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哚哚”兩聲敲門聲。

    我在書桌前轉(zhuǎn)頭，門是開著的，楊恒赤腳站在門口——這家伙在宿舍里就沒穿過鞋。

    “嗯？”我放下筆，遞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下午沒事吧？收拾一下跟我回家?！彼f，臉上隱隱的有些不痛快。

    “發(fā)生什么事了？”我問，“干嘛突然去你家？”

    “不去也沒關(guān)系，不過是個后媽而已?！彼f著轉(zhuǎn)身走了。

    怎么回事？這是打啞謎還是做什么？

    我急忙拋下筆跟過去，把他拉住，“到底是什么事??？我不過問問你情況又不是不去，你別把話說一半?！?br/>
    “老楊訂婚，叫我?guī)夏闳⒓铀挠喕檠??！?br/>
    “怎么這么突然？”

    “走不走？”他顯得很不耐煩。

    “走啊走啊。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東西去?！?br/>
    我折回房間，挑了件較正式的米色連身裙換上，為免著涼，再披一件對襟針織小外套。然后穿上皮鞋，理一理齊耳的短發(fā)，站在鏡子前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嗯，參加訂婚宴應(yīng)該不會太失禮。

    我取出小型旅行包，準備行李。猶豫，他家在m市，離此地開車要3小時，今天趕不回來吧，明天又是周日，在那兒度周末么？我在衣櫥前糾結(jié)了一會兒，算了，隨便塞件換洗衣物，到時候再看吧。

    20分鐘之后我拎著包來到楊恒的房間門口，卻發(fā)現(xiàn)這家伙仍光著腳丫子靠在單人沙發(fā)上，眼睛看著空氣不知在發(fā)什么愣。

    “你怎么還沒準備啊，不是說要走嗎？”我走進屋子，放下包。

    他在沙發(fā)上斜眼看我，卻不動彈。

    “你也訂婚去？穿成這樣是打算和老太婆PK么？”

    我在床沿坐下，踢他的腳，“快準備準備，是去參加晚宴吧？動作快點，別遲到了?！?br/>
    他才好歹慢吞吞地從沙發(fā)上起身，伸個懶腰，把腳塞進歪在一旁的休閑跑鞋里面。

    “你還沒穿襪子。”我提醒。

    但他聾了似的頭也不抬，繼續(xù)三兩下綁好鞋帶，站起身把書桌上一串鑰匙抓起來塞進褲子口袋，說：“走吧?！?br/>
    “開玩笑吧，”我說，“你就這個樣子去參加訂婚宴？”

    此人身著白色T恤，外頭套一件灰色棉質(zhì)運動衣，下面是條牛仔褲，那上面還有倆破洞。

    “要是后悔了嫌棄我，今天不訂婚也行?！彼堰\動衣的拉鏈嗖地拉上，然后上下打量我，“你都把人家老太婆PK輸了，我總得給老頭子留點面子，是不是？”

    “胡說八道什么呀?！泵髦肋@人嘴賤說話沒頭沒腦，我卻莫名其妙地臉紅起來。

    我拿起旅行包快步走出房間，先行下樓往停車場走去。

    .

    汽車上，他手握方向盤，嘴里叼著煙，一言不發(fā)。我坐副架座，把窗戶打開散煙味。我靠著椅背歪頭看他，只見他嘴里的煙明明滅滅。

    我牢牢閉住嘴巴，畢竟是人家的車，還給當(dāng)免費司機，抽根煙總不能發(fā)人家牢騷?？蛇@人發(fā)了瘋似的一根接一根，一根接一根，這已經(jīng)是第6根了。

    “抽完這根別抽了，”我忍不住開口，“弄得滿身煙味不好。”

    他看我一眼沒吭聲，轉(zhuǎn)頭繼續(xù)把嘴角里的煙吸得明明又滅滅。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不是我的。他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湊到耳邊。

    “嗯，在路上……嗯，在。”掛了。

    嘴里的煙吸完，他把煙頭摁死在煙灰缸里，我盯住他的手。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好歹沒去拿煙，回去握住了方向盤。

    我悄悄松口氣，說：“楊叔的電話？”

    “嗯?！?br/>
    “他早跟你說了吧，你也不告訴我。”

