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癡癡地等
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
那些焦慮和喜悅，還是背叛了我，對你的心情。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屬，情之所系。
那是一種不自覺，名字叫做，情難自禁。
湘翔之戰(zhàn)，注定會是一場激烈而殘酷的比賽。
安西教練在公布完出場名單以后，把你們五個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說：
“大家要記著……你們……也是很強的球隊??！”
他小小的閃光鏡片后面，是一雙富有智慧的眼睛。
“細山同學，你的工作是鞏固內(nèi)圍區(qū)域，搶籃板的責任就要靠你了。”
“是！老頭子！”細山答得響亮。
“根橋同學、米林同學及細山同學三人負責抗衡満尾高度上的優(yōu)勢，你們要先做好這方面的工作?！?br/>
“好，大家去吧！”安西教練點點頭。
同時，另一邊，菱山的聲音也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今天是我們的首場比賽，大家不要大意。川原目前正是氣勢如虹！我們也要借這場比賽為自己制造聲勢。乘著勝利的氣勢……我們在今年要成為……第一！”
“好，提起精神比賽吧！”此時的菱山，情緒飽滿，亢奮卻不失冷靜。
比賽開始。
雙方跳球。
満尾的中鋒是神子透，看臺上“神子，神子”的叫聲此起彼伏。
川原是第一次在如此聲勢浩大的聲源中比賽。我的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為川原擔心。
當然，還有你。盡管我知道這種憂慮根本多余，卻還是忍不住。
在那時刻，我心里的天平便有了傾倚。
令我意外的是，菱山并沒有上場，他披著満尾的隊服，站在后備席上看著……
“白色4號，跳球犯規(guī)！”裁判吹響哨子。
一向冷靜的根橋隊長居然也會犯這樣的錯誤，這種氣氛果然大大地影響了他們。
轉(zhuǎn)為満尾發(fā)球。
聽到一陣聒噪，原來是木上的相田彥一在看臺上正用DV拍攝，菊山教練坐在他旁邊。不光他們，木上的全體隊員都來觀戰(zhàn)。我甚至在遠處看到了傳說中的海南大附中。
満尾是典型的高人球隊，平均身高在190公分以上，是全縣第一；除了根橋前輩，大家的對手都比自己高。這意味著川原要比平常付出多一倍的體力，神子帶球進攻，根橋意圖阻擋，于是，神子在微微向后傾跳的同時穩(wěn)穩(wěn)射球，使出了超高難度的。
球入了，全場喊聲震天。
……
你的高空傳球輕易被截，他們開始進攻，細山上前阻攔，卻不自覺地犯規(guī)。
“第一犯了。”庵原和小糸伸出食指搖晃著。
……
神子截球，過人，遠射，得分。
喝彩聲不絕于耳。
“満尾満尾努力！”“満尾満尾加油！”神子的成功又一次將整場氣氛推入*；他和菱山交換了一個眼神，傳遞著彼此間堅定的信賴。
……
場上，伊藤接神子傳球，一個遙遙的三分遠射，把比分拉大到11：0——開場6分鐘以來，我們?nèi)砸磺蛭催M。
面對満尾，川原各方面都變得生硬和呆板，局勢大大不妙。
満尾盜球成功，神子欲要射球，根橋跳起攔截。
“是假動作啊！”小糸學長大聲喊道。
忽然間，你出現(xiàn)在神子旁邊，右手向球上一拍，利用他脫手的瞬間，你搶到球，展開了最擅長的快攻。
川原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你以一敵三，深入他們的防守區(qū)域。
“米林，你這混蛋，別顧著一個人出風頭，把球傳給我呀！”細山急起直追。
“等等，米林！”庵原學長從另一側(cè)趕上支援。
但你并沒有停下來。
“那小子想一個人挑戰(zhàn)我們兩個人嗎？”“一年級的小子，太自不量力了！”満尾的7號永野、8號高野雙人跳起阻擋，兩雙布滿肌肉的手臂高大有力。
“我要硬生生地把你撞下來！”他們異口同聲地喊著。
“米林同學，太胡來了！”相田的聲音都尖了。
