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厲的慘叫聲，在薇拉耳畔持續(xù)了很久很久。

    但或許這只是錯覺，因為邪神軀殼早已在空中化作無數(shù)飛灰，但她還是覺得能聽見那可怕的聲音。

    自己還活著，這或許就是最大的錯覺吧？

    渾身無力，癱坐在斷裂護(hù)墻邊緣的紅發(fā)少女如此想道。

    “怎么樣，好些了嗎？”

    輕快的話語聲響起，湛藍(lán)色眸子眨啊眨的小個子巫師半蹲下身來，關(guān)切的看著薇拉：“有沒有哪里感到疼的，頭還舒服嗎，精力恢復(fù)的怎么樣了？”

    一連串的問題，讓女守夜人都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啊…抱歉，是我自說自話了?！笨粗崩敲Ｈ坏谋砬?，艾茵連忙道歉：“這樣吧，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看一下情況?！?br/>
    外、外面？！

    話音剛落，紅發(fā)少女猛地瞪大眼睛。

    “沒想到…居然連地下也已經(jīng)被魔物徹底控制了——要是這樣，那個自大狂的計劃可能沒那么順利實施了，必須重新開始想辦法才行；首先是要和路斯恩匯合……”

    完全沒注意到薇拉表情變化的小個子巫師，自言自語的站起身向競技場外走去，將紅發(fā)少女孤零零留在了原地。

    不行，不能到外面……

    競技場的外面…可是成千上萬，沙堆洪水似的腐尸魔??！

    驚懼的薇拉伸出手想要攔住小個子巫師的身影，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走了出去，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了蹤跡。

    護(hù)墻之外一片死寂，除了小個子巫師的腳步聲，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唉，路斯恩？路斯恩你在哪兒啊……”

    艾茵的聲音傳來，一臉驚恐的薇拉瞪大了的雙眼。

    路斯恩…路斯恩·維爾茨，是之前那個在軍營里出現(xiàn)的，洛倫身邊的護(hù)衛(wèi)吧？

    小個子巫師找不到他，難不成是已經(jīng)……

    雖然沒有看見，但紅發(fā)少女的腦海中已經(jīng)閃現(xiàn)過無數(shù)種極有可能的畫面！

    面對洶涌如潮水般的腐尸魔，個頭特別特別矮的護(hù)衛(wèi)揮舞雙劍，決然的擋在它們面前為競技場內(nèi)的小個子巫師爭取時間。

    迷茫的小個子巫師找不到他，是因為那個特別特別矮的護(hù)衛(wèi)已經(jīng)倒在血泊之中…扯著喑啞的嗓子，拼盡最后一絲力量擋住早已將他撕咬得千瘡百孔的腐尸魔群……

    不行，絕對不能讓小個子巫師看到這一幕！

    竭盡全力爬起身，薇拉扶著墻壁踉踉蹌蹌向外走去，一只手還緊緊攥著武器。

    即便只是為了報答對方的恩情，賭上性命，自己也必須保護(hù)這個小巫師。

    決絕的紅發(fā)少女拖著虛弱的身體，掙扎著向外爬出去。

    或許是錯覺，或許是因為身體虛弱聽不見聲音了——外面的街道的出奇的安靜，根本不像是已經(jīng)被成千上萬腐尸魔吞噬會有的動靜。

    還是說，他們已經(jīng)被……？！

    “路斯恩，原來你在這兒啊?！卑鸬穆曇繇懫?。

    嗯？！

    表情一垮，一臉驚愕的薇拉快步走向街道，然后……

    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連一根腐尸魔的毛都沒有！

    孤零零站在街道中央的小個子巫師，朝另一端的巷口微笑。

    “抱歉，清理花了些時間?！?br/>
    伴隨著輕快的話語聲，在薇拉視線的盡頭出現(xiàn)了那位個子特別特別矮的灰瞳少年，擺弄著兩柄短劍一邊笑著朝這邊走來。

    只是那從頭到腳，都快被血水和膿漿浸滿的身體，讓他臉上的笑容顯得十分驚悚。

    驚呆了的紅發(fā)少女怔怔的站在原地，腦海中又蹦出了另一個可怕的猜想…既然路斯恩還活著，但那些腐尸魔都不見了，那也就是說……

    “競技場周圍的，都已經(jīng)打掃干凈了。”瞥了眼，察覺到薇拉存在的路斯恩倒沒多問，用一種特別平淡的口吻說著某件仿佛根本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

    “但附近的區(qū)域還有很多，隨時都會向這邊過來，我們得趕快了?！?br/>
    小個子巫師點點頭：“艾薩克呢？”