    他目視前方，沉默著不搭話。

    “是去年圣誕節(jié)見到的那個Anna？”我揣測。

    去年圣誕節(jié)的時候我去他家，除了楊家父子和我，還有一對白人母子在他家做客。女人四十來歲，紅棕色頭發(fā)，笑起來和善，給人感覺很舒服，據(jù)說是楊叔的同事，同是公司里的高管。和她一同來做客的男孩兒與我們年齡相仿，也十分親切友好，看得出這是個好人家。

    “她人看上去不錯?！蔽艺f，“她的那個兒子也很友善，是叫喬治吧？這一家子都挺好的?！?br/>
    他卻‘哼’一聲，沉默一會兒才又陰沉沉地開口：“是啊，好得很，喬治就更好了，你不妨去試試運氣?！?br/>
    “運氣？什么？”我不明所以，但被他那帶著惡意的口氣弄得心里一沉。

    “我是叫你好好表現(xiàn)，”他的語氣果然更加惡毒了，“運氣好的話晚上弄不好能和他干點什么，你不是還沒碰過男人么，今天是個好機會?！?br/>
    玩笑可不是這么開的。這話不僅刺耳，還刺心。

    “發(fā)什么神經(jīng)！碰沒碰過……關(guān)你什么事?！?br/>
    “是不關(guān)我的事，就是奇怪有人大學(xué)都兩年級了還沒做過，不是有什么障礙吧？”他突然身體前傾，趴在方向盤上沖我嘻嘻笑，“處女情節(jié)？等結(jié)婚了才干？我很好奇是不是你的男人也必須是處——”

    “閉嘴！看前面開車，想自殺別帶上我?！?br/>
    我把頭轉(zhuǎn)向窗外，用力閉上眼睛。我知道我的胸口起伏得厲害，他肯定很得意我被氣成這樣，這是他的拿手好戲，指不定什么時候就玩上一出，從來也不管合適不合適，胡說八道防不勝防。

    “你說殉情？唔，我考慮一下，不過對象還是個純情少女有點可惜了。”

    有完沒完！

    “我得罪你了？”我問。

    他抬一抬眉毛，不答話。

    “要是哪里得罪你了，我道歉?！?br/>
    我轉(zhuǎn)身趴到車窗上不愿再理會他。風(fēng)把頭發(fā)吹得一臉，蓋住我的眼睛。這時候就算沒忍住氣出眼淚也馬上被風(fēng)吹干，誰也不會看見。

    .

    傍晚時分，車子駛進一處住宅區(qū)域，這個區(qū)域都是獨棟住宅小樓。拐了幾個彎之后，我們來到一處花園洋房前，那前面已經(jīng)停了幾輛車子，他把車駛進院子，停在車庫門口。

    這地方我來過一次，就是上次圣誕節(jié)。下車后我也不等他，直接往住宅門口走去。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鋈寺?，我想了想還是按下門鈴。不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把門拉開。

    眼前這個人神采奕奕，個頭很高，穿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服，看見我就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你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十分英俊的大叔。他叫楊涵，楊恒他爸。

    “楊叔，恭喜你啊?！蔽艺f。

    “小多你好啊，真高興你能來，歡迎歡迎?！彼咽址旁谖业募绨蛏吓牧伺?，退開一步把我讓進屋里?！霸谶@里稍等一下好嗎？小恒來了一起進去認識認識大家。”

    我沒有理由拒絕，只好站著等楊恒過來。不一會兒，這人出現(xiàn)在門口，看到楊涵也不好好打招呼，竟然拍一拍對方的胳膊，道一聲：“恭喜了，老楊。”就自顧自進了屋子，轉(zhuǎn)個彎踩著木制樓梯往樓上走。

    “小恒，你等等?！睏钍甯^去，在樓梯口喚他。

    楊恒在樓梯上停住，轉(zhuǎn)過身。

    “過來和小多一起認識一下大家吧?！睏钍逭f。

    “開車累了我先睡會兒，吃飯的時候再認識。”楊恒說著就上樓去了。

    楊叔嘆氣，只吩咐道：“半小時后吃飯，準時下來啊。”

    .