我的唇邊，卻不自覺地浮上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你這家伙，又開始爭勝了。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辦法，你不是那種蠻干的人。
果然，你在空中改變了動作，從他們二人交臂的間隙中拋出球去，為川原得了第一個2分。
臺下忽然鴉雀無聲。然后，一場議論狂潮爆發(fā)了。
“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川原有個很厲害的家伙啊！”“11號，是川原的11號！”
“哇呀呀呀！太精彩了！”“米林脇川！米林脇川！米林脇川！”
一干女生穿著統(tǒng)一的超短裙，在看臺上大跳熱舞，她們前面的臺子上，還掛著寫有“米林命米林脇川親衛(wèi)隊神奈川本部”的長方形條幅。
菊山教練無語。相田彥一無語。
歩美雙頰緋紅，情不自禁地雙手合掌，吃吃地傻笑；晴子兀自瞪著你發(fā)呆，任憑身邊的堂山怎么搖也不動……
“你……你……你這個混蛋米林又在搞個人表演！”細山攥著拳頭一臉怒氣。
“這一球雖然進了，但如果你等我們的話，便能有以三敵二的優(yōu)勢啊?！扁衷瓕W長也有些不滿。
你回頭看看他們兩個，不以為然：“你們的動作生硬像石頭，等也沒用?！?br/>
“這……這小子實在太目中無人了?！蹦撬娜嗣黠@受了刺激，齜牙咧嘴。
……
我一直保持著淡淡的微笑，為你的搶鏡驕傲而快樂，由衷的，本能的，直接的，強烈的……
“米林脇川?！绷馍嚼淅涞穆曇綦[隱傳來，我的笑容在剎那間被凍結(jié)。
是一種提醒？抑或是警告？無論承認與否，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已經(jīng)不可能和原來一樣了——執(zhí)子之手的陪伴；刻骨銘心的感動，何去何往，何來何從？
習慣，宛若涓涓細流，滋潤干涸憔悴的生命；
濃情，仿佛熊熊烈焰，溫暖冰冷寂寞的心靈。
原來，愛的抉擇，果真是，水深火熱。
菱山，菱山，菱山……
一個球場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個世界；可是，如果真的那么遙遠，為什么，他的聲音，我總能那么清晰地捕捉到呢？
這場比賽，注定只能有一個勝者，我心里，到底希望是誰呢？
我專注地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逃避沒有用，我逃不開你在場上奔跑的畫面，也躲不掉他在場邊吶喊的聲音。
秋葉綾香，給自己一個答案，真的這么難嗎？
直覺，直覺是什么呢？不要深思熟慮，就憑著最初的感覺，脫口而出吧。
——我希望川原贏得這場比賽，而菱山，可以獲得MVP。
這是我想要的。
似乎，在私人情感上，我還是偏向菱山一些；可是，如果球隊輸?shù)舯荣悾麄€人得到100個MVP又有什么意義呢？
而且，這種“偏向”，究竟是愛情還是歉疚？我還是搞不清楚。
一個人，要讀懂自己，真的太難了。
終會有結(jié)果的，無論我的主觀意識如何。
你的精彩表現(xiàn)，給由于緊張而僵硬的川原注入了復蘇的活力。根橋再度發(fā)揮“打蒼蠅”的神威，蓋掉了神子的投球。川原的后備席上，除了我和安西教練，每個人都坐不住了。
球被満尾8號高野拿到，在他高舉手臂欲要投出的當口，細山果斷地將其扣下。
庵原學長早有準備，應接及時，返場快攻。
“看到了嗎？米林?！奔毶竭吪苓叢环獾睾爸前涯惝敿傧霐沉?。
“自以為是的家伙?！蹦闫财沧?，不以為然。
觀眾席里高呼“川原”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11號”“4號”“10號”的喊聲回蕩全場。
我第一次看到神子不安的表情，他一向自負，此刻，卻被川原爆發(fā)的巨大能量所震懾。
就連満尾的后衛(wèi)隊，也開始傳出這樣的聲音：
“我可從沒見過這種事啊?！薄八麄兙鼓馨盐覀兓@球部第一和第二高的神子前輩及高野前輩的球截去！”“根橋……還有那紅頭發(fā)的家伙……實在是……”
那么，此時的菱山呢？
