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哥利王
紅梅花影綽綽,千千的目光尾隨著詹漣臺卓絕的身姿,愈發(fā)疑惑。
看起來清貴絕倫,做起事卻不按常規(guī),儒雅謙和只是表象,漂亮的皮囊下掩藏著深沉的心……在她十八年的記憶當中,沒有這樣一個人物的存在。
她幼年記憶有限,虞家發(fā)跡以后,來往攀附的人雖多,她絕大部分都不記得是理所當然的,可如果像詹漣臺這么顯著,她又不應該不記得。
這廂她絞盡腦汁地想,完全不察另一邊的邈梵被周韜纏上了。
周韜和許光那種小霸王不一樣,周家世代高官,到了周相這一代更是顯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傾朝野。所以周韜自幼師從名家,經(jīng)史、策論、書畫、騎射……一樣不落全學了,耳濡目染之下,他并非胸中無墨的渾人??墒峭瑫r,以他這樣的出身,幺子在家受寵,在外受人吹捧,難免有些自大傲慢。再加上他與眾不同的嗜好,讓他成為一個極矛盾的人,興之所至任意妄為,喜歡別人的時候可以不顧身段臉面百般討好,一旦生氣或者厭惡了,又要發(fā)好大的脾氣,這點從沈懷義一事就可以看出來。
他愛慕沈懷義時,天天去梨園捧場,不惜一擲千金親近意中人,但沈懷義惹了他,他又不顧昔日情誼喊打喊殺,哪兒有往日神魂顛倒的癡迷?等到沈懷義“死了”,他卻又作出一副傷心人的模樣,唏噓哀嘆,真真是個孩童脾氣。
現(xiàn)在,周韜把邈梵請入水榭,虛心“討教”佛法。
池塘已經(jīng)結了冰,猶如一層鏡面,岸邊數(shù)棵梅樹,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幾株開了花,零星紅點綴在一片雪白當中,格外醒目。邈梵與周韜進入水榭,里頭掛起了厚重華麗的幔帳遮風擋雪,還生了炭爐子驅(qū)寒取暖,甚至燃了檀香。
這樣細心體貼的周韜讓人根本討厭不起來。
邈梵從小接觸的人和事物都單純,千千是死纏爛打無所不用其極才與他修成正果,不然等他這榆木腦袋開竅,石頭都能開花了。他懂的人情世故少,而周韜這種喜歡男人的男人他更是聞所未聞,壓根兒就不懂別人的明示暗示,也看不到情意綿綿的眼神目光,枉費了周韜一路暗送秋波。
四人入水榭落座,熱茶奉上剛好暖腹。
邈梵客氣道謝,先幫千千拂去身上飄雪,低聲關心地問:“冷不冷?要我?guī)湍阄媸謫???br/>
柔情似水,把周韜看得眼睛都紅了。
千千搖頭:“不冷?!彼乃季w現(xiàn)在飄了很遠,飄到了十幾年前,她努力回憶記得的每一個人,可依舊找不到詹漣臺的身影。
是她記錯了?還是她徹底就不認識他?
“呼——”邈梵還是把她的手包進掌心,呵氣搓揉,開口含笑,“手指頭跟冰棱子似的,還說不冷?!?br/>
君子無雙一笑傾城,周韜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千千低頭抿笑,難得露出嬌羞神情。
“韜兒,你不是要向檀公子討教佛法?”詹漣臺不疾不徐地提醒周韜。
周韜這才收回露骨的眼神,隨口瞎掰:“哦是……在下近來研讀佛經(jīng),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想請教檀公子?!?br/>
邈梵這才正眼看他,出于禮貌說:“周公子請講。”
“唔……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按照這個道理,以前殺人如麻罪大惡極之人,只要有悔改之心就能成佛了?但一個普通人一輩子都沒殺過人,只是做了些偷雞摸狗的壞事,死后卻要下地獄,如此豈非不公?”
