：“夫人說的即是，說的即是?！?br/>
    蔣淵到底也是與沈繡有感情的，人就是如此，活著時(shí)候也許并不上心，可一旦走了，就會讓活著的人想到太多太多，蔣煦夜里睡不著，心頭上焦躁的很，開始翻來覆去的想著從前與沈繡耳鬢廝磨的種種來。感情總是在的，可后來慢慢變化了，人不如新，有了桃花顏也就慢慢忘了河源縣還有杏花容，又逢沈繡不生子女，這才讓蔣淵與她越來越遠(yuǎn)。也是因?yàn)殡x著遠(yuǎn)，漸漸的蔣淵也忘了還有個(gè)原配的妻子在。現(xiàn)下沈繡無聲無息的死了，蔣淵反而感到想念她來，這一夜也不得閉眼，他翻來覆去的回憶才發(fā)現(xiàn)可供他回憶居然那么少，他就快要記不得她長相了，于是第二日一早蔣淵就帶著側(cè)房一路趕回了蔣府。

    蔣悅?cè)灰彩且辉绲玫降南ⅲ菚r(shí)他正在李府吃飯，聞言也是一怔。蔣淵本就大了蔣悅?cè)徊簧伲蚶C進(jìn)門時(shí)候蔣悅?cè)荒昙o(jì)還小，只覺得這個(gè)新入門兒的嫂子實(shí)在是溫柔漂亮的很，可后來他見了方沉碧，他才知道，原來也有這般漂亮的沈繡都無法比擬的人在。

    蔣悅?cè)灰嗍且坏玫较⒕屯刳s，是比蔣淵更早一步回了蔣府，府里頭早是里外三層給白色包了個(gè)遍。

    方沉碧一身雪白，站在庭院里，落葉紛紛，樹木零落，一片蕭颯。蔣悅?cè)幻碱^微蹙，一雙眼盯著方沉碧的背影牢牢鎖住，她似乎比從前更瘦了，白皙優(yōu)美的脖頸微微側(cè)著，瀲滟雙眸微瞇，她看向被挽聯(lián)麻布圍在中間的靈位，有些愣神，再一看云鬢雪釵，絕美清靈，簡直美煞整個(gè)世間。翠紅抱著孩子給方沉碧送了過來，方沉碧這才醒了神，轉(zhuǎn)手去抱孩子，才不大的孩子到了娘親手里咧了咧嘴，伸了小手比劃。蔣悅?cè)活D住腳步站在她們身后看，原來方沉碧也有表情柔順安然的時(shí)候，就在抱孩子的一瞬，這個(gè)女人與他從前認(rèn)識的每一個(gè)她都不一樣。

    翠紅無意扭頭一看，還被不發(fā)一聲的蔣悅?cè)粐樍艘惶?，道：“三少您回來了？?br/>
    方沉碧扭頭往后看，但見蔣悅?cè)簧碇惶啄L袍，正定定看著她跟孩子。蔣悅?cè)稽c(diǎn)頭，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方沉碧母子面前，他高大的擋住了風(fēng)刮來的方向，方沉碧一時(shí)有些尷尬，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翠紅忙打圓場，問：“三少看看我們小少爺長得如何？”

    蔣悅?cè)慌惭劭戳丝淳劚焕锕哪掏尥?，他看了一眼又不禁再看了一眼，他也說不清楚，不知為什么，看著孩子便覺得與自己有些相似，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他甚至想去抱抱他。

    蔣悅?cè)粵]動，而是側(cè)頭不輕不重的問了一句：“這小東西到底什么時(shí)候能張嘴講話？”

    翠紅巧笑道：“三少真是心急，這才多大的奶娃娃，要說話還得等一段時(shí)間呢?！?br/>
    蔣悅?cè)挥挚拷饲魄品匠帘痰膽牙锏暮⒆?，諷笑道：“方沉碧，這小子怎么會長的像我，難道是做娘的時(shí)候煩誰孩子就長得像誰不成？”

    說罷伸手作勢要抱孩子，方沉碧不肯，卻也掙不過蔣悅?cè)唬凰膶⒑⒆訌淖约簯牙锍殡x，方沉碧急道：“你手腳輕些，小心捏疼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