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婺的魂魄，隨著背后的幻影一同消弭。

    煙消云散后，虛青上前了兩步，伸手剛想摸一把恢復(fù)原貌的鎮(zhèn)魂劍，卻忽然被師弟拉住了手?；剡^頭，霽風(fēng)看著虛青的眼神十分復(fù)雜，面上含著擔(dān)憂。

    “師弟怎么了？”虛青關(guān)心地問道。

    霽風(fēng)猶豫片刻之后，直白問道：“云道長……是怎么回事？”話一出口，霽風(fēng)又有些懊悔，個中緣由師兄未曾同他提起，或許是并不想出來，他這樣刨根問底，未免太魯莽了。

    不過他偷眼看了一下虛青的神色，倒不見師兄有什么異常。只見虛青面上閃過幾分追憶，嘆息了一聲道：“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師弟若是想知道，等我收復(fù)了鎮(zhèn)魂劍再同師弟細(xì)，免得元將軍等急了，可好？”

    霽風(fēng)點點頭，沒有再阻攔虛青接下來的動作，即便他心中還是隱隱有著不安，似乎這柄劍有他捉迷不透的力量，或許會把虛青變成另一個人……

    虛青握住劍柄，并未將鎮(zhèn)魂劍抽出來，霽風(fēng)便看到鎮(zhèn)魂劍的劍身冒出絲絲縷縷的白光——或許應(yīng)該是無比精純的靈力。

    如同敲開了一個密封多年的酒壇，蘊藏其中的精純靈力從縫隙之中流溢出來，伊始不過涓涓細(xì)流，卻很快匯聚成滔滔巨浪，朝著虛青奔騰而去?？粗撉嚯p目半闔，洶涌的靈力沒入他的身體，沒有一絲流瀉，若不是虛青的神色十分平靜沉穩(wěn)，霽風(fēng)恐怕會想辦法打斷靈力的傳輸。

    這些靈力即便只是在一旁看著，也能感受到其精純深厚，如此貿(mào)然地沖入經(jīng)脈之中，很可能會造成損傷。只是虛青卻是不怕的，即便是換了一具身體，他的魂魄還能從靈力中感應(yīng)到熟悉的氣息。本就是千年前他親自封印其中的靈力，如今重新回到他體內(nèi)，雖然略有些凝滯，卻不難運轉(zhuǎn)，靈力如同浪潮沖洗著經(jīng)脈，拓寬經(jīng)脈的同時，將虛青這二十余年來積累于體內(nèi)的暗傷污垢也一并沖洗而出。

    暗色的火焰突然從鎮(zhèn)魂劍上蔓延而出，纏繞在虛青身上，而后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霽風(fēng)不敢放松心神，緊緊盯著虛青身上的變化。暗色的火焰之中，虛青身上偶有深色的霧氣被火焰燒毀驅(qū)散，不知是不是霽風(fēng)的錯覺，黑色的火焰中虛青的面容帶上些許從未有過的邪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這些暗色的靈火漸漸變淺，由通透的黑變?yōu)楸§F似的白色，而后變成純白之色，緩緩消弭了下去。有淺薄的光影自這劍身薄光中逸散而出，入了這灰暗結(jié)界之中，最后不知所蹤。

    待體內(nèi)的靈氣運轉(zhuǎn)了一個周天，同原本的那些融會貫通之后，虛青才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師弟正盤膝在他三步遠(yuǎn)處打坐，方才他煉化這些靈力時便察覺到了，師弟一直看著他不曾轉(zhuǎn)開過一眼。

    虛青戲謔道：“難得有了空閑，師弟卻沒有修煉，是不是一直在擔(dān)心我？”

    “是?！膘V風(fēng)答得直白，方才他確然一直憂心師兄會走火入魔。虛青走過去，揉了揉師弟的頭頂，而后同師弟相對而坐。

    虛青張了張口，琢磨著也該讓師弟知道自己上一世的事情，只是對著師弟略帶好奇的俊臉，虛青一時又不知應(yīng)當(dāng)從何處起。

    虛青只好問道：“師弟從什么地方開始聽起？”

    霽風(fēng)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身旁還豎在原地的鎮(zhèn)魂劍道：“便從和元將軍的事情起吧?！焙么跛麄冊陂L乘野停留多日，也不至于師兄的時候，他一概不知。

    虛青想了想，笑著將師弟置于膝頭的手拂落下來。挪了兩步，虛青倒下身，將頭靠在師弟的腿上。霽風(fēng)眉頭動了動，伸直了腿，虛青只覺得脖頸下邊柔韌筆直的腿往下低了一些，靠著卻更舒服了，這才慢悠悠道：“那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彼時云磡身負(fù)重傷，時日無多，卻放不下一身的修為。是以滿天滿地地想尋一件靈器，能將他的修為全存進(jìn)去?！敝撉噍p笑了一聲，“云磡彼時還想著，若是等他轉(zhuǎn)世后還記得這件事，便將修為繼承回來，若是他已經(jīng)忘了這件事，他日有人誤得修為，也算是給后世做了件好事。”千年前，他封印魔尊沉夜不久，那時他還只是個四處云游的散修道士，那時他還不叫虛青，而是有著用著俗世父母所取的名姓，云磡。