邈梵認真解釋:“放下屠刀,是指此人已頓悟佛心,從此發(fā)愿成佛。但業(yè)障仍在,因果輪回報應循環(huán),將來他會償還種下的孽,也許是比下地獄還要苦難的懲罰,但他只要一心向佛,這即是善,終有修成正果、得道成佛的那一日?!?br/>
其實周韜只是信口胡言找個借口親近邈梵,至于佛法道理過耳即逝,他完完全全沉醉在邈梵曼妙的嗓音之中,癡癡懵懵的:“哦……原來如此?!?br/>
邈梵見千千心不在焉的樣子,正想問周韜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沒有的話他就告辭了,帶著娘子游玩賞梅去。這時詹漣臺輕笑一道,問:“哥利王以血刃截割忍辱仙人的典故,檀公子有何看法?”
“哥利王……”周韜冥思苦想,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一拍大腿叫好,“對對!那個用刀一片片把忍辱仙人割死的王,最后卻做了佛陀成道后的第一位弟子,你說的因果報應在哪里?”
千千聽得云里霧里,問道:“哥利王是誰?忍辱仙人又是誰?”
邈梵解釋道:“往昔無量劫以前,釋迦牟尼佛于山中修忍辱行,哥利王率諸臣嬪妃,入山游觀。諸女遇忍辱仙人,見其留須長發(fā),形貌怪異,問他何以在山中?忍辱仙人答:‘我在山中修忍辱行?!鷭迓勓院闷?,與之交談。此時,歌利王走來看個究竟,見妃嬪與忍辱仙人暢談,便妒火中燒,他問忍辱仙人在山中做甚么?忍辱仙人又答他在山中修忍辱行,能忍受一切痛打辱罵而不反抗?!?br/>
“哥利王不信,揮劍斬下仙人雙耳,但見其面色坦然毫無慍色,又割了仙人的手,仙人仍能忍受,再割下他的雙腿,忍辱仙人仍不生嗔恨。哥利王問他,如何證明你不生嗔恨?仙人便說,若我生嗔恨之心,將來便不能成佛,乃至墮入地獄。若我無嗔恨,那讓我的耳鼻四肢復原如初。話音一落,忍辱仙人恢復了原狀?!?br/>
“此時哥利王大驚,以為忍辱仙人是妖怪,遂把其斬殺,但此舉觸怒了護法善神,興大云霧,雷電霹靂,欲害彼王及其眷屬。時仙人仰語:若為我者,莫苦傷害。哥利王從此懺悔,一心向佛,最后做了佛成道后的第一位弟子,也就是阿若憍陳如尊者?!?br/>
詹漣臺笑道:“哥利王殘害佛祖,卻能得道成為其坐下的第一羅漢,檀公子,你所謂的因果循環(huán)在哪里?”
邈梵很淡定:“賢愚經(jīng)有云,忍辱仙人對哥利王道:汝以女色,刀截我形,吾忍如地,我后成佛,先以慧刀,斷汝三毒。若佛道成,先以法水,洗汝塵垢,除汝欲穢,永令清凈?!?br/>
“往后世間只有阿若憍陳如尊者,哥利王已不復存在,這難道還不夠?”
最強大的報復不是身體的毀滅,而是徹底顛覆了一個人的精神與心靈,誰說哥利王沒有受到報應?
高深的佛學聽得千千腦袋暈,她不耐煩打斷二人:“不要討論什么成佛不成佛了,在我看來都是虛偽!”
眾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她。
“什么佛啊道的,這幫家伙一天裝得高深莫測,實際就是群欺軟怕惡的孬種?!彼柤鐢偸?,“打得過就是替天行道,打不過就勸別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到底,還是柿子撿軟的捏,遇見不好惹的,只敢耍耍嘴上功夫!”
