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如今局勢,秦家選擇大明,算是守著某種初心,但也不乏借機謀劃的想法”。薛廣信話音剛落,便長處一口氣。
“怎么,將軍擔憂在什么”?周正清抬頭,看著站起身的俊朗男子,仿佛從水墨畫中走出一般,眼神中透露著一絲謹慎。
“這次,若是全力駐守黑龍關,必定能夠成功守住。但會死傷慘重,各國也不會好過,但問題就出在這里。若真的全力駐守,那就真是在用一國之力硬抗四國,大明國力再盛,也不過區(qū)區(qū)兩百年,而諸國無論輸贏雖然傷筋動骨,卻還有一戰(zhàn)之力。他們以陽謀,逼著我們打,無論如何選擇,其實大明已經陷入了被動”。薛廣信看著東面,直視刺眼的日光。
“薛將軍看的透徹,如今朝堂上還有不少反對的聲音,認為國師如此布置太過火,輸贏勝負,太過難測。若不是我這位先生時時點撥,我也一定如此認為”。周正清自嘲的一笑。
“我不擔憂我此去如何,至少想要在姜玉領兵去往黑龍關的情況下留下我五萬云霄軍,他濮國沒這個能耐。黑龍關那里,史寥再不濟也是個征字打頭兒的將軍,可不是全憑溜須拍馬走過來的。只有北面的丁來護,恐怕會吃不小的虧”。薛廣信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抬起女子般的修長手指沾下茶水,在桌上畫出痕跡,大明北側的長而蜿蜒的邊境線漸漸顯露。
周正清仔細觀看,當年的大野王朝在夏洲北側邊境,與黎國大明都有接壤,而南側的蒼梧國與大野之間,卻被黎國完全阻隔。若不是大明率先動手,一向強橫的黎國,完全有可能率先將其吃掉。
沉默許久,周正清詢問似的開口:“薛將軍覺得,這極長的戰(zhàn)略縱深,很可能會被黎國趁機吃掉鎮(zhèn)北軍”?
“蒼梧國不越過古蘭關,有瓊河橫亙,很難插手那里的局勢。而黎國絕不會放過如此機會,只要確定了鎮(zhèn)北軍肯動手,那么以逸待勞,慢慢蠶食就好,補給線一斷,便如同甕中捉鱉。且不說人家還有機會張開大網,放鎮(zhèn)北軍深入黎國境內,到時任人宰割,形勢更加嚴峻,很可能還會一起丟掉原本的大野王朝國土”。薛廣信斟酌著說道。
沉默良久,這個向來自視甚高的平西將軍再度開口:“丁來護,從來沒讓人失望,如此局勢,他必然看的分明。我倒要看看,是他先將黎國攪亂,還是我先在濮國翻天”。
周正清看著眼前在大明軍職不算最高,但目光所及之處只能望見有限幾人的孤傲將軍,心中忽然多了一份凝重。
周正清不知道,慢慢離開的薛將軍,早在心里下了決定。若是輸了,既然大明不存,濮國的擎陽城,也好多年沒見過什么大場面了。至于他是否會死在在徹底兵敗之前,這種事情,全然沒去考慮。
一身戎裝的閬苑此時一臉愁苦,坐到周正清對面。之前沒有回過神來細想,現(xiàn)在卻是有些猶豫著,要不要與人訴說自己的擔憂。
“怎么了”?周正清疑惑的問道。
“沒什么,就是眼下局勢不太樂觀”。閬苑抿起唇。
話到了嘴邊,卻依舊難以言喻,說了也不過是多一個人跟著疑神疑鬼。再說了,這事情也許不過就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你是在想著皇兄身體吧”!周正清臉上同樣帶著有些惆悵。
“你也看出來了”?閬苑瞪大了一雙杏眼。
“我都不用看,你也就想著這件事才會心神不寧,我當然看得出來”。周正清一副我懂你的樣子,玩味的看著閬苑。
“別擔心了,出來之前,我特意讓人好好查驗一番,至少比我入京前要好一些。這段時間又是讓國師總領朝政,正好可以多休息一下”。周正清笑著說道。
周正清的確讓人查過,甚至特意避開閬苑,只是結果,卻并不如人意。多一個人承受,又能如何?
此時的黑龍關史寥的將軍府內,先前那個被史寥打罵驅趕的小士卒,脫下一身盔甲,怒氣沖沖的要去踹開史寥的屋門好好質問。
在外人面前,他可以忍氣吞聲,但并不代表這口氣就這么咽下去。
對外人卑躬屈膝,到了自家人這里卻是刻意侮辱,這算是一個保家衛(wèi)國的將軍該做的?
