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一點一滴落下。

    時間拉長的效應好似仍在繼續(xù)。

    所有人都看著宋文彬，無論是面帶戲謔的海警，還是面色呆滯蒼白的蘇緹娜，亦或是咬住下嘴唇的霍雨，還是仿佛劫后余生的衛(wèi)寧。

    這樣的注視卻讓宋文彬遍體生寒，他靠在沙發(fā)上，呼吸顫抖看著那名冷酷的海警。

    見宋文彬這個模樣，那名海警冷笑起來：“看來我猜的沒錯，你們根本不是什么男女朋友，不是嗎，先生。你在這里做什么呢，從事什么工作呢？”

    宋文彬全身上下就像從冷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手掌不停顫抖，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竟會有如此脆弱失態(tài)的時刻。

    “你管不著?！彼⑸硢〉溃骸跋胨巡?，拿搜查令。”

    “我是管不著，但是我的職權足夠確定你在此處并非是旅游，也能定義你出現(xiàn)在這里違反了簽證目的。”海警冷冰冰說道：“我不在乎你在這里在做什么，但如果你做的事與簽證目的不符，那么很遺憾，根據(jù)簽證法，你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

    ……

    深夜，白天那場意料之外的搜查結束之后，三寶號卻并沒有迎來暴風雨之后的平靜。相反，在還算平穩(wěn)的印度洋之上，似乎有看不見的風暴正在進行。

    三寶號漂浮在一望無際的海洋上，緩緩前進。船東的艙房內(nèi)，燈火通明。宋文彬坐在床上，抱著頭，手指深深的插在頭發(fā)里，一聲不吭。

    在他身旁一米的位置，蘇緹娜舉起手機上剛收到的一條訊息說道：“根據(jù)印尼這邊的簽證法，我們被要求在三天之內(nèi)離開印尼境內(nèi)?！?br/>
    冷澹的說完，她把手機丟在桌子上，抱起胳膊。

    霍雨坐在宋文彬面前的桌子上，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長長嘆出一口氣，“這些狗海警有那么大的權力嗎？他說我們違反簽證法咱們就違反簽證法嗎？”

    “這是別人的國家，咱們本來做的事情就見不得光，如今只是被限時離境，已經(jīng)是燒高香了，要是印尼真的知道我們在做什么，只怕監(jiān)獄我們也得進一趟?！碧K緹娜甕聲甕氣的說道，冷澹的話語下沸騰著濃烈的不甘。

    “這么說來，我們這個任務失敗了?！?br/>
    霍雨說道，她取下手鐲交給宋文彬。

    宋文彬沒有接，他只是低頭看著地板上的花紋，一聲不吭。

    她不說還好，一說蘇緹娜再也無法忍受，她憤怒的打開手臂，尖銳道：“太扯澹了，我們付出了這么多努力，這么多努力！從四個月之前開始，準備了那么多資料，那么多資金，足跡遍布大半個地球，如今卻因為這種原因失敗，太扯澹了！”

    宋文彬依然不吭聲，蘇緹娜的聲音落在他耳中針一樣，但是他無法反駁。

    “成也扯澹敗也扯澹吧。”

    霍雨把鐲子放在桌子上，安慰蘇緹娜說道：“況且，范巴倫號已經(jīng)被人打撈走了，我們的線索已經(jīng)中斷了，這時候失敗，我們也盡力了?！?br/>
    “盡力？？”

    蘇緹娜難以置信的說道：“我們的簽證明明還有一個多月，一個多月，我們明明能做很多事情，我們可以去找奧德賽公司，我們可以查ais系統(tǒng)歷史上在爪哇海溝上的停船記錄！我們還有很多事能做，可是我們卻在這里倒下來！我們根本就沒有盡力！

    ”

    宋文彬忍不了，他抬起頭嘶啞說道：“我理解，你盡力了，可我們也都盡力了，現(xiàn)實就是這樣，沒有辦法?！?br/>
    “你盡力了嗎??？”

    蘇緹娜指著宋文彬鼻子質(zhì)問道，她胸膛劇烈起伏：“白天你為什么把我推開！

    ”

    她倒絲毫沒有避諱，沒有在乎門口正在拍的導演，也沒有在乎門外正在偷聽的攝制組同事。

    她全然不避諱不代表宋文彬也不介意，事實上，他幾乎不能聽蘇緹娜提起白天的事，他甚至不能去想，一想就無盡后怕。

    “不推開還能怎樣？”他無法理解的說道：“這只是工作，蘇緹娜，你不會想為了工作把清白搭進去吧。”

    “我可去你的清白！

    ”

    蘇緹娜罕見爆了個粗口，“事到如今你還往我身上推卸責任！”

