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妖孽還未曾開口，臺下的喊叫聲就已經(jīng)響成了一片。

    “妖孽，有傷就不要唱了?！?br/>
    “嚶嚶嚶我家妖孽受傷了好心疼怎么破?！?br/>
    “哪個智障打的，老娘幫你打回去！”

    ……

    因?yàn)樘K妖孽不在，青玉樓總不能讓客人干等，于是找來幾個姑娘在臺上唱小曲兒打發(fā)時間。向若羽原本化好了裝站在一旁，看到蘇妖孽只隨便披了件衣服，素著顏，面色便有些難看。等到臺下的呼聲響起，他的面色便更加難看，揮手讓那些唱曲兒的姑娘下去，咳了一聲，上前一步，正打算說些什么，卻被一波又一波的呼喊壓了回去。

    連三位特邀嘉賓見到這種場面，都有些意外，壓低了聲音相互商議起來。

    蘇妖孽沒想到會面臨這樣的場面，也有些吃驚。不過他很快便反應(yīng)了過來，向著三位前輩躬身一禮，正打算解釋，卻聽一旁的向若羽終于忍無可忍，冷冷道：“蘇老板，遲到一個時辰，你是不是應(yīng)該先給各位一個解釋？”

    “哦？”蘇妖孽整好以暇地哦了一聲，然后從容說道：“路上出了點(diǎn)意外。”

    他的“意外”正掛在喉嚨上，赤|裸而血腥地告訴了所有人今晚發(fā)生了什么。

    果然，向若羽這句話一說，臺下立刻就有人看不下去了，“向若羽！我們妖孽差點(diǎn)死了，你還這么逼他，是不是太沒有良心了？！”

    “就是！向若羽你好意思！”

    眼看局面即將再次失控，三位特邀嘉賓之一、一身華美白衣的魯王大人終于開了尊口，溫和說道：“向老板，您也看到了，今天確實(shí)是意外……”

    魯王爺發(fā)了話，向若羽也不敢再做糾纏，向著他微微躬身，然后看著蘇妖孽，扯出一個微笑，問道：“那么改日再約？”

    蘇妖孽傷得倒是不重，吳世毓的劍只是劃破了一層皮。然而吳世毓交代下來的事情十分棘手，他現(xiàn)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潛入流霞山莊，也沒有心情與向若羽糾纏，隨口說道：“也好?！?br/>
    向若羽微笑說道：“既然蘇老板身體不適，那我就獻(xiàn)丑了——總不能讓各位爺白白花了二十五兩銀子是不是？”

    蘇妖孽如何聽不出來他話中帶刺，還是禮貌說道：“麻煩向老板了?！闭f完向著臺下團(tuán)團(tuán)作了一個揖，正打算撤走，卻聽向若羽附到他耳邊，陰冷說道：“我記下了?！?br/>
    蘇妖孽一哂。

    .

    蘇妖孽靠在椅背上，任由蕭隨意拿白色繃帶在自己頸間纏了幾圈，皺著眉頭看著墨水里的倒影，半晌，評價道：“難看。”

    蕭隨意停了下來，“知道難看還往劍尖上撞？”

    “又不是第一次被人拿劍指著?！碧K妖孽十分放松地靠著，隨口道：“話說，你是怎么說服裕王那個白癡的？”

    “你也說了那是個白癡?！笔掚S意頭也不抬說道：“我跟他好好說了說合作的好處，他便動心了，上次那事兒早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老三，你也是知道的，在他眼里你不過是個……裕王爺那種人，又怎么會一直記在心上，總不是玩兩天就忘了?！?br/>
    蘇妖孽笑了一聲，閉上眼，“在誰眼里不是呢？”

    蕭隨意搖了搖頭，檢查好了傷口，將繃帶系了個結(jié)，然后把傷藥擱回桌上，“還得再養(yǎng)幾天——吳世毓那事兒麻不麻煩？”

    “你看好他別讓他死了就是?！?br/>
    “他后來又找過你？”

    “是，”蘇妖孽坦然道：“他還是不放心我們?！彼f著笑了一聲，“吳世毓當(dāng)上家主的時候，我們隨意樓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他不放心也是正常的。倒是你——我原以為殺向若羽的賬鐵定是逃不掉的，沒想到你倒找了個好時機(jī)。”

    ——那日蘇妖孽因?yàn)椴弊邮軅?，推了原本和向若羽的約戰(zhàn)，最大的受害者便是青玉樓。

    然而，不得不說，青玉樓的運(yùn)氣真的很好。

    蘇妖孽和向若羽的約戰(zhàn)在京城里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朱顏原本打算等他們的比試出了結(jié)果再去青玉樓看一眼，因此故意遲了一個時辰。

    所以當(dāng)她到達(dá)青玉樓的時候，恰好蘇妖孽離開。

    朱顏為人心思玲瓏，一眼就看出來了青玉樓的窘境——在蘇妖孽和向若羽的雙重刺激之下，這一場的票價才漲到了二十五兩銀子?，F(xiàn)在蘇妖孽那邊出了些意外，青玉樓找不到什么戲碼能應(yīng)付這二十五兩銀子，名聲必然會受損。