安歸正自問,在宕州州學中也算杰出,見家國有難,憑著真才實學特意請命,被指派到這臨州當個將軍府的主簿。
當?shù)弥先蔚攸c在黑龍關時,安歸正無比激動,同窗好友也相繼送行,全都引以為傲,沒有什么地方比起這里離戰(zhàn)場更近。
只是這些時日來,只能坐在案牘之前,恨不能親身站在城上與士卒并肩。今天聽說有別國使者到來,連忙與一個關系好侍衛(wèi)百般請求,換來了長長見識的機會??伤麉s只見到了自家將軍的無能樣子,絲毫沒有戍邊的將軍豪氣。
只是他剛出了房門,便已經被一個五短身材的胖子擋住了去路。還沒等他開口質問,那胖子已經舉起了掃帚大的巴掌,讓他有些猝不及防,只是史寥的那只手掌始終沒有落下。
“你知錯了嗎”?史寥問道。
“知道,我當然知道,我不該擅自換去那里。但你就沒錯嗎?如此作為,簡直有辱大明形象,我安歸正不屑與你為伍”。安歸正直直盯著史寥的眼睛,熊熊怒火噴涌而出。
“既然你知錯了,那便跟我去看看,做錯事總要付出代價的”。史寥輕聲說道。
“你要公報私仇”?安歸正絲毫不懼,自古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早有準備,只是沒想到真會在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你配嗎?我要是想殺你,很難嗎”?史寥頭也不回的向外走。
安歸正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紅了眼睛:“你對魯大哥做了什么”?
那個名叫魯大有的靦腆漢子,是自己在這里唯一的朋友,絕不能因自己而受苦。見史寥絲毫沒有回答的意思,安歸正趕忙追過去。
在院落的一角,見到史寥進門的幾個士卒圍趕忙站定身形,魯大有正趴在一旁的凳子上。
“史胖子,你要是敢讓魯大哥受了丁點兒委屈,我得去京城告你的御狀”。安歸正追過來,見到角落的這一幕,也不由得松了口氣,只是聽到史寥的話,心卻提在了嗓子眼兒。
“擅離職守,八十軍棍”
幾個士卒大眼瞪小眼,誰也沒率先動手,這魯大有,在他們中,可以算作是生死兄弟,戰(zhàn)場上多次共同浴血。
“史胖子,你他娘的王八蛋,有本事你沖我來”。安歸正大喊,奔著史寥就沖了上去。
只不過他并不是史寥的對手,被一腳踢的趴在地上,泥土滿身,腹中的疼痛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打”!史寥輕輕的說道,只是聲音異常堅定,鑒定到誰也不敢違背。
“八…八十軍棍,人會…被你…打死的,是我的錯,你…他娘的打我呀”!安歸正掙扎著,試圖爬起來,只是對他一個羸弱書生來說,這很難。臉上、身上已經沾滿了泥土,手指、膝蓋早已經磨出了鮮血。
那幾個站在一旁的士卒,不敢違背,只好接連動手,只是盡量下手輕些。
“他做錯的事情,你不該承擔,這件事后,你可以離開這里了,至于去哪里,與我無關”。史寥低頭,看著這個在泥土中掙扎的安歸正,認真的說道。
“你就真…真的這么…安心,這么大的威風,怎么不對外人去用,只會…窩里橫,你該向大明子民請罪”。安歸正拼盡全力嘔吼著。
史寥面帶笑意,瞇起了雙眼:“魯大有擅離職守,軍中大忌,該當何罪。你很可能讓我錯過了一個斬殺敵國仙人的機會,而這個仙人還是一個王爺,你又該當何罪”?
安歸正呆立當場,嘴里不斷念叨著不可能,連掙扎都顧不上,一下子直接趴在地上。
史寥繼續(xù)說道:“你以為的戰(zhàn)爭是什么,用嘴打嗎,說幾句義正言辭的狗屁倒灶話,就能讓上百萬敵軍羞愧的自己抹了脖子”?
此時一旁的幾人已經打了三十多棍,魯大有再也堅持不住,慘叫聲響起。
安歸正強撐著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向凳子走過去。
史寥的那一腳很重,重到剛剛起身的安歸正一下子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只能一點點像那里爬過去,原本十幾步的距離,此時卻如同相隔很遠很遠。
磕破的額頭上滴落了一滴鮮血,粘在安歸正的睫毛上,黏糊糊的,讓他很難看清前方。索性閉著眼睛,只憑著耳中的慘叫聲爬過去。他沒有時間擦拭,因為他爬的很慢很慢。
忽然一只腳落在他的背上,沉重的力道讓他完全動彈不得,只有熟悉的聲音傳到耳邊。
“在軍中,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沒有功過相抵,沒有手下留情。因為很可能你一個人的愚蠢,會導致我們付出很大很大的代價才能彌補,憑白葬送了一條又一條本可以不用凄厲慘死的生命。若我的兄弟因你而死,我的家人因你而死,我的國家因你滅亡,你來告訴我,我該拿什么原諒你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