    吃飯的時候他遲到了，大家圍著長長的桌子準備就餐還不見他下樓來。楊叔十分抱歉地和大家打招呼，然后跑去樓上叫人。

    5分鐘后，他回到餐桌旁，蹙著眉毛顯得無奈又為難，見到大家又不得不堆出笑容，然后側(cè)身等待，只見楊恒跟在后面慢慢走來，他若無其事地邊走邊打呵欠，衣服依然是來時的那一身，到楊叔身邊站定，掃一眼桌子說：“人還不少，大家晚上好啊，”然后心不在焉地問他爸：“我坐哪里？”

    我連忙舉起手，小聲說道：“這邊。”他被安排坐在我身旁的位置。

    他看我一眼，又把眼睛鎖定在我的鄰座位置上，那是喬治，Anna的兒子。他盯著對方看，那眼神肆無忌憚很是古怪，我快速掃一眼喬治，他果然被看得不自在，滿臉的疑惑。

    隱約猜到他的用意，我調(diào)轉(zhuǎn)視線與他的眼神撞個正著，那雙眼睛里滿是譏誚的笑意，直直地刺過來，我不由深吸口氣，差一點就沒按捺住喊出來——你個王八蛋！

    “實在抱歉，叫大家久等了，這是我的兒子，楊恒?！?br/>
    這時候楊叔向大家介紹楊恒，桌上的人紛紛點頭致意或問好。楊叔走近一步說：“小恒你過來，給你介紹幾位新朋友。”楊恒卻略一聳肩，徑直走到我的身旁坐下，自顧自地說：“新朋友老朋友都餓了吧，還不開始嗎？”

    “也好，先吃飯吧?！睏钍迓晕擂蔚攸c頭，招呼廚子上第一道菜。

    因為在家辦酒席，臨時雇來了廚子侍者，菜做得精美，手腳也利索。侍者給大家斟上紅酒，先前怪異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大家開始輕聲交談。

    我把椅子往一旁挪了挪，盡量離那家伙遠一點，完全不想和他說話，于是我側(cè)過頭和喬治聊天。

    “剛剛你說你很高興你媽能再找到伴侶？”我說，聲音稍稍抬高，想叫楊某人聽聽人家的回答。

    “是啊。”喬治答，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睛里絕沒有勉強或者不滿，“她能再次組成家庭我很為她高興。涵是個很好的人?！?br/>
    我也點頭，楊叔確實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他值得再一次得到幸福。我朝楊叔和Anna看去，他們此刻正有說有笑喜氣洋洋，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正在熱戀中，那暖融融的眼神旁人看了都要融化。

    我瞥一眼端著杯子使勁兒喝酒的某人，前前后后把他的行為表現(xiàn)略一總結(jié)不難看出，他不樂意這門婚事。是不滿意Anna？還是，不可能滿意任何女人？

    可是為什么？楊叔單身那么多年，是誰都會感到孤獨吧，好不容易找到喜歡的對象，為什么不支持他？我望著楊恒，實在不明白他何以如此——瞧人家喬治，多體貼他媽啊。

    楊恒取過酒瓶又給自己添上酒，晃了晃杯子正要湊到嘴邊，卻忽地轉(zhuǎn)過頭來，皺眉道：“看著我干嘛？你的目標在那里。”他越過我覷一眼喬治，“你這椅子還能再挪過去一點，記得別把他灌太醉，晚上才能摸到你的房間去?！?br/>
    他不冷不熱地說完，把酒杯湊到嘴邊一氣喝了。

    我本來還打算勸勸他，但此人實在可惡，又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壓下去的火氣再度竄上來，“不開下流玩笑會死嗎？你怎么不能學(xué)學(xué)人家喬治，別這么自私小氣?！?br/>
    他歪頭盯住我的臉，眼睛微瞇，那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緒，但我才不管他是什么情緒，繼續(xù)把話說完：“你都多大了，還跟個小孩一樣耍無賴，尊重一下別人好嗎？別每次有事沒事把我卷進來亂開玩笑。楊叔也是，他多希望你支持他?！?br/>
    “尊重別人？”他卻冷哼，“你懂尊重別人怎么不把嘴閉上?！?br/>
    “真是夠了。”他突然起身，拉開椅子轉(zhuǎn)身就走。

    我啞然，只見他徑直穿過起居室，卻好像并未上樓去。稍后聽見一聲關(guān)門聲——他就這么出門去了？

    回頭看向桌子，好在桌上的人互相聊天聊得正酣，沒幾人留意到這里的動靜。

    “你還好嗎？”喬治探過頭問。我的臉色大約不怎么好。

    “哦，好?！蔽颐c點頭，調(diào)整呼吸。

    “楊恒他沒事吧？他去哪里？”

    “嗯，我想……他大概是去洗手間?！蔽抑缓梅笱芩镀鹱旖切π?。

    繼續(xù)低頭吃餐盤里的食物。食不知味。那人即便無理取鬧，也一樣影響到我的情緒，把我的情緒拉向壞的一面。心里灌了鉛似的沉甸甸悶呼呼。

    .