我偷偷地看他，他全神貫注在球場上，有一些驚訝，卻并不緊張。
他還是自信的。
我也稍微寬心。忽然意識到，是不是自己一直被同情心牽著走，哪一方處于劣勢，情感就偏向哪一方呢？
……
庵原學長帶球在前，細山窮追不舍，口中大喊著：“良田，傳給我！”
庵原環(huán)顧了一下形勢，放手傳球，巧妙得不著一絲痕跡。
“若島拿到球了！”大楠、野間、高宮齊聲驚嘆。
“看我的，満尾！”細山大力奔躍，三步上籃，“平民射球天才版！”
球打在籃圈上，彈了回來。
細山頓時臉色鐵青。
“白癡，太用力了?！蹦阋呀?jīng)追到旁邊，伺機待發(fā)。
“沒有用的小子，球歸我了！”高野朝著空中的球，跳起，伸手。
另一只手搶在他之前，在比他更高的地方，一把將球扣進籃筐。
“做得很好啊米林！”川原的坐席一片沸騰。
高野猛然回頭，一臉的不敢置信。
明明是自己的機會，卻成全了你的入球——細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后定格為紫色。
“好！再來一次！要截住他們的攻擊?。 扁衷瓕W長伸出右手食指，這是他的標準動作。
“防守！防守！防守！”我身邊的隊員齊刷刷地喊著。
“綾香？”歩美見我沉默，遞上關(guān)切而疑問的眼神。
“我們喊就好了。”安壽姐點點頭，“不要勉強她?！?br/>
安壽姐是了解我的。川原開始回復水準，我的心就明顯地偏向満尾——不，是偏向菱山了。
……
這場比賽中，最辛苦的，要論庵原學長了。因為身材原因，他應付起那些“長人”便格外吃力，而且，還背負著重重的*壓力：
“調(diào)配失當??！對方只要從川原7號的缺口攻進去便能輕易地得分了?！?br/>
“看！人家只要用高空傳球，他便毫無辦法了?！?br/>
……
每當聽到這些話，安壽姐就皺一皺眉，但絕不會轉(zhuǎn)過身辯駁爭吵；她把手攏在嘴邊，盡最大的氣力喊著“良田加油”。這振奮的鼓舞，不禁一再支持著勞累的學長，也是對那些多嘴的看客最有力的回擊。
庵原學長，果然不是泛泛之輩，以168公分的身高對抗193公分的高野，居然還能誘使對方走步。
“高野！”神子對此也感到意外，和……更深的不安。
“大家上！快攻！”庵原喝著，飛速返場。
“伊藤！7號！”
——這是那個一直冷靜自若的聲音第一次爆發(fā)。一向溫和的菱山，在作為球隊教練時之所以能不怒自威，倚靠的，應該就是個人魅力和這種領(lǐng)導的魄力吧?？墒?，在這句聽來鎮(zhèn)定有序的指揮中，我分明感到了一絲不確定，一絲游移，和一絲緊張；我轉(zhuǎn)過臉去，他依然交叉雙臂坐著，卻身體前傾，表情的關(guān)切程度也遠遠超出了往日淡定的范圍。
我是了解他的，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了解。
深深的不安涌來，我忽然有個預感——菱山，會失掉這場比賽，而我，會因此失掉菱山。
——被一個情深意重的人所愛，是一種幸福；
被兩個情深意重的人所愛，是一種痛苦。
正因為對菱山的了解，知道他是一個太不容易緊張慌亂的人，我才為他的緊張而緊張，為他的慌亂而慌亂。川原的強大遠遠超過他的想象，或許，是因為你的存在，他從來不愿意面對川原強大的事實。
……
“伊藤，7號！”這是菱山第一次大聲指示。
場上的伊藤自然不敢怠慢，回了個“是”字便迎著庵原學長堵截上去，卻被庵原游魚般地穿過，一時呆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這邊，細山、你和小糸學長旋風般緊跟壓上，満尾完全措手不及。
庵原一個妙傳，球奇跡般地落在細山手上；這一次，他沒有再浪費機會，一記“平民式射球”為川原添了2分。
“哇！成功了！”晴子甜甜的聲音響起，銀鈴般動人。
群眾潮水般的贊嘆緊隨其后：
“好美妙的傳送??！”“簡直就是電光火石。”“好快??！只是轉(zhuǎn)眼間便已射入了！”
……
満尾意圖反擊，伊藤傳球給高野；正當高野準備進攻的時候，庵原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竄了出來，成功盜球。
