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蔭狹小的古道上,一匹瘦馬正馱著英姿颯爽的青年人,緩緩行來。頭頂上的烈日絲毫沒有收斂的氣息,反倒是地面的綠茵叢賜予人們庇護(hù)的一席的清涼。
那位迎風(fēng)的年輕人的臉上也尋不到季節(jié)特有的焦躁。并非是由于此時已是季末,而他自己絲毫不在意。
長袖寬衫有時也會被路上的熱浪灌得滿滿的,就像行在海上的桅桿船不可避免鼓起的風(fēng)帆。
他只是似睡非睡的坐在馬上,也不看路,任由瘦馬不急不慢的走著。頗有“信馬由韁”的意思,只可惜這匹馬又瘦又老了,因此才走的如此散漫隨意。
來的人正是李江遙。原來當(dāng)日他縱身沖入云端,不想白云氤氳間仍有五個臺階,此刻他自己也已想不起是如何掠出白云腹中,飛到崖上的。只是記得第一次著陸落下有股生命如重生般的激喜,其他都被遺留在云端深處了。
這條古道向遠(yuǎn)處綿延開去,李江遙坐在馬上也看不到它的盡頭。但他實在是沒有必要看的,因為他知道路的盡頭會有一個姑娘正在等著他。他原以為自己已經(jīng)再也等不及了,哪怕是一刻的時間,但如今他才發(fā)現(xiàn)生命的流動原沒有那么急切,他已有的是時間了。
他自然已將原先早已破爛不堪、勉強避體的舊衣扔去,在過往的城鎮(zhèn)中換了一身潔白不染的白衫,理去腮邊兩角的秀黑雜亂的長須,竟也是一正經(jīng)的美男子。長發(fā)飄飄散在兩側(cè),劍眉星目,甚是精神,明晰的棱角,勾勒出清俊消瘦的面龐,有誰能想象眼前這位翩翩的公子竟會是昔日討食的乞兒呢?
前方是一處一線多大的甬道,兩邊豎起高傲的山崖,只容得下幾人的通行。也正好遮住了陽光的照耀,添了一注的涼意。李江遙正沐浴在涼意幽幽的陰影之下,悠閑地聽著山林吟哦之聲。
突然,老馬受驚一聲嘶叫,急停了下來,所幸走的并不快,也不至于將李江遙顛落下去。李江遙伸手抓住了韁繩,一面摩挲安撫受驚的老馬。眼睛一掃,只見前方一箭地出現(xiàn)一伙人物攔了去路,后頭一時又竄出幾個人,竟將兩邊的門戶都封了住。這些人都穿著灰衣土步,手中持著刀槍,并不像是一般的盜賊強人模樣。
為首一人頭纏黑帶,近前一步,不待李江遙開口相詢,便斷喝道:“墨教在此,還不下馬受死?!甭曇艉榱镣溉?,但他臉上也竟?jié)q紅了起來。
李江遙細(xì)看他言行樣式,粗而無用,并不像是個真正的習(xí)武之人,暗想墨教如何竟已落到這樣子,不禁想起上官子嬰、萬里的風(fēng)采來,及連一眾黑衣漢子也是浸染風(fēng)流??扇缃竦难矍叭?,真已是不下天壤之別了。若非他自報家門,李江遙也斷不會想到他們會與墨教扯上關(guān)系。
同道共行的幾個人一聽到墨教的名號,直嚇得面無人色,有膽小的忙跪在地上,搗蒜似的拼命磕頭,嘴中不時嚷著:“好漢饒命!好漢饒命!——”聲音已經(jīng)顫抖得連李江遙也聽得不真切了。
為首那人不瞧地上的人,自看李江遙仍舊坐在馬上,冷笑道:“你小子倒是膽大,聽到我墨教的威名,竟敢不露懼色,難道不把我墨教放在眼里么?”他說話間,晃了晃手中冰冷的鋼刀,目露兇光瞧著李江遙。
“你們既是墨教子弟,但不知是哪一旗的?”李江遙馬上拱手問道。
“你也知道我們墨教五旗的名號?!睘槭诐h子旁邊一位肥胖大漢說道,“既然你知道墨教五旗,難道竟是個色盲,不然有怎會看不到我們黑色的外衣呢?”