    “我把他送到皇家巫師學(xué)院了——原本是打算從地下通道過去的，真是沒想到……”

    “城市下面，也已經(jīng)全部被它們占據(jù)了?！卑鹕袂槟兀骸拔覀兊酶淖冇媱澆判小！?br/>
    “那得先去和艾薩克匯合才行?！?br/>
    灰瞳少年點點頭，便轉(zhuǎn)身離去。

    “等、等一下！”

    眼看著他們要走，張大了嘴的薇拉連忙攔?。骸罢?、請問…洛倫，洛倫·都靈現(xiàn)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出乎意料的，小個子巫師和路斯恩對視一眼，面面相覷的看著紅發(fā)少女：

    “洛倫他…現(xiàn)在并不在帝都城內(nèi)?！?br/>
    “什么？！”

    …………………………

    “……沒錯，這就是我的計劃。”

    看著眾人神情各異，但都十分錯愕的表情，艾薩克十分的得意抱著肩膀：“不能讓洛倫首先進(jìn)入帝都，或者說…不能在敵人有萬全準(zhǔn)備的情況下，讓他進(jìn)入那個巨大旋渦或者說破界口的控制范圍內(nèi)！”

    “現(xiàn)在，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問‘為什么’，‘這不是多此一舉嘛’，‘究竟有什么意義’……巴拉巴拉，總之肯定是很無聊的問題，但首先……”

    搶在一臉鐵青的小個子巫師隨手撿起什么準(zhǔn)備拋擲的前一秒，艾薩克猛地竄到黑發(fā)巫師身后躲起來：

    “首先！對方應(yīng)該是無論洛倫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虛空反應(yīng)對吧？”

    “這還用你說？！”

    艾茵沒好氣道。

    “那就對了——那么只要洛倫進(jìn)入戈洛汶，對方就肯定會立刻放下所有的事情，一心一意的對付我們所有人…當(dāng)然，基本上就是洛倫，我們這些小蝦米，根本不在一個曾經(jīng)毀滅了巨龍王國的邪神眼里。”

    說這話的艾薩克的表情非常別扭，雖然是已經(jīng)想好的說辭，但這種自我貶低的話從他自己嘴里說出來總感覺怪怪的：

    “但反過來講，他真正會提防的…也只有洛倫一個人而已——如果洛倫沒有出現(xiàn)，塞廖爾肯定就會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去奪取九芒星圣杯。”

    “說的沒錯?！?br/>
    路斯恩挑挑眉毛：“問題是，這樣做有什么意義——能夠威脅到黑十字的，也只有洛倫大人?！?br/>
    “對，所以他不會防備除了洛倫之外的所有人，我說過了?！?br/>
    艾薩克得意的揚(yáng)起右手食指：“至于這么做的意義…第一，我們現(xiàn)在并不清楚帝都城內(nèi)的情況——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但‘哨兵’和‘偵察兵’是干什么的，我還是了解的。”

    “這活兒難度很高，也很危險，并且必須配合默契，所以…我覺得咱們?nèi)齻€就是干這件事情的最佳人選了。”

    嬉笑的艾薩克聳聳肩，在沉默的艾茵和路斯恩面前又豎起了大拇指：“第二，無論這家伙在干嘛，都不能違背虛空和物質(zhì)兩個世界的根本原則。”

    “這點好極了——因為你們可能都沒注意到，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對虛空之力專為物質(zhì)世界能量最有研究的家伙?！?br/>
    “所以一定，一定有什么破綻是可尋的，只要讓我進(jìn)入那座城市再給我點時間，一定能找到黑十字的破綻！”

    艾薩克無比自信道。

    “然后……”艾薩克豎起第三根手指：“按照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的情報，黑十字對物質(zhì)世界的規(guī)則很可能并沒有那么熟悉，至少是比較陌生的?！?br/>
    “否則的話，他也沒必要在此之前附身法內(nèi)西斯主教，操控半人馬部落等等等等…他很可怕，但沒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可怕?！闭f著說著，艾薩克還嗤笑一聲：

    “或者倒不如說，很多知道他存在的人并不清楚，黑十字真正的可怕之處?！?br/>
    “變出個大火球，一下子炸毀一座城市，破壞這個殺死那個…不不不，太低級了，也不是他的風(fēng)格，他要做的事情遠(yuǎn)比這個高級多了；大漩渦，幻象，腐尸魔…這些都只是副產(chǎn)品，是他要做的事情必然會導(dǎo)致的結(jié)果和表象，而很多愚蠢的土豆就把這些表象當(dāng)成了黑十字的力量……”

    “說重點！”