“好！再來一次！”庵原學長自信地做出招牌動作；一邊的安壽姐嬌嗔道：“真是，又來耍威風了?！?br/>
我不禁悵然，晴子關(guān)注細山，安壽姐盯著庵原，那么我呢？我的眼睛，又跟著誰呢？
……
庵原用實力證明了自己，那些曾低估他能力的人也完全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
“那個7號好厲害！”“速度好快?。 薄吧聿碾m然矮小，本領(lǐng)倒一點不差！”
“做得很好啊，良田！”安壽姐喜孜孜地喊。
“笨蛋！別望別處??！”緊接著聽見根橋的怒喝，想必是某人又分心了。
……
川原的優(yōu)勢仍在繼續(xù)。根橋和庵原在對沖中接力，順利傳球；最不可思議的是，庵原學長以假亂真的投籃動作騙過了神子和永野，正當兩人合力跳起阻擋時，他卻穿過他們，輕輕松松地上籃得分。
——11：8，川原把比分的距離再度拉近。
正當永野和裁判為庵原剛才是否走步而爭執(zhí)時，他們討論的對象卻偏過頭來，看著坐席上的菱山，伸出右手食指，定定地指向他。
他在向他挑戰(zhàn)！
我偷偷地看菱山，他依然沉穩(wěn)，并不為挑釁所動。
満尾請求暫停，頓時*嘩然：
“??！正在領(lǐng)先的満尾反而先叫停！”“満尾的氣勢受挫了！”“川原取回優(yōu)勢了！”
……
隊員們回來休息；我打開一瓶瓶水，遞上毛巾。
“老頭子，懂得派我天才細山當正選，實在是精明之極啊！”細山平常聽來搞笑又討喜的嘻嘻哈哈，此刻不知為什么，卻讓我心煩至極。
“你根本什么也沒做！”你在一邊潑他冷水。
全隊沉浸在迎頭趕上的興奮和激越中，而我卻坐在長板凳上，根本心不在焉；四下的嘈雜使我根本不可能聽到菱山的講話，只能盡力猜想他此刻的心情。
“喂，再多一瓶水?！庇腥俗哌^來了。
我順手拿出一罐寶礦力，心里有點內(nèi)疚，自己患得患失的情感已經(jīng)影響到了工作——我應該主動詢問他們是否需要飲品的……低著頭，正欲拉開拉環(huán)，一只大手卻把飲料奪走了。
“是你啊?！蔽姨痤^看見那對深邃的眼睛，覆在上面的劉海，有汗珠順著滾落。
“這場，勝的會是我們?！蹦愫芸隙ǖ卣f。
我呆呆地望著你離開的身影，心像被撕裂一樣疼痛。
……
“好！去吧！今年拿第一的是満尾??！”
這是菱山送他的隊員上場前說的最后一句話，聲音宏亮、清晰、有力。
“是！”那五人齊聲和著，氣勢迫人。
“唔……満尾又恢復冷靜了，菱山這一個暫停叫得很適時?！本丈浇叹毜脑u論傳來，雖然聽得吃力，我仍然豎起耳朵，只因為……只因為“菱山”二字。
“川原應該盡快逼菱山親自上陣，因為只要他留在后備席上，満尾便依舊保留著一定的實力……若菱山親自上陣，満尾便會變成一支截然不同的球隊?！?br/>
……
庵原學長仍沿襲了剛才的打法，順利抄到球；然而，這一次，神子和永野卻飛一般地擋在了他前面，回防既迅速快捷又滴水不漏。
全場回蕩著“防守，防守”的喊聲。
這是菱山新部署的戰(zhàn)略嗎？利用身高鞏固中路，區(qū)域聯(lián)防？雖然并不精通籃球，對這樣的陣形，我還是認識的。
“満尾的戰(zhàn)略是要阻止川原的快攻，削弱他們的得分能力。”菊山教練密切注視場上的局勢，給相田作著講解。
拿到球的根橋?qū)W長被神子和永野包夾，根本無法傳球。
“這樣，即使是根橋，也難越雷池半步?！?。
30秒的射球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
“以満尾的高度對抗川原的速度，菱山這個戰(zhàn)略雖然很正確……可是……”
“5！4！3……”后備席上的満尾隊員，已經(jīng)開始倒數(shù)計時了。
“來不及了！根橋，快射球吧！”木暮學長幾乎要沖到場邊了。
“根橋！”
——外圍區(qū)域上，小糸學長如救兵般出現(xiàn)，揮著手大聲呼喊。
根橋猛力跳起，突出重圍，奮力將球外傳。
“好！”拿到球的小糸斗志昂揚；神子、永野一臉深深的驚駭。
“對了，満尾忽略的就是這個小糸！MVP射手小糸壽！”菊山教練一語中的。
……輕輕地跳起，手臂在空中自如伸展，雙手發(fā)力……小糸的動作無懈可擊，那只經(jīng)由他拋出的球，越過眾人的頭頂，以流暢圓潤的弧線，準確入籃！
