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貂雖小，食量卻大得驚人，吸了一盞茶的功夫，自己也脹大了一圈。喝飽了血，靈貂悠哉悠哉地走到蘇以默跟前，短促地叫了一聲。蘇以默微微屈膝，張開手臂。靈貂一個縱身，踩著蘇以默的胳膊，跳到他肩膀上。靈貂由于喝血喝得肚子圓滾滾的，小皮箱裝不下了，只好蹲在蘇以默肩頭。

    熊本十六完愣在那里，目光呆滯，眼睛灰淘淘的，悲傷，憤怒，羞恥，無助，這一切匯聚在一起，變成一個短暫的手足無措。若說這江湖是個戲臺，那么他則是一個十足的龍?zhí)住｝執(zhí)撞慌溆星楦小?br/>
    熊本十六啞著嗓子道：“請應(yīng)允我，給兄長收尸吧。”

    “自便。”蘇以默冷著臉淡然道。

    日向彥五郎的尸體已經(jīng)干癟，也有少量的鮮血，從創(chuàng)口流出來。熊本十六灑了幾滴熱淚，嘴里叨念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然后伸手去拽那尸體，發(fā)現(xiàn)尸體還緊緊攥著刀。熊本十六把刀從尸體手中拽下來，扔到一邊，又尋回屬于自己的武士刀。雖然刀彎了，但是他很珍重的樣子。

    撿回自己的刀，熊本十六苦著臉回到尸體邊，拉著尸體，默默地走了。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的還叫嚷著把熊本十六一起殺掉?？墒侵钡叫鼙臼叱鲦?zhèn)子，也沒有人動手。

    夕陽如血，熊本十六只遺一個一步一晃的背影。

    熊本十六走后，鎮(zhèn)上的捕頭走出羊湯館，耀武揚威地嚷著，讓眾人散去。

    一切塵埃落定，夜幕倏然降臨。朱老六招呼蘇以默進一笑堂內(nèi)院，清泫老僧和小和尚也找了間客棧住下。一夜無話。

    丑時，百姓口中的四更天。在雙溪鎮(zhèn)，打更的更夫是老曲。老曲是十年前來到雙溪鎮(zhèn)的。老曲剛來時，雙溪鎮(zhèn)有個打更的更夫，叫老肖。老肖姓肖，但沒有名字，或者說大家都不知道老肖的名字，只叫他老肖。老肖走后這些年，鎮(zhèn)上的人連老肖姓肖也記不準(zhǔn)了，閑談中提起來，只說“上一個打更的”。

    老曲來到雙溪鎮(zhèn)后輾轉(zhuǎn)做了很多活計，但都做不長。老肖因為投奔親人，離開了雙溪鎮(zhèn)；鎮(zhèn)上衙門的班頭蹭了老曲一頓酒，便推薦老曲做了更夫。這一做便做到現(xiàn)在。

    老曲和老肖有一個共同點——都沒有名字。老肖的名字是被大家忘記了；而老曲似乎從來就沒跟人提起過自己的名字。沒有提起，便無從忘記，從沒忘記，卻也從來不知。雙溪鎮(zhèn)不大，鎮(zhèn)上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互相都熟識，大家茶余飯后或喝酒坎山之余總會提起老曲；每每提起，便會想起從來不知老曲叫什么；接著決定下次見到老曲時一定要問問，然而，無一次不忘。

    老曲和老肖還有一個不同點，老肖每天打更打五個更次，而老曲每天只打四個更次。

    一天有十二個時辰，子時夜半，丑時雞鳴，寅時平旦，卯時日出，辰時食時，巳時隅中，午時日中，未時日昳，申時哺時，酉時日入，戌時黃昏，亥時人定。打更的更夫從戌時黃昏開始，到次日寅時為止，每個時辰敲響器曉育轄，同時喊上一些防火防盜的號子。

    然而更夫老曲每天只打四個更次。寅時，每天的寅時，這個萬籟俱寂，人畜無聲的時候，老曲悶在屋里，漏掉這一更。

    其實老曲也不是偷偷睡覺了，因為給更夫計時用的盤香一個小時燒一根，老曲卯時的第五個更次打得很準(zhǔn)，說明寅時的時候他準(zhǔn)時地續(xù)了一根香，只是沒有出屋。

    老曲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雙溪鎮(zhèn)打更，同時也幾十年如一日地漏掉四更。然而幾十年來，雙溪鎮(zhèn)上人人好眠，竟也沒人留意。可見有些事情是可以省略的。

    可是今天的寅時，雙溪鎮(zhèn)不再那么寧靜。

    本來在熟睡中的清泫老僧猛然間睜開眼睛，因為臥榻變得火熱，屋子里也很氣悶。清泫老僧支起窗子，月光如瀉，灑進屋里。借著銀色月光看小和尚，他的臉通紅通紅的，雖然還陷在深深的睡夢中，可是喘息連連。清泫老僧慢慢把手伸進小和尚的被褥里，只一探便連忙縮回手來，這是自然的反應(yīng)——小和尚的被褥里簡直火燙。