    朱顏于是與向若羽合了一出完整版的《長生殿》。

    然而，上天注定了那是一個神奇的夜晚。

    一曲終了之時，一身盛裝的向若羽突然執(zhí)起朱顏的手，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朱小姐，做我的妻子，可好？”

    萬眾矚目之中，淡紅羅衫的朱顏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巧笑倩兮道：“好?！?br/>
    在那個夜晚，青玉樓的一千兩百三十四根燈燭見證了京城最完美的愛情神話。

    ——沒有人知道，那個瞬間，向若羽附在朱顏耳邊，輕輕說道：“反正，我吻過你多少次了，朱顏，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

    “你逃不掉的?！?br/>
    可惜，在第二天清晨，愛情神話的主角之一向若羽便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了自己家中。

    關(guān)于向若羽的離奇死亡，接受度最高的傳言是這樣的——朱顏早已被某位權(quán)貴視作囊中之物，向若羽卻傻了吧唧地向她求婚，于是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被那位權(quán)貴派人殺死在了自己床上。

    ——這無疑最符合青年人對京城那潭污水的看法。戲子、權(quán)貴、包養(yǎng)、情敵、殺手、黑夜、死亡，幾乎匯集了這個京城里最不穩(wěn)定的所有元素，這樣的故事，自然很能引起人們的興趣。

    這些事蘇妖孽和蕭隨意都心知肚明，因此二人只是淡淡地提了一句，很快便轉(zhuǎn)開了話題。

    “杭州那邊遇到了麻煩？”蕭隨意問道。

    “是。”蘇妖孽坦言，“不過還好，要是這事兒能這么簡單就解決了，我發(fā)而會懷疑其中有問題。”

    “我記得你讓霍南親自負(fù)責(zé)此事？”

    “杭州那邊的事情一直都是他負(fù)責(zé)，現(xiàn)在親自動手，也是情理之中。再者我昨天才讓程霜潭去杭州，因?yàn)樽Ｉ昧粼诰┏翘幚磉@邊的事情，不然我是想讓他去的——”

    蕭隨意皺起眉頭，“到底是什么問題？”

    蘇妖孽略一沉默，咳了兩聲，這才說道：“流霞山莊霍南進(jìn)是進(jìn)去了，但是他……撬不開鎖?！?br/>
    蕭隨意的面色立刻變得精彩了起來。

    要知道蘇妖孽堪稱撬鎖界的祖宗，而他手下的探子竟然因?yàn)檫@個理由被攔在了門外，對于蘇三當(dāng)家來說，這實(shí)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蘇妖孽看到蕭隨意的面色，哼了一聲，不客氣說道：“撬不開就撬不開，多大點(diǎn)事兒……我已經(jīng)跟霍南說過了，他進(jìn)不去流霞山莊，不如想辦法把吳世敏引出來，別老在一棵樹上吊死?！?br/>
    .

    隨意樓正廳。

    蘇妖孽看著飽受蹂|躪的正廳大門，只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

    吳世毓照例是那一身斗笠斗篷的裝束，不善地堵在門口，看著蘇妖孽，冷冷說道：“蘇三當(dāng)家的，這都一個月了，我想你應(yīng)該給我一個解釋?！?br/>
    蘇妖孽擱下茶杯，有些無奈說道：“這事兒吳先生也是知道的……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查清楚。吳先生如此心急，莫不是下面的人招待不周——”

    吳世毓唇角微微一勾，嘲諷說道：“那蘇三當(dāng)家打算‘招待’到什么時候？”

    蘇妖孽淡淡說道：“吳先生如果一定想知道，我手里有個七八分把握的答案。但是如果我真的就這么告訴你，那是對吳先生、也是對我自己的不負(fù)責(zé)任——”

    吳世毓截道：“那你為什么不親自去？”

    蘇妖孽一怔，“什么？”

    “我說，”吳世毓不耐說道：“以蘇公子的能耐，如果親自出手，這件事只怕早就已經(jīng)定下來了。至于別的事情——有你們大當(dāng)家和二當(dāng)家操心，你去一趟杭州，難道不行？”

    蘇妖孽彈了彈指尖沾著的灰塵，冷冷說道：“有勞吳先生費(fèi)心指點(diǎn)了?！?br/>
    ——這話藏著的意思便是隨意樓的事不需要您老來指點(diǎn)江山，吳世毓如何聽不出來，因而愈發(fā)地不悅，“怎么，你們做事拖拖拉拉，難道我還說不得了？”

    蘇妖孽嘲諷笑道：“吳先生倒是見多識廣，知道我們做事拖拉？敢情如果出了事情，死的不是您手下的人！”

    “你——”

    蘇妖孽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向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吳先生如果不滿意，可以另請高明，請?！?br/>
    吳世毓正要罵回去，祝生便在這時候一腳踹開門沖了進(jìn)來，甚至顧不得向吳世毓行禮，直接把一張字條塞到了蘇妖孽面眼睛底下。

    蘇妖孽的面色竟然微微變了。

    那字條上只有四個字。

    ——霍南失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