“Yeah！”小糸大喊一聲，驕傲而興奮。
“即使把中路守住了，卻有來自小糸外圍的投射！防守上根本無法兼顧這么大的范圍！”菊山激動地起身，完全忘形。
“小糸學長，射得好?。 薄巴至?，同分了！”川原的眾人喜出望外。
另一邊，菱山“騰”地站起，掀開了披在身上的衣服，我的心隨著他的每個動作，慌亂地跳動……
“看來……菱山不得不親自出場了。”菊山教練恢復了冷靜，一字一句地說——旁觀別人的幸福，深深的感動，淺淺的羨慕；
旁觀別人的痛苦，淺淺的憂傷，深深的無助。
大概是看到我的淚水，神子也不再追問，轉(zhuǎn)過頭去一心開車；我沉浸在痛心的回憶里，無法自拔。寂靜像倒掉的墻壁壓迫而來，我不自主的抽泣盡管聲音微小，卻格外清晰分明。
車子開得很慢，我猜他是故意的，也許，終于，他想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這些年，關(guān)于菱山，我心里一直壓抑著很多話，多少次想說給詫間媽媽，說給神子，說給満尾的其他人，卻一直講不出口——沒有勇氣，也沒有合適的機會。
我一直是倔強的，即使面對你；這世上唯一讓我軟弱、讓我屈服的，就是菱山，是和他有關(guān)的一切人與事。
“我從來沒想傷害他?！?br/>
我終于開口了，這個遲到的解釋，并不是為了解脫我負疚的良心；而是因為我總有一種感覺——面對神子就仿佛面對菱山。如果我把心里的感受告訴神子，那么，菱山——無論他在哪里，也一定可以聽到，一定可以的……
因為他們兩個之間，有那樣一種難得的、不言自喻的默契啊……
在小糸學長通過最擅長的遠射把比分追平，菱山第一次脫掉外衣走到場邊時，正是神子趕過來阻止了他。那時候，小糸學長的出色表現(xiàn)喚起了大家對曾經(jīng)武石中學MVP的回憶，全場高聲齊呼“川原好強！”……氛圍對満尾極其不利……神子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推擋的手勢，眼睛里流露出堅毅的訊息——那是除了菱山以外沒有人可以讀懂的。神子轉(zhuǎn)過頭向隊友大喊：“大家提起精神來吧！讓他們見識一下満尾的實力！”緊接著就在根橋、細山和你三人的包夾下迅猛地奪到籃板，緊接著大力灌籃。在満尾觀眾對神子熾熱的歡呼中，菱山慢慢地披衣坐下，臉上是欣慰的平靜。他充分信任神子，正如神子充分信任他；他們在場上是隊友，是師生，在場下是朋友，是兄弟；這一份友情和默契是經(jīng)歷歲月淘洗后的純正金砂，彌足珍貴。
神子的表現(xiàn)顯然點燃了満尾的斗志，高野也大喊：“大家回防吧，我們再也不會手下留情了！”隊員們立刻響應他的號召，返場速度個個飛快。
“別小看我們啊，神子！”小糸學長持球切入，在神子的面前跳起投籃；沒想到神子卻如不堪一擊的玩偶，“噗”地一聲仰后摔倒。
于是，正當安田和角田學長為小糸的入球而喝彩時，裁判吹響了哨子：
“14號撞人，攻方犯規(guī)，入球不得分?！?br/>
神子坐在地上，扶了扶眼鏡，冷冷地笑了：
“高野，永野，長谷川，伊藤，不用顧慮太多……我們可是……満尾啊?！?br/>
神子是個可靠的人，尤其是對于菱山——我看到他臉上滿意而自豪的神情，神子這樣的球隊支柱，的確是值得信賴和驕傲?；蛟S，菱山今天根本就不打算出場了……
“什么嘛。他明明是故意跌倒的?！睔i美不滿地嘟著嘴。
“你說的很對，可是——誰能證明呢？”一個拉長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我和歩美驚訝地回頭，竟然是東根哥哥。
“喂，干嗎那么吃驚？”他懶懶地一笑，“眼睛都要瞪出來了?！?br/>
“你怎么來了？”歩美掩飾不住驚喜。
“木上的人都來了，全坐在休息室里罷了，他們不到最后關(guān)頭是沒有興趣進場的?！?br/>
“那你怎么進來了？”
“我嘛……”東根抓抓頭，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我為什么進來？天啊，我真失敗啊……”
在場的人都不由笑了，歩美的臉頓時紅得像蘋果一樣。