    清泫老僧沒有遲疑，穿上鞋子，也給小和尚套上鞋子，一只手扣住小和尚手腕處陽池、合谷兩個穴位，另一只手把小和尚拉起來，抗在肩膀上，猱身從窗戶竄了出去。

    躍出院墻，穿過街道，出了鎮(zhèn)子，清泫老僧足下生風(fēng)，不大一會兒已經(jīng)到了雙溪鎮(zhèn)郊外的林子里。

    清泫老僧停在了林子深處的一個低洼地帶，輕輕放下小和尚，讓他平躺。小和尚還沒有醒，額頭鬢角盡是汗珠，搖擺著腦袋輕聲呻吟。

    清泫老僧扯開小和尚的寢衣，露出小和尚的前胸。小和尚嫩白的胸口上赫亮亮引著一個手掌印，手掌印呈深紫色。

    “顏色如此深。”清泫老僧倒吸一口涼氣，自言自語道。接著，他把小和尚反過來，看小和尚的后背。

    小和尚骨瘦嶙峋，在背部兩個突起的肩胛骨之間，還有一個手印。這個手印比起前胸上的要小很多，很纖細，但是手印的顏色呈黑色，乍一看似乎是一個紋身，很是恐怖。

    “不應(yīng)該呀，今天奔跑的時候，內(nèi)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鼻邈仙欀甲匝宰哉Z道，同時未敢怠慢，寧神清氣，調(diào)動自己的內(nèi)力在體內(nèi)運行一個小周天。接著，清泫老僧把半昏厥的小和尚扶起來，一只手按在小和尚后背上，另一只手抓住小和尚的手，剝開手指露出手心。

    清泫老僧運上連綿內(nèi)里，這內(nèi)力若有若無，時隱時現(xiàn)，他

    將這股內(nèi)里牽引到小和尚的后背上。

    嘴上叫一聲“開”！接著握著小和尚的手向前一推。

    小和尚面前的一棵樹“咔啦啦”齊根斷掉，慢慢倒地。

    小和尚幽幽轉(zhuǎn)醒，眼珠上充滿了紅血絲。

    “師公！師公！”我好難受。

    “你運一下氣，看看有沒有什么滯礙。”清泫老僧道，語氣頗為平靜。

    小和尚盤腿坐下，開始運氣。

    “師公，我感覺要炸了?！毙『蜕械?。

    “和之前發(fā)作時是同樣的感覺么？”清泫老僧問道。

    “嗯，沒什么差別?！毙『蜕械?。

    “嗯?！鼻邈仙肓艘幌耄澳氵\順了氣，然后過來打我吧。”

    小和尚點了點頭，趕快運氣。

    “師公，我來了?！毙『蜕懈杏X氣息穩(wěn)了，對清泫老僧說道。

    “好孩子，來吧?！鼻邈仙?。

    小和尚從地上彈起來，立在清泫老僧面前，禮儀感十足地先打出一個對師長的起手式。起手招式使罷，小和尚用十八羅漢拳進攻。十八羅漢拳是佛家武學(xué)的經(jīng)典招式。確切地說，十八羅漢不是一套拳招，而是十八套拳招，分別用十八羅漢的名字命名。十八套拳法各有十八招，加起來十八羅漢拳一共三百二十四招。

    坐鹿羅漢拳：坐鹿羅漢拳的十八個招式每一招都攻守兼?zhèn)淝液推溆嗍邆€招式有所關(guān)聯(lián)。對戰(zhàn)時，坐鹿羅漢拳講究慢打，在緩慢的速度下選擇最適合的連招。若練得精熟了，使招者既若有所思又神態(tài)自若，頗有意味。

    歡喜羅漢拳：歡喜羅漢拳的招式均是大開大合，并且使起來很隨意。傳說歡喜羅漢拳的招式是所有武學(xué)里最好學(xué)，也是最不好學(xué)的。說它好學(xué)是因為它的每一個招式都只有一個大概的要求，一拳打出去，高三分可以，低三份也行，沒有一個精準(zhǔn)的約束；說他不好學(xué)，是因為它學(xué)好很難，修為一般人用歡喜羅漢拳，較自己用別的拳法，威力大打折扣，而修為好的人，用歡喜羅漢拳，就顯得揮灑自如，難以捉摸，爆發(fā)出驚人的威力。

    舉缽羅漢拳：舉缽羅漢拳的十八個招式盡是借力打力的招式，并且沒有殺招，借力之后也不傷人，都是制服敵人的擒拿。其招式巧妙無比淵深似海，使用起來盡顯慈悲境界。

    托塔羅漢拳：托塔羅漢拳招式非常嚴(yán)謹(jǐn)，攻中帶守，守里有攻，使起來顯得一絲不茍，莊嚴(yán)神圣。

    靜坐羅漢拳：靜坐羅漢拳給人的感覺與其名字不甚相符，它的十八個招式均是剛猛的進攻招式，招式中不帶防守，且每一招需要貫以雄渾的內(nèi)力，一往無前，劈頭蓋臉地打出去。靜坐羅漢拳的精髓并不在一招一式上，而是在于氣勢。