    結(jié)果到了晚餐結(jié)束他也沒回來。人們一一道別離去，最后只剩下我，喬治，Anna和楊叔。楊恒一直不出現(xiàn)，Anna似乎有些不安，也是，這樣的情況任誰都會感到不妥，楊叔時而和她說著什么時而無奈地搖一搖頭。我站在窗前望向屋外，越過院子的矮墻，不遠處的路上燈光暗幽幽的，前后空空不見車也不見人。

    喬治來到我的身旁，駐足片刻并不說話。我扭頭看他，他在嘴角牽出一個笑容，眼睛里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為什么他突然現(xiàn)出這樣的表情，看在眼里卻叫我的心情好了許多。他穿著很隆重，剪裁漂亮的西服下是健碩高挑的運動員身軀——他說他在校隊踢足球。白色襯衫有棱有角，配以一本正經(jīng)的西褲和皮鞋，乍一看像個野心勃勃的商業(yè)精英。但他當(dāng)然還是個和我一樣的大學(xué)生，現(xiàn)在臉上又現(xiàn)出這樣靦腆的表情，這不協(xié)調(diào)感……卻使此人顯得異?？蓯?，我不由得看著他的臉發(fā)笑。

    他不明所以地摸一摸自己的臉，“我的臉很奇怪？今天酒喝得多了點，人有些暈?！?br/>
    “哦，不是奇怪，我喜歡你的笑容。”我直言相告。在這個國家待上一陣子我也習(xí)慣了不去吝嗇贊美之詞，我就時常被人夸‘Youhaveagreatsmile'，是否真那么great我不得而知，但聽著心里還是樂開了花，于是就笑得更‘great'了。

    果然，喬治聽我這樣說原本靦腆的笑迅速在臉上放大開花，愈發(fā)燦爛。

    “謝謝?！彼穑謫柕溃骸澳銜谶@兒呆多久？我在考慮周末是否在這里過。”

    “啊，這個我還不確定，要看楊恒怎么決定了。”

    他愣了愣，問：“你和他，是男女朋友嗎？”

    我把頭轉(zhuǎn)向窗外，這個問題真叫人灰心。不止一次被人這樣問了，我嘆口氣如實作答：“那倒不是。我坐他的車過來，也要搭他的車回去，我們同校?！?br/>
    “是嘛?！彼袷撬闪丝跉?。

    我突然意識到，這……難道這家伙對我有什么想法？果然他接著說：“如果你愿意，留下過周末好么？周日晚我開車送你回去。”

    “這個，這個，不用那么麻煩了，呵呵……”

    他笑笑聳一聳肩，沒再答話。但那眼神卻起了變化，亮晶晶的簡直叫人無法直視了。

    .

    夜深，直到大家各自收拾完畢睡下，楊恒還是沒有出現(xiàn)。

    我被安排在一個小客房里，一直半夢半醒豎著耳朵聽動靜。打去好幾個電話他不接，也不知道這深更半夜的做什么去了，樓下客廳的門總是不見響動，他還回來不回來啊？

    迷迷糊糊之際實在困得不行，突然聽到咔的一聲，是開門的聲音——總算回來了，我放下心來。

    可是不對，恍惚中我意識到哪里出了錯誤，我從床上吃力地抬頭，剛才那聲響不是樓下大門的聲音，卻是我的房門被誰推開了。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亮，我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慢慢趨近來到我的床前，黑黑的像個幽靈。

    我驚醒，一瞬間睡意全無，用力揉揉眼睛，那黑影卻并不消失——那并非什么幻覺。

    ‘記得別把他灌太醉，晚上才能摸到你的房間去?！X袋里突然幽幽地響起這句話來。不是吧……怎么可能！驚詫之余又想起喬治那亮晶晶的眼神，難不成他果然會錯意了？

    我猛地捂住嘴巴，拉起被子攥在胸口，你瑪這是要來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