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快談完的時候，林浩跟趙醫(yī)生也下來了。

    林浩的精神狀態(tài)很不好，憔悴中還能感覺到他神情有些恍惚，嘴里一直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念著什么，反正怎么看怎么像一個瘋子。

    趙醫(yī)生跟在他身后，神色也不是太好，眉頭一直緊皺著，眼中隱隱透著擔(dān)憂，甚至……有一絲提防。

    我們沒跟上去，所以不知道他們在上面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不過看林浩的樣子，臉上的淚痕都還沒風(fēng)干，也就不難想象他剛才哭得有多么的傷心。

    歐陽站起來，看著迎面走來的兩人，沒有說話。

    林浩在距離我們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他不動，趙醫(yī)生也不動，場面一時間有些僵硬。

    好一會之后，歐陽才一句：“看完了？”

    林浩依舊看著他，不說話，現(xiàn)場再次陷入寂靜。

    歐陽的目光就很自然的越過他，看向身后的趙醫(yī)生。

    趙醫(yī)生朝他搖搖頭，意味不明。

    又過了好一會，林浩才開口：“我再問你一次，當(dāng)初那個人，是不是你？”

    我?guī)缀跏且凰查g猜測過來，他說的是跟那個女孩上床的人，他到現(xiàn)在都還認(rèn)定那個人是歐陽。

    所以一直針對他，為難他。

    以前也只是愛而不得，與人無尤，所以他就是在不待見歐陽，也沒敵視他，對他做出什么事情來。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那個女孩死了，而且他認(rèn)定是歐陽，她才會落得這么個下場，所以一旦歐陽承認(rèn)，那么接下來就會是林浩無窮無盡的報復(fù)。

    他怕什么，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么好忌諱的，想干嘛就干嘛，反正天大的事，只不過一個死字，他還有什么好怕的？

    我偷偷的拉歐陽的衣角，心臟因為擔(dān)憂而狂跳不止。

    歐陽感覺到了，扭頭看著我，笑著安撫我：“沒事的?！?br/>
    然后自己走上去，就站在林浩的跟前，面對面：“我當(dāng)年就說過了，不是我?！?br/>
    話音剛落，林浩就激動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顯得有些兇神惡煞：“那她為什么一直認(rèn)定是你？”

    歐陽并沒有動，也沒有反抗，實話實話：“我不知道，這也是我一直困惑的地方?！?br/>
    我也困惑，如果真如歐陽所言，不是他，那他的小學(xué)妹為什么一口咬定是他呢？當(dāng)時明明有四個人在。

    要是她只想找一個人負(fù)責(zé)的話，相對于歐陽，林浩跟林聰不是更好的人選嗎，她好像沒有一口咬定歐陽的必要。

    所以只要兩個可能，一是那天跟她一起的人，真的是歐陽。

    二是，她其實早就喜歡上歐陽了，想借助這次的事情跟他長相廝守。

    當(dāng)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種比較極端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而誤以為是歐陽。

    只是不管是哪個，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找不到答案了，她早早的離世，留下活著的人受罪糾結(jié)。

    對于林浩的質(zhì)問，歐陽是無法反駁的，因為他又何嘗沒有這個疑問呢？

    但是他這樣的回答，在林浩聽來就是推卸責(zé)任的做法，他除了生氣，也就是憤怒了。

    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拳砸在了歐陽的臉頰上。

    把歐陽整個打得向一邊歪倒在地上，嘴角都在滲血。

    我跟趙醫(yī)生都被嚇到了，趕緊沖過去扶地上的歐陽，

    可林浩根本沒喲停手的意思，沖上來就要踹歐陽，還好被旁邊也趕上來的趙醫(yī)生給攔了回去。

    我扶著歐陽，心疼得很，關(guān)切的追問：“歐陽，你沒事吧？”

    他朝我擺擺手，還笑了笑：“沒事?！?br/>
    說完才扶著我起來的，他現(xiàn)在給我的感覺就是——如釋重負(fù)。

    沒錯，就是如釋重負(fù)。

    林浩打了他，他欠他的也算是還清了，雖然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欠林浩什么。

    歐陽如釋重負(fù)，趙醫(yī)生倒是暴跳如雷，大聲的呵斥林浩：“你干嘛呢，你有病吧？”

    林浩情緒依舊激動，即便被趙醫(yī)生抱著，他還是奮力的往前沖，沖不動就用腳往前踹，企圖踹歐陽。

    歐陽站起來，冷漠的看著他，半天之后才一句：“其實我并不欠你的，但是作為那么多年的兄弟，我感覺你受了太多的苦，所以這一拳就當(dāng)是我送給你的，以后咱們互不相欠了?！?br/>
    林浩眼睛很紅，像一頭殺紅了眼的惡狼。恨不得立刻沖上來，將我們撕成碎片。

    像趙醫(yī)生那么壯碩的一個人，幾乎都拉不住他，可想而知他有多瘋狂。

    我本來想上去幫忙按住他的，此時旁邊的小屋子門忽然開了，剛才那個阿姨從里面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盆水，徑直朝我們跑過來。

