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wěn),白日發(fā)生的事在我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演放,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被我有意無意地反復咀嚼,父親、母親、李晟、婉兒、韋歡、王詡、李?!?br/>
在我模糊的意識中,所有這些人都像是蒙了一層面紗,叫我看得到大致的輪廓,辨得出誰是誰,然而再要細看時,卻又一點也看不清他們真正的面容。
我以為這些人中,韋歡會是我最不懂的一個,因為她與我相處得最少,關系也最遠,令我吃驚的是,她的面紗卻最薄、最清晰,面紗下的一張臉總是笑嘻嘻的,那雙眼睛亮得像日光一樣。李晟的面紗上印著一張內疚的臉,我問他為何要像女子一樣戴面紗,他不答我,只是把臉轉過去,兩手捂住臉,背后卻凸出尖刀要來刺我。婉兒的面紗是用紙做的,上面畫著一張平淡無奇的人臉,我怎么瞧這臉也不像她,伸手想去揭她的面紗,婉兒卻自己先揭開了,露出里面一副陰森的枯骨,嚇得我倒退出去,再不敢碰她。王詡和李睿都戴著面具,像是演皮影一樣,王詡扮著一個耍刀的丑角,在臺上翻來覆去地挑撥捅刺,李睿則是一個俊俏的小后生,文質彬彬,見人就說些好話,時不時將手里的扇子打開,在胸前晃一晃。我朝夕相對的母親反倒是這所有人里面容最模糊的一個,我看見她的許多張面孔在面紗下若隱若現,時而慈愛,時而冷峻,時而嫵媚嬌俏,時而酷烈陰森。
這許多人都穿著奇奇怪怪的衣裳,全不符合我身處的時代,唯獨母親穿著全套的皇帝袞冕,莊嚴肅穆地站著,不知什么時候,父親穿著一身白衣過來了,他的“面紗”是帝王的冠冕,冠冕下的他面容僵硬,全無表情,對母親僭越的服飾也全視而不見。他走到前面,對我伸出手,我以為他是要抱我,蹦蹦跳跳地走過去,卻見李晟先我一步撲在他的懷里,父親的臉上露出一個機械而蒼白的笑,緩緩低頭,似乎要對李晟說什么,卻在轉瞬間握住李晟背后的尖刀,反手捅進李晟胸膛。
我被這血腥的場面驚醒,尖叫著睜開眼,第一個入眼的卻是父親,他把我擁進懷里,一面輕輕拍撫,口中喃喃道:“兕子不怕,阿耶在這里。”
我想起夢中的場景,反而顫抖了一下,父親將我摟得緊緊的,以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試驗體溫,再用手摸了一摸,才偏頭對旁邊一個侍御醫(yī)道:“似是不燙了?!?br/>
侍御醫(yī)至少有七十余歲了,聞言上前一步,弓著腰來替我診治,父親握住我的手腕,翻過去,我認出來這位侍御醫(yī)是尚藥局最年高德劭的一位奉御,除替父親診治痹癥外概不出診的,登時嚇了一跳,想要把手收回去,父親卻捉住我的手掌,將我的手放在這位王御醫(yī)手里。
這位御醫(yī)診斷了一會,對父親道:“再服幾日方劑發(fā)散一下就好了。”
父親這才松了口氣,點著我的鼻子笑道:“你這小東西,叫你同我們去打球也不去,身子這樣差,一點小事,也值得嚇成這樣。”
我這會兒仿佛宿醉未醒之人,聽什么都像是隔著一層空氣,一張臉木訥訥地對著父親,好在母親也在,接過話頭道:“和親還是小事,那三郎以為什么才是大事?”
父親蹙了眉,將我放倒回床上,掖好被子,笑道:“兕子再躺一會,不忙起來?!弊约浩鹕恚c母親一道向外走去。
我閉著眼,朦朦朧朧地聽見父親和母親爭什么“一葉知秋”“修書”之類的話,等他們走得遠了,才重新坐起,床邊候著的卻是久病的楊娘子,我有些驚喜,喊:“阿楊。”又問:“你幾時候回來的?”
楊娘子笑道:“昨日二娘發(fā)燒,圣人就命妾回來了?!币幻嬲f,一面拿手巾給我擦汗。我起來才發(fā)現自己雖然還在紫宸殿,跟前的人卻已經換成蓬萊殿的人,除了楊娘子外,侍從的人中靠得最近的就是宋佛佑,我一看見她那張臉就胸悶氣短,扯著楊娘子的手道:“阿楊,我只要你,你叫她們都走?!?br/>
楊娘子頗為得意地看了宋佛佑一眼,宋佛佑沒有看她,只是領著宮人安靜地退下。我發(fā)現了她兩之間的暗流,若有所思,卻還只顧扯著楊娘子道:“阿楊,我餓了?!?br/>
楊娘子笑了一下,從旁邊拿出來一個食盒,我急忙忙地打開一看,見里面只一碗杏酪粥,便失了興致,道:“我不吃這個?!?br/>
楊娘子對我一笑,道:“二娘可別告訴別人?!币幻嬲f,一面將食盒中間抽出來,從下面隔板上拿出一碟金銀夾花——便是蟹肉做的細卷——道:“論理二娘才發(fā)了熱,不該吃這寒涼的東西,但這是妾親手做的,里頭只用了一點蟹螯浸湯入味,吃一點應當無礙?!?br/>
我喜得眉歡眼笑,連聲道:“還是阿楊最好了。”伸手要去拿,又被她阻止:“先喝粥?!?br/>
我只得先把那一碗膩得出奇的粥喝完,再吃了兩個蟹卷。楊娘子等我吃完,一一向我道:“太子、代王都來過了,因二娘當時睡著,便沒驚動,太子派人賞了一套皮影班子、一匣子首飾、一匣夜明珠、一座黃金妝臺、一座嵌寶花障,還問二娘可缺什么,說他那里有西域的好馬、好刀、好夜光杯,還有胡人從大食販來的許多玩物,二娘若看上什么,只管叫人同東宮長史要去,太子還吩咐,說二娘若想出城去玩,便同他說,他和陛下請旨,帶二娘出去?!?br/>
我知道李晟那只有一套皮影班子,本是他搜來預備替母親賀壽的,現在卻送給了我,當真是下了血本,心緒難免有些復雜,楊娘子不見我答話,又問:“二娘要把那皮影叫進來看么?”
我頗有志氣地搖了搖頭,眼珠一轉,問她:“阿耶阿娘就沒東西給我么?”
楊娘子還沒來得及答我,就見門口有宦官揚聲道:“陛下賞長樂公主?!?br/>
等他們進來,卻是內謁者持著正經的敕令來,頭一道命令,是說我年紀小卻頗有天分,讓我去出家為女冠,代天祈福云云,當然,我出家的地點還在大明宮中,不過將蓬萊殿改為蓬萊觀,我那些伴讀也隨之出家,住在同樣由宮殿改成的朱鏡觀。
我聽得云里霧里,還沒來得及有些什么感慨,又聽見第二道敕令,說我實在是既聰明又賢惠,集各種美德于一身,增封戶三百,賜物三千段。
我被這從未有過的豐厚賞賜驚得呆住,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出家是父親為了名正言順地拒絕吐蕃而想出的點子,而賞賜多半是出于我被嚇病了的補償——既然父親還對我內疚著,是不是可以趁這個機會,再多提些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