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之后,她的身子虛弱得可怕,杜云柔幾次想要下床來,可腳一沾地,便是一陣頭昏眼花,氣血翻涌,她只好回床上躺著,心里暗暗著急。
她所有的積蓄,連帶著賣掉杜宅的銀子,都拿去給了衛(wèi)子都,行商兩個月來,雖然偶有銀子進賬,可也只能管個溫飽而已,聽聞她這次落水又花了不少錢,如今家里恐怕已經(jīng)是個空架子了。
衛(wèi)子都一夜沒有回來,但聽說他跟秦將軍在一起,杜云柔也放心。
秦源是個護短的人,定不會讓衛(wèi)子都出什么事的。
正想著,秦源便來了,還帶著那個逼她跳河的賈姓鹽商男子。
那男子見了她:“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衛(wèi)夫人,賈某有罪,我、我不知道您肚子里有孩子……賈某當時只是想嚇嚇您……”
這男子那日在船篷里看著還人模人樣的,不想竟是這等貪生怕死、欺軟怕硬之輩……
杜云柔感嘆。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有秦源出手相助,否則,這男子怎會來做出一副悔過的姿態(tài)?
揉了揉眉心,她無力的應一聲:“賈公子,你很吵。”
是真的很吵,吵得她心煩。
秦源聞言,讓人將這賈姓男子拎出去了。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杜云柔苦笑一聲:“秦將軍,民婦怕是不能下床給您行禮了……”
秦源一愣:“不必?!?br/>
杜云柔下意識的向門口看了看:“秦將軍,我夫君他……?”
聽聞衛(wèi)子都是和秦源一起出門的,為何現(xiàn)下只見秦源不見衛(wèi)子都?
她心里終究是放不下他的。
“子都在外面還有一些事情,暫時回不來?!鼻卦吹?。
杜云柔頷首,她也不想多問。
兩人不約而同的陷入沉默,他們不過只見過一面,確實是沒有什么話好說的。
秦源看著她慘白的臉,心里也不由的惋惜,當日那穿著火紅嫁衣,抱著闊刀面色堅定的女子,如今已經(jīng)落得了這般狼狽的下場。
他沒問過衛(wèi)子都最近如何,這是別人的家事,可即便不問,他也知道以衛(wèi)子都的脾性,恐怕不會對杜云柔太好。
京城那些風言風語的青樓傳言,就足以說明一切……
“衛(wèi)夫人,那孩子……”秦源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還是住了嘴。
這些話,還是讓衛(wèi)子都來說罷……
杜云柔的手在被子下摸了摸肚子,面色平淡:“沒了便沒了罷,是我與這孩子沒有緣分。”
說得這般豁達,她只是不想聽到任何關于安慰的話。
秦源點點頭:“既然如此,我這就告辭了?!?br/>
“秦將軍?!倍旁迫峤凶∷骸坝幸患虑椋駤D斗膽請將軍解惑?!?br/>
秦源正了身子:“夫人請講?!?br/>
“那日大婚,將軍為何不告訴我,夫君還活著?”這是她一直想問的,之前擔心衛(wèi)子都不愿意提及,如今再見到秦源,她免不得想要問清楚。
“這……”秦源遲疑了一會兒,猶豫道:“夫人莫怪,當日……是子都不讓告訴你?!?br/>
不讓說啊……
杜云柔唇角淡淡的勾起來,沒有笑意,徒增悲涼:“子都這么做,可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秦源面露難色,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能沉默。
他這般表情,杜云柔便猜到了些。
“他只是想要瞞著我,對嗎?”杜云柔輕淡的問。
秦源還是沉默。
杜云柔無聲輕笑:“民婦記得拜堂那日,將軍曾再三勸阻過,這莫非,也是我那夫君的意思?”
沒有回應。
杜云柔唇瓣的弧度越深:“原來他向全京城的人宣布死亡,只是為了逃婚……可笑我以為自己一往情深,其實只是一廂情愿……”
她不禁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然后化為幾聲急促的咳嗽,咳得腹部撕裂一般的痛起來,她卻還在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腹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渾身發(fā)冷?!靶l(wèi)夫人……!”秦源見此,上前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妥,連忙出門喚了人來。
咳得消停了些,她卻還止不住的低笑。
她覺得自己可悲,當日穿上嫁衣的時候有多視死如歸,今日回想起來,便有多可笑。
她覺得自己鬧了一個最大的笑話。
這個笑話,竟然持續(xù)了十年之久!
她滿心赤誠的把自己捧上去,人家卻避之不及。
杜云柔,你竟如此廉價!
腹痛不及心痛,她捂住肚子,整個人混沌起來。
“衛(wèi)夫人,你……”秦源有些不忍心。
“將軍,你出去吧,我想安靜些。”杜云柔閉了閉眼,顧不得自己的話無禮不無禮,她已心死如灰。
屋子里當真就安靜下來,靜得可怕。
杜云柔躺在床上,目光有些空洞,這安靜的屋子像一個大大的黑色漩渦,正在一點一點把她吞噬掉。
十年了,如今才發(fā)現(xiàn),她竟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個看著她連目光都熾熱的少年,變得猶豫不決了呢……
哦,想起來了,是她二十五歲那年。
他看著她的目光太過復雜,她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告訴她,娶不了。
他說,杜云柔,你嫁人吧。
你嫁人吧……
他不知道,當她聽見這句話時,心里有多害怕。
她不怕等,她怕的是還沒有等到,他就放棄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杜云柔空洞的目光動了動,撐著身子坐起來。
腹部痛得撤骨,她仍然不管不顧的從床上爬起來,落地之時,腿一軟,整個身子跌坐在地上,腹部痛得更厲害了。
杜云柔緩了緩,慢慢站起來,她痛得直不起腰,只一步步的挪到梳妝臺前坐下,怔怔的看著鏡子里的那張臉。
她撫了撫自己的眉眼,目光定定的看著鏡子里的人,恍若隔世。
她二十八了,這張臉上再沒有當年青澀的痕跡了。
衛(wèi)子都不喜歡了,是因為她老了嗎。
她慌亂的打開胭脂盒,急切的想要補救些什么,卻因為太用力,胭脂盒從手中彈出,摔了一地。
手指上還沾染著一些鮮紅的胭脂,她一點點的將它點到唇瓣上,卻因為腹痛的原因,手指不聽使喚,唇瓣被抹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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