    霍雨看著激動無比的蘇緹娜，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是蘇緹娜一把打開她的手，走到宋文彬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問道：“演員工作里沒有接吻嗎?。窟@場戲演到這里這里，你還要裝瘋賣傻下去嗎！？”

    “你在說什么？”宋文彬錯愕道：“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我說你已經(jīng)瘋了！

    ”

    蘇緹娜尖叫道，眼中噙滿眼淚。

    “我沒有瘋?！?br/>
    宋文彬瞪大眼睛，辯白道：“我很正常，正是因為我很正常，所以我才會推開你，這是這個節(jié)目對我的要求，是海豹對我的要求，工作對我的要求?！?br/>
    “放你的屁！

    ”

    蘇緹娜情緒激動，破口大罵宋文彬道：“為了這個工作幾百萬幾千萬都花了，這么多人力物力，最終就因為這種事被離境，偽裝的提案還是你提出來的，最后不執(zhí)行的也是你！

    ”

    “我要對得起我的工作?！彼挝谋蚺ゎ^說道。

    “你的工作就是工作，我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嗎！？你對得起你直播的工作，你對得起你的粉絲，你對得起我們嗎??？”蘇緹娜越來越氣憤，抓著宋文彬的衣服，言辭愈發(fā)尖銳。

    宋文彬忍不住，推開她說道：“那你說說看，海豹為什么一開始要找我？”

    “閉嘴！

    我受夠了！

    ”蘇緹娜表情崩塌，流淚激烈道：“這世界上哪有那么絕對的事情！哪有什么冰清玉潔的圣人??？哪有永遠都不談戀愛的藝人？如果一份工作要我犧牲我的人性，如果一份工作要我活在別人的想法里，我寧愿永遠都不去做它！

    ”

    “是的，你可以。”

    宋文彬反唇相譏道：“你可以和任何一個人談戀愛，你可以自由自在的享受人生，那是因為沒有人對你有什么期望，你只要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你就牛逼，你就會有無數(shù)人追求，因為你是美女。你是超級大美女，你甚至不需要工作，也會有大把大把的人來養(yǎng)你?！?br/>
    “我不要那樣......！

    ”

    “但是我不行！”

    宋文彬面色扭曲的打斷了她：“你知道吃五百萬辣度辣椒的難受嗎！？你知道穿女裝學貓叫的感受嗎?。磕阒烂刻斐院诎盗侠沓阅切┖豌锼粯映舨豢陕劦臇|西的惡心嗎?。课腋嬖V你，那些都是我的同事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或許你覺得那些事情只有傻逼才會去看，但是我告訴你，這就是流量，我賺的就是這份錢！

    ”

    蘇緹娜后退一步，她看著這位相處了近一年的男同事的臉，眼淚止不住的流，臉上寫滿了傷心和難過。

    “我很慶幸我不需要像他們一樣生活?！?br/>
    宋文彬整理了一下衣領，臉色蒼白的傲然說道：“可我不可能永遠都在海豹工作，即便我想，海豹也不見得會讓我一直干下去，就像這次尋寶任務完成不了，你覺得我還能繼續(xù)滿世界亂跑嗎？

    這世界上多得是比我厲害比我精明比我更有流量更有價值的大明星，但是就連他們也沒辦法躲避人設崩塌的恐怖。

    只要我膽敢背叛我的人設，等待我的就是身敗名裂，那些陰暗中蠕動的臭蟲會迫不及待的跳出來，在我的尸體上撒潑打滾，他們會迫不及待的裝出一份我早知如此的懂王模樣，對我進行海潮一般的攻擊，嘲笑，你要問我為什么，現(xiàn)實就是這樣！

    ”

    艙外的海浪一波又一波的撞擊船身。

    艙內(nèi)的寂靜似乎要將人的靈魂也給吸走。

    少女無可抑制的感情猶如爆裂的煙花轉瞬既逝，最終還是漆黑寂靜的真空占據(jù)上風。

    “現(xiàn)實...現(xiàn)實...現(xiàn)實...好啊，你就永遠活在這樣的現(xiàn)實里吧?！碧K緹娜喃喃說道。

    她擦了擦眼睛，扭頭就走，路過門口時她尖叫著推開了導演：“一個個索隱行怪！別拍了！”

    蘇緹娜走后。宋文彬好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一下癱坐在床上，止不住的大口大口喘息，他想要從口袋里拿出一根煙來抽，卻連拿煙的力氣都沒有。

    霍雨一直坐在桌子上看著，看著宋文彬和蘇緹娜之間罕見的爭吵，看著宋文彬手在口袋里漫無目的的亂摸，她微不可查的搖頭嘆息，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一盒香煙，放在宋文彬面前。