“你壞死了?！彼龐舌恋?，用手輕輕捶了他一下，就轉(zhuǎn)過頭去看比賽。要換了別人，這種小女孩式的打情罵俏我是不以為然的，但偏偏歩美的撒嬌就是那么天真可愛，一點做作的味道都沒有。
東根這時候才顧得上和我打招呼：“綾香，最近好嗎？”
“嗯，我挺好的?！?br/>
“聽說你交了男朋友?！彼h(huán)顧四周找了一下，努努嘴，“喏，就是那邊那個吧?！?br/>
“嗯。”我現(xiàn)在實在不想提到這些，忙轉(zhuǎn)移話題，“你應該叫他們都進來看，這場比賽很精彩的?！?br/>
“哦？”他微笑著，“特別是……米林脇川？”
此言一出，我和歩美同時驚叫：“啊？”
“喂喂喂，沒那么夸張吧？”他故意繃起臉來，“歩美，你還那么關(guān)心那小子？”
這話雖然聽來像玩笑，我知道他問得很認真。
“我……”歩美囁嚅著，跺了一下腳，眼圈都紅了，“你說過，不會逼我的嘛……”
“好好好，不逼你不逼你?！睎|根心疼了，忙寬容地笑著攬過她的肩，對我抱怨道：“她是吃定我了，我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不自然地笑笑，心里卻很難受。歩美比我坦蕩，她知道自己愛誰，堅定自己的選擇，把自己的心事坦白給東根，也始終沒有答應和他交往。東根比我執(zhí)著，他知道自己的愛人心里有別人，卻始終不離不棄，勇敢地堅持著自己的所愛。
可是，我呢……
“阿彰，你認識綾香的男朋友吧？他是很棒的后衛(wèi)。”歩美也在轉(zhuǎn)移話題。
“哦，我聽說過，神奈川唯一的學生教練嘛，不過木上去年沒有直接對抗満尾，所以我也并不太了解他，我只知道他的綽號叫‘満尾4’?！?br/>
“什么‘満尾4’，好難聽?！睔i美看著我，笑吟吟地，“人家的大名叫做——你可記好了哦——藤，真，健，司。”
“什么？”東根忽然臉色青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歩美，“你說什么？”
“我說綾香的男朋友，就是那邊那位菱山豊住啊?！?br/>
東根突然松開搭在歩美肩上的手，不可抑制地發(fā)著抖，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他……他就是……菱山豊住……”
“你知道這個名字？”我覺出他的異樣。
“當然……”他脫口而出，忽然又猛地搖頭，“不不不，我不認識他。我……”
他開始低聲重復著：“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菱山的注意，我清楚地看到，當他轉(zhuǎn)過臉看見東根的時候，反應幾乎和東根一樣強烈——先是如化石般僵立了幾秒鐘，接著便站起來，向這邊走來。
“我……我要回休息室了?！睎|根如驚弓之鳥，卻突然雙手扳住歩美的肩，很鎮(zhèn)定地說，“藍藍，你記住，我從沒騙過你，現(xiàn)在沒有，以后也不會，永遠都不會?！?br/>
“有些事情，我可能做錯，但是……我絕對不想傷害任何人?！闭f這話的時候，他眼里忽然浮上霧狀的悲哀，這與他一貫嘻嘻哈哈的作風是不相符的。
歩美似懂非懂地點頭；東根倉皇而去；菱山見狀也坐回座位，畢竟，比賽還在繼續(xù)……
——真愛，不會衡量付出的多少，因為每一次付出，都是竭盡可能的全部。
在我們和東根有來有往地對話的時候，場上風云突變；在神子氣勢的影響下，全體満尾隊員都銳不可當。當東根離去后，我轉(zhuǎn)過頭看記分牌，不由大吃一驚——不過一會兒工夫，満尾又以31：22領(lǐng)先了。
“上半場最后30秒！”安壽姐突然喊道。
我的心跳開始突突地加快。
“彥一，留心看著吧，這是很關(guān)鍵的一球。”菊山教練沉著老道，“川原無論如何一定要守住這一球，你知道為什么嗎？彥一？”
“是……是因為満尾仍未出動菱山嗎？”
“這是原因之一！第二是體力的問題……心情緊張加速了體力的消耗；而且，由于對手是満尾，川原打起來也分外拘謹。”
“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為了讓球隊在下半場仍有翻身的機會，上半場完場前一定不可以讓對方領(lǐng)先超過10分。這樣川原才有機會迎頭趕上……若落后超過10分，那對球員的士氣會有很大的打擊！到了下半場，雙方的分數(shù)差距會繼續(xù)增加！”
