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
站在大廳中央,男孩的嘴巴從下車到進(jìn)門就一直沒合上。
以前是聽說過富商的別墅有多么富麗堂皇,有多么豪華鋪張。
但男孩敢打賭,眼前的這棟別墅絕對是令最富有的人也自愧不如的。
房中的一切全部是由精密的電子機(jī)器操縱,墻壁上目及之處皆是一些令人看不懂的地圖,或笨重或輕巧的模型和儀器被充當(dāng)擺設(shè)散布在地板四周,甚至可以看到罕見的槍支軍火等令人畏懼的武器裝備。
天吶!他是誤進(jìn)了什么特工部隊的大本營嗎?
中年男子似乎也沒料到自家少爺將房間改裝成了這樣,他轉(zhuǎn)頭看向已然完全呆立的男孩,知道他一定被嚇壞了。
手指在墻壁上摸索著按下一個開關(guān),瞬間,伴隨著強(qiáng)烈的器物摩擦聲,地板連同四周的墻壁開始搖晃。
一開一合,所有東西被“吞”入一片雪白中。
等男孩克制不住地尖叫了三秒鐘后,房間已經(jīng)恢復(fù)得和普通屋子沒什么兩樣了。
寬屏的超大等離子電視機(jī),舒適的沙發(fā)和茶幾,還有簡單而溫馨的家具擺設(shè)。
一切,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樣。
男孩下意識朝男子投去一個詫異而懷疑的眼神,后者卻只是回了他一個淡淡的微笑。
“少爺,我把人帶回來了。”
男子站在大廳中央提高些音調(diào)說道。
“帶他去浴室,把他收拾干凈了,讓他來我房間?!?br/>
男孩上下打量周圍,沒有一個人出現(xiàn),可那淡淡的聲音卻像是在屋子的上空揮散不去。
這個屋子和他的主人一樣,都怪得離譜!
“請跟我來?!?br/>
中年男子紳士地領(lǐng)著男孩穿過大廳,來到盡頭一扇乳白色大門前。
“里面已準(zhǔn)備好了換洗的衣服,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時叫我。那么,不打擾了?!?br/>
男子向男孩微微俯身,保持著恭敬的態(tài)度不急不緩地開口。
“謝……謝謝……”
男孩有些受寵若驚,不知所措地也同樣向男子欠了欠身。
生平第一次在這么豪華的浴缸里沐浴,男孩卻不感到歡喜。
雖然他很感謝那個奇怪的少年把自己從那個黑暗的地方解救出來,但是接下來事態(tài)的未知發(fā)展又讓他感到極度不安。
浴缸大到可以充當(dāng)游泳池,男孩把自己整個人埋在泡沫里,開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
自己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習(xí)慣了侮辱和打罵,雖然無父無母,但結(jié)識了很多同樣身世坎坷的伙伴。
大家都無依無靠,卻可以相互擁抱溫暖彼此。
那段時間雖然稱不上幸福,至少也并不孤單。
五歲以后,原本以為會一直延續(xù)下去的生活竟然淪為一場噩夢,讓他在每個無盡的夜晚都伴著恐懼和無助沉淪。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毀了近百個孩子賴以生存的家。
他和一些孩子開始被人口販子盯上,等待他們的命運(yùn)是反復(fù)的罪惡交易。
從這個人再賣到另一個人,要么淪為奴隸,要么成為活的“器官”。
他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些人用怎樣貪婪和淫穢的目光打量自己,用怎樣下流不堪的動作去觸碰自己的身體。
當(dāng)時的他還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為什么要接受這種非人的對待,為什么要任由自己被別人玩弄?
他不甘心,所以,他逃了。
三年時間里,他逃了無數(shù)次,卻最終都沒能逃過那些人早為他設(shè)計好的牢籠,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鞭打和虐待。
三年時間里,他的肋骨斷過三根,脾胃經(jīng)常大出血,膝蓋骨碎裂過,甚至最后絕望地想過割腕自殺。
然而,是上天憐憫么?
讓他終于還是堅強(qiáng)地活到了現(xiàn)在,并且在前不久成功逃離了那個黑暗的深淵。
他終于自由了。
可是,誰又能保證,這個人不會和那些人一樣,將自己再一次推入絕境?