李江遙又何嘗看不出他們身上衣服的顏色,只是硬說是墨黑色,倒不如說是灰色來的準(zhǔn)確些,他知道墨教的陰陽五行旗中,每一旗都有自己的主色,但卻沒有哪一旗是灰色的。但他們身上的衣服實在又像。墨色在年久歲深之后的模樣。李江遙一時遲疑,故而發(fā)問一句。
“恕我眼拙,一時瞧得不真切。原來是上官大哥的屬下,失敬失敬了。”李江遙一面客氣,一面已從馬上跳了下來。他可不想與墨教的人交手,何況是上官子嬰的下屬。
“上—上官—大—大哥?!睘槭啄侨司o張結(jié)巴道,“你說的上官大哥莫非是玄土旗主上官子嬰?!?br/>
李江遙笑道:“自然是你們的旗主上官子嬰大哥了。他可還欠我一頓美酒佳肴呢。不知他現(xiàn)在在哪里,若有機會,我倒想見他一面,已敘一別經(jīng)年之情。”
他身側(cè)的肥胖大漢,踱到他跟前,耳語了數(shù)句,他臉上一臉的驚愕。一眾人等似是極為害怕的樣子,站在一處猶豫不決,也不答話。
李江遙見狀,尋思道:或許是因為遇上官大哥的故人,故而害怕我在上官大哥告他們一狀吧。他們也太小瞧我了,我又如何將此事看在眼里。
李江遙方欲出口解釋幾句。遽然,身后慘叫聲疊起,聲音極為短促,顯然是一刻便沒了性命。疾風(fēng)而過,白影飄忽,竟似鬼魅一般的身法自李江遙的身后掠來,一瞬時刻,李江遙卻已瞧清來人俊俏的面龐。旋即前方幾人亦是連聲慘叫,登時倒下一地,想來已沒了氣息。
李江遙原想出手相助,畢竟他們都是上官大哥的下屬。但來人速度極快,出手狠辣,一來一回也就是立時的功夫。李江遙看他身法心中卻也不禁叫起好來。
來人一身素衣白衫,袖口上環(huán)繡了一圈金邊,甚顯高貴,身材嬌小,背后的一落長發(fā)垂至腰間,頭頂一方幞帽,亦是白底黑邊。任誰看了,也瞧不去如此清秀的人竟會有如此不俗的功力。
轉(zhuǎn)身時,淡眉輕掃,翠而不濃。圓目高睫,眼光秋水。手臂白皙,似乎吹彈可破,竟也是個動人的美男子。只是與李江遙的黑黝光亮又有不同。
李江遙收拳當(dāng)胸,不禁脫口問道:“兄臺有禮,未敢問高姓大名?”
那人也不還禮,雙手別在身后,甚是無禮。只抬眼朝李江遙瞧了一眼,旋即轉(zhuǎn)身欲行,也不答話。突然復(fù)轉(zhuǎn)過身來,目光似鷹般盯著李江遙左手背上的傷疤。
李江遙也覺奇怪,提手看了看。關(guān)切道:“兄臺,有何不妥么?”
那人像是沒聽到,過了一會,方問道:“兄臺貴姓?”
“在下李江遙”。李江遙雖覺得眼前之人舉止有些奇怪,但仍禮貌回答道。
那人緊接著問道:“李兄手上怎會有如此深長的疤痕?”
李江遙見問,摸了摸手上的疤痕笑道:“這都是十年前的舊傷了?!?br/>
“李江遙?!蹦侨俗熘朽匝缘?。乍又抱拳說道:“在下冒昧,不知李兄此行何地?”
“青衣城。”
那人聞言展顏笑道:“可真巧,兄弟也正要往青衣城去。既然是同路,你我相逢也是有緣,倒不如一道,彼此也有個照應(yīng)?!?br/>
“好是好,只是——”李江遙臉露難色踟躕道。
那人緊問道:“只是怎樣?”
李江遙緩緩道:“只是到如今,我仍不知道閣下的大名呢。”
那人原以為是什么大事,聽說一怔,隨即大笑起來,道““我叫冷月?!?br/>
“冷月。一個身寒如冰的名字?!崩罱b說道。
“怎么?我的名字不好聽嗎?”冷月佯怒道。
“不!這是極好的名字?!崩罱b解釋道,“只是多情有義的人方知道月的清冷?!?br/>
冷月聞言,喜形于色。
李江遙忽又說道:“冷兄,你既無馬可乘,如若不嫌棄的話,不如大家共乘一匹,如何?”
“共乘一匹?”冷月猶豫道。
“大家既是兄弟,也是有緣,又沒什么關(guān)系。大被同眠尚且可以,又何必在意同乘一匹馬呢。”李江遙說著,上前抓住冷月的手,要拉他上馬。
冷月身體一顫,揮掌竟朝李江遙的臉上擊去。李江遙萬沒料到有此情況,實實受了一掌,只聽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落在了李江遙的臉上升出一掌五指血印來。顯然這一掌去勢實在不輕。
李江遙捂住火辣的面頰,拔地跳起怒道:“你干什么?”
冷月也楞在那里,一臉的委屈,弱弱道:“對——對不起。我不習(xí)慣別人碰我?!?br/>
“你早說嘛。”李江遙仍捂著臉上的紅印抱怨道,“你可真是個怪人?!?br/>
冷月看見李江遙捂臉負(fù)痛的樣子,不覺噗嗤笑出聲來。
“你還笑?!崩罱b怪道。
“好。我不笑便是了?!崩湓抡f著,臉上的笑意卻絲毫未收起。
李江遙也不理他,竟像生氣地翻身上馬,道:“我看你輕功極為了得,步行如飛,既然不許我碰你,那你便在馬后跟來吧?!?br/>
言畢,馬鞭疾響在空中。老馬一時竄了出去。冷月眼明腳快,一個箭步,扭動腰身,竟穩(wěn)穩(wěn)落在了老馬的臀部之上,隨即矮身下蹲,護(hù)住下盤。
李江遙回頭瞧時,正看到他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吐著舌頭笑。
兩人如此,一前一后,“共乘”一匹馬,在風(fēng)中疾行。
微信關(guān)注:zhulang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