    過江羅漢拳：過江羅漢拳涉獵范圍很廣，招式里有長拳，有短打，有地躺，有擒拿，雖博采眾長卻又化而為一。

    騎象羅漢拳：騎象羅漢拳招式多用飛膝和肘擊，并且目標(biāo)都是身體的柔軟處，講究的是以自身最堅韌的部位去擊打?qū)Ψ阶钊崛醯牟课?。騎象羅漢拳的招式不甚好看，但是非常實用。

    笑獅羅漢拳：笑獅羅漢拳是剛猛一路的拳法，招式清白明了霽月光風(fēng)，但是十八個招式里沒有一個是殺招，只傷不殺，盡顯佛家慈悲本色。

    開心羅漢拳：開心羅漢拳的十八個招式也是互有關(guān)聯(lián)的，但它不是前招與后招的關(guān)聯(lián)，而是虛招與實招的關(guān)聯(lián)。使用開心羅漢拳時，每一招都可以做為虛招，中途變?yōu)殚_心羅漢拳的另一個招式。開心羅漢拳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叫人難以捉摸。

    探手羅漢拳：探手羅漢拳揮灑自如，靈動飄逸，招式如清風(fēng)拂山崗，盡顯自在。

    沉思羅漢拳：沉思羅漢拳是一套以簡勝繁，以靜制動的拳法。招式講究后發(fā)而先至，境界甚高，非優(yōu)秀的武者不能使用。

    挖耳羅漢拳：挖耳羅漢拳招式能最大限度地發(fā)揮內(nèi)力，同時也都是不顧一切的硬拼的招式。因此，沒有一定內(nèi)力底子的人輕易是不可使用挖耳羅漢拳的。

    布袋羅漢拳：布袋羅漢拳是一套以擒拿為主的短打拳法。拳路險詭奇絕，講究快而精準(zhǔn)，勢不可擋。

    芭蕉羅漢拳：芭蕉羅漢拳以防守為主，使用起來猶如在身前打出一個拳幕。芭蕉羅漢拳講究以無懈可擊的防守牽制住對手的進攻，然后再尋覓空隙伺機反擊。

    長眉羅漢拳：長眉羅漢拳的招式是十八羅漢拳中最復(fù)雜的。它的每個招式都是分先手后手的疊招，若是拆分開來，長眉羅漢拳可以說是三十六招。使用長眉羅漢拳時，先手招若是不中，便即轉(zhuǎn)為后手招，紛繁復(fù)雜，讓人眼花繚亂。

    看門羅漢拳：看門羅漢拳的招式很奇特，十八個招式中只有一招是進攻的招式——蓄力滿滿的重拳，其余十七個招式都是為這記重拳服務(wù)的牽引招式?？撮T羅漢拳講究用那十七個牽引招式把對手逼到不能閃避的狀態(tài)，然后再來上一個重拳。

    降龍羅漢拳：降龍羅漢拳是十八羅漢拳里至鋼，至陽的拳法。其招式清楚干練，剛猛無比，且招式里沒有虛招，攻就是攻，防就事防，光明正大，正氣凜然，如青天白日，如明月滄海。

    伏虎羅漢拳：伏虎羅漢拳在十八羅漢拳中，甚至在佛家武學(xué)中，可以說是至柔的拳法。相傳伏虎羅漢的“伏虎”，并非武力制服的伏虎。伏虎羅漢經(jīng)常喂食寺廟外的饑餓的老虎，久而久之老虎被其降伏。伏虎羅漢之名也是因此而來。伏虎羅漢拳的拳招也是這個道理，唯天下至柔，方克天下至剛。

    十八羅漢拳在佛教武學(xué)中舉足輕重，十八羅漢拳加起來共計三百余招，可以算是佛家武學(xué)中最龐大的一套招式，并且各個招式風(fēng)格迥異，各有千秋，等閑武僧是學(xué)不好的。小和尚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熟練十八羅漢拳這樣龐大的體系，實屬難得。

    小和尚幼時受過奇異的內(nèi)傷，雖經(jīng)過救治，可是還是留下病根。看小和尚身前身后留下的掌印便知，小和尚曾遭受武學(xué)高手，以強大掌力前后攻擊。通常來講，一個孩子，斷然承受不住這樣的夾擊，可是夾擊他的兩個人內(nèi)力一吞一吐，小和尚當(dāng)時只是做為載體，讓內(nèi)力在自己身體里過了一下。如此來，這股勁力在小和尚身上造成了令人驚訝的結(jié)果——天門開，地戶藏，氣海闊，二脈通。小和尚不用修煉，內(nèi)力便可以在身體里聚增。換言之，別人患內(nèi)力少，小和尚患內(nèi)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