“川原若失了這一球，那一切都完了！”
菊山一口氣說了那么多，卻字字冷靜客觀，一陣見血。
我覺得胸口很氣悶，額頭上也冒出涔涔的冷汗。
“防守！防守！防守！”身邊的人齊聲喊著。
神子向著籃圈舉起手臂；菱山的唇邊，忽然隱約浮現(xiàn)笑容……
我大口地喘著氣，緊緊揪住胸口的衣服。
根橋隊長高高跳起；然而，在他伸手的瞬間，球，已經(jīng)從神子手中飛出……
我睜大眼睛，卻覺得場上的人又小又模糊；試圖站起，卻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在倒下的瞬間，我仿佛又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兩個針鋒相對的聲音：
——“這場，勝的會是我們?！?br/>
——“好！去吧！今年拿第一的是満尾啊！”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更衣室的長椅上，晴子坐在旁邊，握著我的手。
“綾香你好點了嗎？”她撐著我的身子。
“我……我昏倒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這么脆弱。
“嗯，你有點低燒，沒有大礙，是不是太緊張了？”她鼓勵地笑笑。
“那個……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下半場開始一會兒了?！彼f，忽然很驕傲地補充道，“上半場的最后，細山君搶到了籃板哦！他真的好厲害！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
晴子*的雙頰微微泛起粉紅，大眼睛里滿是喜悅和激動，像個可愛的洋娃娃。
“是嗎？”我努力起身，“這樣，我們下半場還有希望，畢竟，還有米林……”
我突然停住了，不知道對這樣的局面是欣喜還是失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會在不經(jīng)意中說起你。
晴子也愣了一下，隨即臉色緋紅，低下頭輕輕地說：
“綾香，米林君他……他和我說話了?！?br/>
“哦？”我坐起來整理衣服，隨意問到，“說什么？”
“剛才……你暈倒的時候正好上半場結(jié)束，米林君跑過來背你到這里，然后，然后……他就對我說：‘拿冰毛巾來?！?br/>
“什么？”我呆呆地看著她，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去把毛巾用冷水浸濕，他就拿過來放在你額頭上……然后，上場前……他忽然對我說：‘照顧一下那個白癡?！?br/>
“照顧……白癡？”我喃喃地重復。
“對呀，我拼命地點頭答應他，他居然對我說‘多謝。’然后就上場比賽去了……”晴子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回憶里，“你能相信嗎？他對我說‘多謝’……他對我說‘多謝’呢……”
“晴子你……”我忽然鼻子發(fā)酸，“……就那么喜歡他？”
“我……”她閃動著水汪汪的眼睛，“難道你不喜歡他嗎？他雖然很冷很酷，可是卻很善良，看到你暈倒了，他是那么著急，那副樣子真的令我好感動，恨不得……暈倒的是我……”
一時間，我腦海里充斥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它們吵著嚷著，讓我不能平靜：
——晴子和歩美一樣單純，這樣的她們，讓我愈加痛恨自己……
——剛才，你背我回來的那一幕，他，是不是也都看見了……
——還有……她口中的你，擔心我的你，讓我擔心的你……
……
我站起身來就往外走。
“綾香，你要……”晴子追過來。
“去看比賽，他們……還沒有比完……”
我推開體育館的門，正好看見這樣的一幕：
你漂亮地懸在空中，單手灌籃，在一片“川原好強”、“比分反超前了”的呼喝中穩(wěn)步落地；
菱山站在場邊，眼睛瞪得很大，一臉驚詫和不可思議的神色……