好冷啊,是水變涼了么?
他逃出來了,可是那里還有他牽掛的人。
遲念怎么辦?
他身體一直都不好,昨天還發(fā)了高燒,自己走了,他們會怎么對待他呢?
還有其他的孩子,他們又怎么辦呢?
好討厭,討厭沒用的自己,他無論如何不能撇下他們不管。
可是,可是他連自己都保護(hù)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救他們?
好想變強(qiáng),強(qiáng)到足以保護(hù)自己重視的人。
“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男孩靠在浴缸壁上,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脆弱的那一面早已被另一個人看得透徹。
* * * * * * * * *
少年躺在高背椅上,視線定格在面前的顯示屏上。
那里,男孩的一舉一動都難逃電子監(jiān)控眼。
片刻后,少年嘆一聲氣將顯示屏關(guān)閉。
黑貓聽話地從一旁的墊子上爬起,躍上主人的肩膀。
“……你是故意的吧?!?br/>
少年撫著黑貓的腦袋無端冒出一句話。
“故意絆倒他的,是吧?你很喜歡他?”
黑貓仿佛聽懂似的舔了下少年的手指。
少年若有所思,將自己的身影隱在高背椅后。
不久,門口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
“少爺,他來了?!?br/>
“讓他進(jìn)來。暗,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
門慢慢啟開,一個瘦小的白色身影唯唯諾諾地走了進(jìn)來,大門在他身后輕輕地合上。
少年將高背椅轉(zhuǎn)過來,一聲不吭地盯著男孩猛看,視線還是冷得要命。
男孩縮了縮肩膀,連大氣也不敢出。
從走進(jìn)這間房間開始,男孩就強(qiáng)烈地感受到了來自那個坐在高背椅上的少年難以言狀的壓迫感。
少年的臉隱在黑暗里,讓整個房間平添了一絲詭異和寒意。
男孩局促不安地低頭站著,不敢直視少年的眼睛,仿佛自己是個待宰的羔羊,而面前的人正考慮怎么下刀。
下頜被人一把抬起,少年的臉呈大特寫印在男孩眼眸里。
“真是男的?長這么漂亮還真是危險?!?br/>
男孩根本來不及細(xì)想少年是怎樣悄無聲息地來到自己面前,他原本以為少年和自己年齡相似,體形上應(yīng)該也差不多,卻沒想到自己輕輕松松就被鉗制,而且對方居然高出自己半個頭。
這樣看來,如果自己想逃,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
但不可否認(rèn),少年是男孩見過的最好看的孩子。
當(dāng)他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時,自己竟然會感到心臟在胸口砰砰亂跳。
“請、請等一下……雖然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是,你既然救了我,為什么不肯去救他們呢?”
慌亂中,男孩抓住了少年的手臂問出了他最想不明白的問題。
少年的眉毛向上一挑,饒有趣味地盯著面前的男孩。
“你覺得……我是在,救你?”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之后,男孩被大力地推至墻上,后背硬生生躥起一股劇烈的痛感。
少年兩手毫不費(fèi)力地按住男孩欲掙脫的手腕,臉慢慢向男孩靠過去。
男孩厭惡地別開臉,任由少年灼熱的氣息噴在自己頸側(cè)。
不是他不想反抗,而是他實在錯估了對方的力道。
雖然心里強(qiáng)烈地告訴自己不能向眼前的人屈服,但顫抖的身體還是出賣了自己內(nèi)心的恐懼,男孩緊閉雙眼試圖麻木自己的感官。
原來,他和那些人都是一樣的……
“睜開眼睛,看著我?!?br/>
少年的聲音透著不容抗拒的蠱惑和強(qiáng)勢,在男孩耳邊徘徊。
男孩掀了掀眼簾,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將視線對上少年的眼睛。
他聽到自己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男孩怔怔地看著少年深邃的眼睛,似乎那里面蘊(yùn)藏了一個無盡的星空,讓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移開視線,只能任由自己在里面沉淪。
如果不是少年接下來的動作讓男孩瞬間清醒過來,此刻估計他早已經(jīng)深陷在那雙瞳眸里了。
“你……你想做什么!”