幾人皆是一愣,邈梵皺起眉頭:“不是這樣的……”
“怎么就不是這樣呀?!鼻ф告傅纴恚案缋鯙槭裁锤覛⑷倘柘扇??因為對方是一個人呀,手上又沒有武器,哥利王既有寶劍又有隨從,人多勢眾當然不怕啦??墒亲o法善神一出來,哥利王立馬孬種了,因為他再怎么斗也斗不過天神,所以只能跪地求饒。還有忍辱仙人為什么一直忍耐?他不是能忍,而是必須忍呀!你想他就一個人在深山老林修煉,身邊又沒個幫手幫襯,誰傻到拿雞蛋去碰石頭,他本想息事寧人,認個慫算了,無奈哥利王仗勢欺人,害他白白受了這么多痛苦,不劃算啊不劃算……”
聽了一番千千的歪理邪說,周韜撓了撓頭:“好像是這么一回事?!?br/>
“哈哈哈——”詹漣臺捧腹大笑,拍掌叫好,“有趣!聞所未聞的見解,聽起來荒謬,仔細一想又處處都說得通。”
邈梵有些尷尬,只能木訥地再三強調(diào):“不是的,佛祖不是這樣的……”
“知道知道啦,佛祖是最最高尚的,當然不會這么慫蛋,我就是說笑而已嘛。”千千彎起眸子,抬手撫了撫頭上玉釵,“相公我去方便,你在這兒等我?!?br/>
她離開時瞥過詹漣臺,他卻好像沒有看她。
她有些失望,看來今天是不能弄清他的來歷了。
眼中釘走開,周韜很樂意見到這個情形,于是又千方百計和邈梵套近乎。邈梵不咸不淡地回答,盡量做到不失禮,但絕無深交之意。
因為公堂上的事,他不喜歡周韜。
對千千不善的人,他也沒必要多友善。
不知何時阮七進了水榭,俯身在詹漣臺耳畔低語,詹漣臺站起來,對另二人道:“你們先坐,我去去就來。”
千千站在梅花樹下,低頭看著掌心兩支玉釵,神情悵惘。
紅色的血漬……阿姐死的時候,戴著這支釵嗎?
虞家因御史大人一朝發(fā)達,也因御史獲罪連坐,她的父母被判斬首,而其余旁系親眷都被貶為官奴,或者流放。她因為年幼,又是名動天下的虞美人的妹妹,猜想長大了會有幾分不俗姿色,于是進了教坊司,成了一名官妓。
等她到了可以接-客的年紀,一定會有眾多風流才子爭相光顧,彌補沒有嘗到虞美人滋味的遺憾。
本朝的罪臣妻女多數(shù)是這種下場,千千猜想長姐是不愿受到這種侮辱,于是才選擇自盡的。所以消息傳來的時候她不算太悲傷,只是很痛恨自己的無力,如果她很強大,強大到無所不能,她一定能騙過守衛(wèi),帶著阿姐逃走。
可惜等她有能力騙盡天下人的時候,阿姐已經(jīng)枯骨埋土了。
不知不覺想得出了神,連身后有人緩緩靠近都沒發(fā)現(xiàn)。
等到身子落進陌生的懷抱,她才驚慌失措起來,掙扎著想要擺脫。
“噓——”詹漣臺雙臂環(huán)繞向前,緊緊箍住她,闔眸靠在她肩頭,“別動,讓我抱一抱?!?br/>
千千惱怒:“你干什么!再這樣我喊人了!”
“別說話,就一小會兒,真的……”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哀求。
千千僵著身子,渾身不自在。不過她還是忍了,講出自己的條件:“那你要告訴我那支釵的來歷?!?br/>
“嗯?!闭矟i臺答應了,靜靜擁著她,深深眷戀著這來之不易的一刻。
像是重逢,也像是訣別。
終于等到他松了手,千千趕緊甩開他的胳膊,憤憤推開他。
詹漣臺握緊拳頭,似乎想努力留住漸漸流失的體香余溫,可他最終什么也沒抓住。
“你到底是誰?你怎么有我阿姐的東西!”她迫不及待地質(zhì)問,但刻意壓低了嗓音,避免讓旁人聽到。
“真的不記得我了?”詹漣臺微微一笑,“也對,十四年前你大概……四歲?”
千千一怔:“你真的見過我?在哪里?”
“其實我常常見你,只是你不知道罷了。”詹漣臺低眉,從袖子里取出折扇輕輕撫摸,“她從來不讓我出現(xiàn)在你跟前,我總是躲在陰暗處,像只茍且偷生的螻蟻,見不得光。”
他越說她越糊涂:“你躲在什么地方?”
詹漣臺搖頭不答,落魄的表情讓千千幾乎都要同情他了,可一瞬他又變得可惡起來,抬眸似笑非笑地說:“你現(xiàn)在應該尚是妓籍吧?堂堂教坊司的官妓居然成親嫁了人,這一樁案子告到官府,你猜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