    那架勢那速度，想都知道她想干什么，就是不知道她這盆子水會潑到誰身上。

    大概是歐陽吧，因為全世界都認(rèn)為是他的錯，是他對不起那個女孩。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一盆子水，“呼啦”一聲，全部落在了林浩的頭上，披頭蓋腳，渾身都濕透了。

    林浩大概也是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明明辜負(fù)她女兒的人近在眼前，她卻找別人撒氣。

    這個時候，阿姨終于說了我們到來之后的第一句話：“那晚傷害我女兒的人，是你?！?br/>
    聲音凄厲又酸楚，叫得人心都要開裂了。

    在她話音落下去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毫無疑問的，齊刷刷的集中到了她的身上，驚恐、不可置信、悲傷的情緒在蔓延。

    最先反應(yīng)過來，也是反應(yīng)最激烈的是林浩，兩下掙脫趙醫(yī)生的束縛，沖過去抓住她的臂膀，情緒復(fù)雜的問她：“你剛剛說什么？”

    她并沒有立刻回答林浩的問題，而是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氣得鼻孔都在冒青煙：“你還有臉問嗎，都是你，是你害死我女兒的，你還來這里干什么？”

    她一邊罵一邊打，好像恨不得當(dāng)場把林浩打死，以泄她心頭只恨。

    她最愛的女兒，她唯一的親人，就是因為他而英年早逝的，她怎么能不恨呢？

    只是忽然的反轉(zhuǎn)讓人措手不及，那個女孩不是一直堅稱，甚至到死都認(rèn)定那晚跟她在一起的人是歐陽嗎，那她母親這番話，又是什么意思？

    對于她的責(zé)打，林浩不僅不避不讓，甚至可以說是迎頭而上，好不死心的追問：“阿姨，你再說一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那晚的人是我，真的是我？”

    阿姨已經(jīng)打到脫力了，再也支撐不住，整個就順著林浩的手滑落下去，像一灘爛泥一樣坐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讓人心疼。

    林浩試圖用力將她拉起來，可是根本拉不動，一個癱軟如泥的人，就是你力氣在大，也是拽不起來的。

    顯然林浩也意識到了這點，拉扯了一會之后，他終于還是放棄了，卻蹲下去，繼續(xù)追問：“阿姨，就當(dāng)我求你，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行嗎？”

    阿姨哭得嗓音都沙啞了，良久之后才抬起紅腫的眼眶看他，然后點了點頭：“真的，她走之前的那個晚上告訴我的。”

    這一切都是真的，明明是該傷痛一個好姑娘的離世，可我居然好興奮，好想抱著歐陽大哭一行，以發(fā)泄心中那份悲喜交加。

    我沒有信錯人，我的歐陽真的沒做對不起她的事情。

    可她還是一口咬定是歐陽，甚至臨死前都不肯給歐陽一個解脫，怕也是因為愛而不得吧。

    她喜歡歐陽，所以才會用這么極端的方式想將歐陽困在自己身邊，可她沒想到，對于一個不愛你的人來說，你再好他也看不到，真是可悲可嘆。

    歐陽應(yīng)該也是高興的，只是那種如釋重負(fù)的輕松感掩蓋了所有的情緒，一塊壓在他身上好幾年的大石頭，今天終于是落地了。

    林浩的表現(xiàn)就比較復(fù)雜了，又悲又喜又懊惱又悔恨，各種清晰都有，糾結(jié)在一起如出發(fā)泄，最后只能“啊啊”的大喊著奪路狂奔。

    趙醫(yī)生追了上去：“林浩！”

    他由始至終都是局外人，只是無辜的被牽拉進(jìn)來了，所以不得不選擇跟誰站一邊，而跟另一邊劃清界限。

    現(xiàn)在誤會解除了，他卻還是無法從這種被動中抽身出來。

    哪個都是他的兄弟，誰難過誰受苦他心里都不好受，所以他就成了一個勤勞的小蜜蜂，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

    林浩發(fā)瘋的跑走之后，阿姨也抽抽泣泣的起身回了房子，再度關(guān)上門，將自己跟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這或許是她最好的歸屬了，遠(yuǎn)離世間的嘈雜，留在這個安靜的地方的，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陪著自己唯一的女兒。

    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也好久沒回家，好久沒給我打電話了，不知道她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聽說我被刀扎住院的消息。

    我跟歐陽說：“我想回家看看?！?br/>
    他笑著摸摸我的頭：“好，我陪你。”

    我點頭，緊緊的扣住他的手，愿我們能一直這么走下去，不需要多轟轟烈烈，就如此細(xì)水長流就好。

    可是我知道這是種奢望，不管我們之間經(jīng)歷了多少，他的身份始終是橫擔(dān)在我們之間的一道鴻溝，院長能威脅他離開我一次，就能威脅第二次，第三次……

    一直到他累了，忍不住放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