不是疑問句,因為男孩再無知也不會不知道對方現(xiàn)在在做什么,但他被徹底嚇到了,竟然也不懂反抗。
嘶啦!
少年一揚(yáng)手,男孩的領(lǐng)口被一下扯開,白皙得近似于透明的肌膚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我從來都不屑當(dāng)什么大善人?!?br/>
少年不理會男孩眼眸中快速泛起的霧氣,將男孩的身體拉向自己,隨后在男孩即將大喊出聲的那一刻貼上了男孩的唇……
侵略似的占有,更像是一種霸道的宣告,仿佛在證明懷中的男孩已歸屬于自己的事實。
男孩頭腦里一片空白,說實話,他并不討厭這種感覺,唇上加諸了溫?zé)岬闹亓浚€帶著淡淡的薄荷氣息,雖然力道看似野蠻,卻只是溫柔的觸碰。
但是,出于本能的,男孩開始大力反抗,瘦小的胳膊抵在少年胸口試圖推開對方。
腦中一片混亂的同時,所有的感官匯聚到一個點(diǎn)上,只是剎那間,男孩一把推開少年,捂著嘴唇縮在墻角,眼神中滿是迷惘和委屈。
空氣中似乎充斥了血腥的氣息,少年用拇指擦拭掉唇邊殘留的血跡,隨后伸出舌頭將其舔去。
“痛么?”
少年漫不經(jīng)心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邊問邊向男孩伸出手。
唇上被咬破的地方一接觸空氣就傳來一陣痛麻,還有紅色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可想而知咬的那人下了多大的勁。
看著那只手逐步向自己逼近,男孩緊捂住下唇將自己更往墻角里縮,最后索性閉上了眼睛,克制不住的抽泣聲從口中逸出,分外令人心疼。
男孩被扯開的衣服被輕輕地拉了上去,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塊大毛巾,整個罩在了男孩頭上。
男孩停止了抽泣,從毛巾下面抬起臉,下一秒,一雙手按著毛巾開始幫他擦拭哭泣后留下的痕跡。
“很痛,是吧。就是要你牢牢地記住這種痛。遭遇到不公正的對待就要學(xué)會去勇敢面對,奮力反抗,而不是一味的妥協(xié)和逃避。不要把你的脆弱暴露給任何一個人,今天和你再親近的人,明天也有背叛你的可能,要學(xué)會殘忍,仁慈并不適用于弱肉強(qiáng)食的野蠻社會。不會有人永遠(yuǎn)成為你的避風(fēng)港,能保護(hù)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只要心足夠強(qiáng)大,就沒有人可以傷害得了你”。
少年將寬大的毛巾披在男孩肩頭,將男孩往自己的方向拉近,看著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現(xiàn)在,有想守護(hù)的人吧。那么,為了他們,讓自己變得強(qiáng)大起來。不要輕易放棄生命,也不要讓任何人有機(jī)會來踐踏你的自尊,學(xué)會這個世界的游戲規(guī)則,成為笑到最后的人。到那個時候,你才有資格留在我的身邊。”
男孩保持著恍神的狀態(tài)無言地盯著少年,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但是最后一句話卻似魔咒一般反復(fù)回響在男孩耳畔。
那個時候,你才有資格留在我的身邊。
……
“你叫什么名字?”
“阿言……韓、韓予言?!?br/>
“阿言……很好聽的名字。我叫augus,記住這個名字?!?br/>
那一年,八歲的穆天遇到八歲的韓予言。
那一年,八歲的韓予言遇到八歲的穆天。
命運(yùn)的齒輪一旦開始轉(zhuǎn)動,就無法阻擋它前進(jìn)。
沒有人知道,兩個八歲的孩子以后將為了彼此經(jīng)歷多少牽絆糾葛。
很多年后,當(dāng)阿言回憶起往事,才驚覺早在那么久以前,自己的心里就被烙上了那個刻骨銘心的名字,就像刻有他們彼此名字的戒指一樣,套上了,就是一輩子……
不過,那都已經(jīng)是后話了。
又有誰會料到當(dāng)初那個被困在籠中差點(diǎn)成為別人手中玩物的男孩會一夜之間成長,兩年后以“迷迭香”唯一主唱的身份聲名大噪呢?
而時間一深一淺走過,轉(zhuǎn)眼已是十年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