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里尚且還能偽裝出一副玉樹臨風般的謙謙君子之態(tài),可今日薛意之在場,他忽覺無論如何都無法在厭惡之人面前謙遜有禮。
茉娘亦是知曉他這副人前人后不一的形象,才會如此討厭他。
且那時引誘綠桃,也只是為了讓她吃醋,只可惜她對他壓根就沒有情誼。
茉娘乃是整個詩館中最出眾的舞娘,不僅身段好,樣貌佳,人亦是溫柔體貼,大大方方,故而不少客人在窺得她的芳容之后,對她仰慕無比,甚至要將她贖出府。
四皇子司馬珩亦是其中的一位。
便是這位天家皇子也沒有引起她的興趣。
茉娘時常想,若是沒有瞧見這位名動天下的才子薛意之,便好了。
初見薛意之是在揚春三月的游湖上,那時她正在亭臺樓榭處眺望著湖面,精致的畫舫劃過水面,微風恰到好處地拂起楊柳梢,吹得湖面泛起漣漪。
方才跳了一段凌波舞正有些累的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到角落里,遠離那群七嘴八舌的聲音,然而所有人聽著畫舫的興奮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看,就是那個!”
“他看過來了?!币粋€少女羞憤地對著同伴道:“別指了!”
說著便垂下眸子去。
茉娘正想著何人能有如此魅力,引得無數(shù)少女競折腰,一抬眸卻是對上了雙含笑的眸子。
那是初見薛意之。
彼時她尚且不知此人何德何能能引得無數(shù)人為之激動狂喜,便破天荒地加入了那群少女的對話,“此人是?”
那少女頗為吃驚地打量了她一眼,“這是薛意之啊,茉娘,你怎么會連他都不認得?”
雖說此人確乎是風流倜儻的風采,可也斷然不至于婦孺皆知吧?
那少女見她恍惚了一陣,心知平日里只沉迷于練習舞姿的茉娘并不認得他。
便道:“此人乃是名動天下的才子,自幼便行走于江湖,既是游俠又是詩人。”
他作詞極佳,除卻勾欄里他看得上眼的名妓,一般是絕不會為人作詞的。
不過他這般傲氣,自然也是有原因的,聽聞他寫了一首賦,如今就被裱在了皇上的宮殿里呢。
茉娘聽了也心中也并未掀起太多波瀾,畢竟這天下無奇不有,有才之人更是多如牛毛,出了個神仙般的才子亦是不稱奇。
直至那日她在詩館獻舞一首后,被那個財大氣粗總是想要刁難她的老爺給叫住了。
那油膩的手先是摸上了她的手臂,隨即那張油膩的臉掛上極其猥瑣的笑意,“小美人,從了本老爺,以后就不用跳這些舞了,多費勁兒!”
茉娘忍著內(nèi)心中的嫌惡不動聲色地將手臂從那人身上扯開,然后起身行了個禮,“今日身子略有不適,還望老爺諒解?!?br/>
說著便要離開。
誰知胳膊卻是被猛地一扯,徑直跌入一人懷中。
她看也不看便知曉是那位老爺,正心道麻煩之時,卻見一人搖著扇子走了進門。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薛意之。
月白色的袍子襯得他身長玉立,眼底含笑地沖著她望了過來。
茉娘望向他的眸中竟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懇求之意,自然,薛意之也能夠看得出來她的不情愿。
故而他便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眼那人,驚訝道:“哦,這不是錢老爺么?”
那錢老爺正摟著美人上下其手,被人打擾自然是十分不悅,連頭也不抬道:“不長眼的奴才,沒瞧見本老爺在寵幸小美人么!”
正要抬頭瞧瞧這不長眼的奴才是哪個,誰知一抬眸卻是整個人嚇醒了。
只見薛意之笑吟吟地負手于身后,仔仔細細地將那錢老爺打量了一遍。
“唷,這不是京兆尹府送差的么?怎么今個在這里便成了錢老爺了?便是你家沈公子也不敢在我面前自稱老爺,你今個倒是讓薛某見識不少。”
那錢老爺只恨不能以臉貼地賠罪,這得罪的可不是別人,而是薛意之。
薛意之是什么人,那可是在皇上面前說話都有幾分分量的人。
他瞥了一眼薛意之,只見薛意之正盯著他懷中的女人,急忙將手松開,又替茉娘整理了一番被他弄亂的衣裙,又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走到薛意之跟前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若是得罪了薛公子,還望薛公子見諒。”
言罷又偷眼瞧了瞧薛意之,只見他面上仍舊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頭又低了下去,心情尤其忐忑。
“哦?”薛意之瞇起眼睛笑了一笑,又湊近將他打量了一番,“這薛某就不懂了,何來得罪一說?”
那錢老爺活了一把年紀,第一次被個小毛孩兒整到這番天地,不由得腆著臉道,低頭不語。
薛意之見他許久不曾開口,用扇子指了指茉娘,“你可記住她了?”
那錢老爺連連點頭道:“記住了,記住了?!?br/>
薛意之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記住就好,這位姑娘乃是我的故交,聽聞錢老爺是詩館的常客,日后還請不要再對姑娘這般無禮。”
錢嶸哪里再敢吭聲,只點了點頭道:“好?!?br/>
待錢嶸地離開詩館后,薛意之卻是陡然收了方才那股子痞氣,正了顏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拂袖離去。
茉娘卻是喚住了他,“薛公子?!?br/>
薛意之這才轉(zhuǎn)過身來,眉眼清淺地望向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嗯?”
“多謝薛公子解圍,”她欠了欠身,“日后若有需要用到茉娘的地方,還請盡管吩咐?!?br/>
薛意之的笑容此時卻變得有些促狹起來,“茉娘子這般賞臉,薛某倒是有幾分受寵若驚了?!?br/>
茉娘看了他一眼,沒有聽懂這話中的意思,“薛公子這話何意?”
薛意之笑道:“早就聽聞詩館里最為聞名的乃是茉娘子的舞,薛某亦是差人請了好幾次茉娘子,可那你卻是從未回復(fù)過薛某。”
茉娘微微一怔,繼而眼睫顫動了一番,“薛公子,此事我并不知情。”
這詩館中雖然只是賣藝的地方,可明爭暗斗卻并不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