    小個子巫師手中的石子，精準(zhǔn)無誤的命中了艾薩克的腦門。

    “重點就是，通過第二條找到黑十字的缺陷，確認(rèn)他在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奪取九芒星圣杯這件事的時候，對于物質(zhì)世界能夠有多少控制力。”

    艾薩克捂著青紫一片的腦門，“嘶嘶”的扯著嘴角繼續(xù)道：“洛倫是最后的關(guān)鍵和希望，我們不能在對敵人毫無了解的情況下，讓他去和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活妖精或者活死人打。”

    “不，不能那么做，勝算太小了?！?br/>
    “我們得知道我們的優(yōu)勢在哪里，敵人的劣勢是什么；我們最大的缺點是什么，什么會是敵人的殺手锏…在弄清楚這些之前，洛倫都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黑十字面前。”

    “而在我們想清楚應(yīng)該如何利用這些優(yōu)勢劣勢，優(yōu)點缺點，底牌和殺手锏之前，也不應(yīng)該將矛盾激化到必須和敵人正面對峙的情況之下。”

    “他對虛空很了解，我們對虛空也挺了解的；他對物質(zhì)世界不是很熟悉，我們打生下來就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簡單來說就是……”

    “要用魔法，去對抗魔法。”

    搖頭晃腦的艾薩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著很是認(rèn)真的話。

    “但這要花很多時間，我們并沒有很多時間?！?br/>
    小個子巫師反駁道。

    “可這很值得，也很有必要?！卑_克一攤手，表情理所當(dāng)然：

    “最重要的是你們有我，艾薩克·格蘭瑟姆——我不想說什么‘命運(yùn)’或者‘使命’之類的怪話，但這件事情肯定是我離開格蘭瑟姆村，成為巫師的意義之一。”

    “否則…聰明的巫師和聰明的莊稼漢，對這個世界而言有什么真正意義上的區(qū)別？”

    歪著腦袋的艾薩克，低沉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艾薩克·格蘭瑟姆，洛泰爾鄉(xiāng)下的莊稼漢，九芒星巫師塔的雙系元老，第一個娶了皇族，被封了爵位的巫師……

    究竟要以何名何事，永載史冊？

    虛空的物質(zhì)化利用，浮空城，皎光劍，還是說……

    拯救世界？

    “總而言之…我們必須盡一切可能，確保洛倫是在對敵人已經(jīng)有著充足了解，并且對方無法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情況下，讓洛倫與他對峙?！卑_克目光灼灼道：

    “最好的選擇，就是在他即將得到九芒星圣杯的過程中或者在受到阻撓的時候——既然圣杯在圣十字大教堂，相信圣十字應(yīng)該不會無動于衷的對吧？”

    “既然是最后一次，既然是強(qiáng)大到幾乎不可戰(zhàn)勝的敵人，那么窮盡一切想法，不擇手段的竭盡所能，才是最合理的戰(zhàn)術(shù)對吧？”

    “除此之外，任何其它事情…都可以放到一旁?！?br/>
    艾茵和路斯恩陷入了沉默。

    “還有一個問題?！边^了一段時間，小個子巫師忍不住開口道：“帝都城內(nèi)有將近一百萬人，就算整個城市都已經(jīng)被吞噬，極有可能仍有幸存者…他們該怎么辦？”

    “這就是最后一個，一定要讓洛倫別那么快進(jìn)入城市的理由了——只要他一出現(xiàn)，戰(zhàn)斗就會進(jìn)入最最白熱化的階段；到時候甭管還剩下多少活人，一個都別想剩下?！卑_克默默道：

    “我們得先一步進(jìn)入城市，確認(rèn)最大限度下能夠拯救多少；確認(rèn)一條安全并且穩(wěn)定的逃生路線，將所能救下的人…帶出來！”

    “能行嗎？”

    “所以我才說‘能救下來的’…我們顯然不可能救下所有的人，但無論如何，能救下多少是多少，盡力而為。”

    深吸一口氣，那火一般炙熱的目光轉(zhuǎn)向最后一個身影：“至于洛倫學(xué)弟…該干什么，你應(yīng)該很清楚的，對吧？”

    黑發(fā)巫師微微頷首。

    雖然得到了承諾，但想要讓炬峰山的巨龍們履行他們的約定，還得自己親自跑一趟才行——否則以他們之前的做派看，怕是等到死也別想等到他們的“支援”。

    “偵查敵情，尋找援軍，完成救援…在掌握所有的情報之后，在對我們最最有利的情況之下，再展開決戰(zhàn)?！?br/>
    “這就是我艾薩克·格蘭瑟姆…最靠譜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