    霽風(fēng)總覺得云磡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想不起是在哪里見過，虛青仰首正好看見師弟俊美的下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道：“師弟仍是想不起來么？從前你分明是我們這群師兄弟里，最喜歡去藏書閣翻閱典籍的啊?！?br/>
    虛青這么一提，霽風(fēng)便猛然想起，玄沖觀的藏書閣前有一塊立石，據(jù)聞是立觀之時，開山祖師親自所豎，上邊還有題字，落款便是云磡。

    霽風(fēng)低下頭，虛青正好對上他含著驚異的眼睛。噗嗤笑出聲，虛青道：“好師弟，你可千萬別嫌棄師兄一大把年紀(jì)啊?！?br/>
    霽風(fēng)：“……”

    虛青又道：“你是不是覺得奇怪，傳聞我飛升成仙了，如今卻轉(zhuǎn)世成了一個凡人重活一世？”

    霽風(fēng)點頭，不光是重回一世，回溯同師兄一同修習(xí)的十余年里，師兄從頭發(fā)到腳心，絲毫看不出是絕世高人重生的模樣。虛青嘆氣道：“不是已經(jīng)告訴師弟了么，那時我身負(fù)重傷。哪里要有熬過天劫、飛升成仙的能耐？”

    霽風(fēng)：“……”

    云磡出生在一個簪纓世家，幾代相傳的書香門第，洛朝的世家大族，潑天富貴。只是他雖然生來便含著金湯匙，卻體弱多病，打泡在藥罐子里長大。云家尋遍了名醫(yī)還是治不好他天生病根。無奈之下，云家的家主，云磡的父親，便求到了傳聞有大神通的國師名下。

    這位國師，正是虛青在長乘野打過照面的那個長垣。

    長垣看到云磡的第一眼，也被云磡的資質(zhì)驚了一下。云磡天生靈體，生來便是修道求仙的命，只是他的命格奇詭，受不得太多富貴，金銀壓身如同催命鬼，會消磨他的壽數(shù)。

    虛青著還覺得有些好笑：“師弟你奇不奇怪，竟還有受不得富貴的命格，難不成要去做乞丐才能長命百歲？”

    不論長垣的斷言是真是假，云磡死時不到四十歲，確然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云家照著長垣的話，將云磡托付給了長垣的一個老友。那人便是云磡的師父，名聲不顯卻道法精湛的散修。

    云磡自稚齡便跟著師父四處云游，他師父對這個唯一的弟子也算是悉心教導(dǎo)，法術(shù)武藝，陣法批命……當(dāng)然，如他們這樣游方在外，虛青不免也學(xué)到了些下九流的本事。譬如手頭吃緊的時候來一個賣身葬父的戲碼。

    “云磡十五歲的時候，他師父便駕鶴西去了。他遵著師父的教誨，四處游歷，行俠仗義，一時也結(jié)交了不少朋友。只是在他體味人間百態(tài)，專心修道時，卻偏偏招惹了一個人?！?br/>
    霽風(fēng)猜道：“魔尊？”

    虛青夸道：“師弟果然聰慧?！?br/>
    霽風(fēng)：“……”

    “沉夜是天地間魔氣所化，與生俱來的強大讓他掃平魔界所向披靡。成了魔界唯一的魔尊，他自然便將主意打到了人間。他掩藏了身份來到人界，云磡機緣巧合之下和他相識，相處一段時日后，便發(fā)現(xiàn)了他魔尊的身份?！?br/>
    “所以云磡便將他封印了？”霽風(fēng)問道。

    虛青坦言：“本是想殺了他的，奈何修為還不到家，只得強行將他封印了?！?br/>
    虛青輕描淡寫地將漫長兇險的過往帶過，霽風(fēng)卻不知，云磡為了將魔尊封印，以自己的肉身為第一道封印，而后用幾十個陣法將魔尊困在其中，整個仙室山則是第三道靈陣，將魔尊困在里邊。

    霽風(fēng)心中有些感慨，只是對著師兄的臉，一時不知該從何起。虛青講這段過往時如同一個旁觀的過路人，霽風(fēng)也只覺得聽了一個千年前的故事一般。

    虛青話中只是云磡，并不稱我，似乎是有些刻意地想將自己同云磡分開。

    霽風(fēng)問道：“師兄是生來便帶著記憶么？”

    虛青搖了搖頭：“嬰兒哪里能有什么記憶，便是孩童時候的記憶，如今我也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將靈力封存以前，云磡用秘術(shù)將這段記憶封在了魂魄之中，待我開蒙之后，這些事也是吉光片羽一般慢慢回憶起來的，方才那些靈力，不過是將這段記憶的封印完全解開了而已?！?br/>
    霽風(fēng)心中略微安穩(wěn)下來：“師兄……還是師兄?！?br/>
    虛青笑著揪了揪師弟的耳朵：“可不就是你師兄么?！?br/>
    著，虛青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笑著同師弟道：“不過，即便我是后來才想起云磡的事，師弟也不必?fù)?dān)心，便是云磡那一世，同這一世加在一起，師兄也只喜歡過師弟一個人。”

    手中的軟肉微微發(fā)燙，虛青心中嘆了一聲，越是心懷天下之人，便越是無情，如云磡者，哪里知道如何喜歡一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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