    宋文彬看見面前的煙，卻突然沒了抽的欲望，他擺擺手推開霍雨的手，說道：“你還在這里做什么，都結束了。冒險結束了，回去吧?！?br/>
    霍雨問道：“如果我不想結束呢？”

    “由不得你，只有三天了，我們幾個月都找不到，三天找到，癡人說夢吧?！?br/>
    “那不是還有三天嗎？”霍雨聳聳肩說道：“把三天時間浪費在候機樓總歸是很無聊的?！?br/>
    霍雨說什么宋文彬已經(jīng)聽不清了，他大腦里思緒紛亂復雜，好像有幾百人在里面嗡嗡嗡的吵架，有的在問他當初為什么不好好學習，有的在問他為什么要干這行，有的甚至在問他為什么不早點積德行善，這樣就不用投胎做人來到這個亂七八糟的鬼地方……

    直到臉上傳來不輕不重的耳光，他才從紛亂復雜的思緒中解脫出來。

    原來是霍雨，她似乎并沒有受到爭吵的影響，依然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宋文彬，說道：“想了那么多有的沒的，就沒想過要怎么繼續(xù)下去嗎？”

    在霍雨的注視中，宋文彬冷靜下來，他默不作聲的站起身，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想了想，他問道：“奧德賽公司的船現(xiàn)在在哪兒？”

    霍雨拿出手機打給了船長，問了幾句后，她說道：“在勿里洞附近。”

    宋文彬皺眉思考片刻，問道：“ais系統(tǒng)能否查詢到奧德賽公司的航行線路呢，我想知道他們最近的航行線路?！?br/>
    霍雨從桌子上跳下來，拿著手機去外面找蘇緹娜去了，很快，隔壁艙房就傳來蘇緹娜歇斯底里的哭聲和吵鬧聲，只是艙門隔音很好，所以宋文彬才沒聽見她究竟在吵什么玩意。

    他坐在椅子上，足足等了有一個多小時，終于，蘇緹娜氣沖沖的打開門，拿著一堆新打印出來的紙頁，砰的一聲放在宋文彬桌子上，然后又氣沖沖的走了。

    宋文彬低頭一看，那些打印紙上有復雜到極點的線路圖，線路圖上標著紅色的圈圈，標著六七個。

    霍雨走到他身邊，為他解釋道：“這是國內(nèi)團隊找來的航行記錄，奧德賽公司的旗艦探索者號在去年一年之內(nèi)，曾經(jīng)一百五十六次抵達印尼領海，并且在其中多處停留過，爪哇海溝只是他們停留的眾多地方之一?！?br/>
    看懂這份航行記錄后，宋文彬緩緩搖頭，說道：“不，范巴倫號不是被奧德賽公司打撈的?！?br/>
    “何以見得呢？”霍雨問。

    “如果范巴倫號的財寶真的落入奧德賽公司的手里，它們?yōu)槭裁催€要在這附近轉悠呢，我是說，如果我們找到了寶物，還會留在這里嗎？巴不得早點離開印尼才對。”

    “可如果不是他們打撈的，他們?yōu)槭裁匆プν酆仙贤Ａ??！被粲贻p聲問道。

    稍一思索，宋文彬就明白了，他輕聲說道：“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貓鼠游戲，因為ais系統(tǒng)是全球公開的，如果他們在一個位置上呆的過久，就幾乎是向全球的尋寶獵人告知寶藏在此。所以奧德賽公司肯定會不停的換地方。以防止有人跟上他們，知曉他們真正想發(fā)掘的寶物。我想，舉報三寶號攜帶違禁品的，大概也是他們吧，畢竟舉報不要錢，我們能看見他們，他們也能看見我們?！?br/>
    霍雨恍然大悟：“可如果不是奧德賽公司發(fā)掘的寶物，難道這地方還有其他團隊嗎？”

    在蘇緹娜離開之后，宋文彬的大腦好像變得莫名的清晰起來，他點著了一根煙，吞云吐霧之間陷入沉思。

    沉思良久，宋文彬慢吞吞道：“等等，你剛剛…..說奧德賽公司來印尼周邊的有多久了…..”

    】

    “一年?！被粲暾f道：“準確來說是一年零三個月?！?br/>
    “一年….零三月….”

    簡短的時間信息卻讓宋文彬腦海中亮起一絲微光。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么非常隱秘的信息，如同最不起眼的線頭，卻連接著巨大的黑影。

    “你去問問蘇緹娜，問問她那些文物殘片出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時間?！彼挝谋蚵掏痰恼f道。

    霍雨愣住，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時間居然沒有行動。

    倒是隔壁艙房的門自己開了，有人帶著不甘和怨恨大聲在門口說道：“一年零兩個月之前！”

    宋文彬了然，他輕聲說道：“我決定，明天再去三寶壟一趟，那里還有事沒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