……
你轉(zhuǎn)過臉來，看著我的一秒鐘，眼光忽然柔和——這一次，我敏銳地捕捉到了，沒有漏掉；
他一把扯掉外衣，向裁判席走去；路過我身邊時，他不看我，表情凍結(jié)般冰冷。
你也不再看我，反而盯著菱山——他是又一個你要打敗的目標；
他穩(wěn)穩(wěn)走過去，面對裁判謙恭有禮：“麻煩你，我需要換人?！?br/>
……
菱山上場，在満尾的觀眾區(qū)掀起了瘋狂的呼聲，海南和木上兩支球隊也聞聲而入，東根站在遠遠的一個角落里，臉上沒有血色；甚至連歩美招呼他下來，他也虛弱地搖搖頭，抱歉地笑笑。
……
菱山上場后，“啪、啪、啪、啪”連打了四個隊員的屁股，然后帶著一貫溫和卻堅定的笑容說：
“海南看著我們的，別自亂陣腳??！”
“去吧！”他帶著球快攻切入，自信而歡快的聲音全場飛揚。
瞬間的工夫，他已沖到籃下，左手持球輕巧一揚，其他人還來不及反應，球已經(jīng)順順地進了。
“射得好啊，菱山！”神子緊握雙拳，満尾士氣大增。
“川原離四強還差得遠呢！”菱山意氣風發(fā)，大聲喊著，“放馬過來吧！”
在那個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他正面對著的人，是你。
——如果人生山窮水復，前后無路，可不可以不進不退，暫且停駐？
如果愛情如煙似霧，難辨眉目，可不可以選擇孤獨，旁站一步？
菱山具有雙重身份，在后備席上他是教練，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做出冷靜的判斷；當放下這重任走到球場上時，便會由冷變熱，成為一個火一般的球員。
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牽引。
……
籃板球依然被細山搶到，卻被菱山出其不意地盜走；菱山在場外一片“満尾加油”的呼喊聲中飛速奔跑，庵原學長緊跟著他，一點也不遜色。
菱山，庵原，一對一。
看得出來，菱山?jīng)]有傳球，是在考慮過庵原的身高以后，想和他做一次正面的較量。
“菱山178，良田168，身高雖然有距離，但良田應該有辦法阻擋他的！”安壽姐激越而興奮。
庵原已超到菱山前面，隨時等待著他沖過來自己跳起攔截；誰知菱山突然停步，就地投籃。
在他拋出球的瞬間，細山突然從后面跳起，意圖蓋他火鍋，卻一下子撲在他身上；頓時，細山、菱山、庵原三人摔倒成一團。
“菱山——”我情不自禁地沖到場邊，焦慮擔憂地喊。
頓時，無數(shù)目光箭般射來，川原的隊醫(yī)居然呼喚満尾的隊長，對不知情的人來說無疑是最新鮮刺激的一幕。
我也感受到了，來自你的，冷若冰霜的目光，雖然只有一瞬。
“后備同學，你不要緊吧？”細山慌忙起身，撓著后腦勺訕笑。
“混蛋！這算什么態(tài)度！”“你這混蛋！”満尾其他隊員怒氣沖沖。
“別這樣，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么?！绷馍綔睾偷卣f，絲毫不以為意。
你走過去，一把推開細山，罵他一句“白癡”；似乎想伸手拉菱山起來，但最終還是沒有。
趁著你遲疑的工夫，菱山自己起身，露出了一個驕傲的笑容。
我，你，他，現(xiàn)在的情形，真比偶像劇里的情節(jié)還復雜。
細山被判故意犯規(guī)；菱山獲罰兩球，全部投進。
“他的投球時間比一般人早……似乎未跳至最高點便已投射，很難估計……而且，他還是用左手的……”安壽姐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菱山菱山最出色！”“菱山菱山最出色！”
聽到満尾觀眾的熱情呼聲，我心里微微地安慰，可是，我畢竟不像當初的都倉那樣決絕，満尾再度奪回優(yōu)勢，我又開始為川原擔心了。
菱山做出投球動作以假亂真，騙過了根橋，趁他跳起的時候把球傳給神子，后者沒有猶豫大力灌籃，為満尾再添2分。
現(xiàn)在，満尾先以菱山的快速切入，瓦解川原的守陣，再傳球給其他四位高大的球員，由他們?nèi)》?；若那四人被我們盯著，菱山便自己親自射球。整支球隊，在菱山的調(diào)配下，使其他的球員得以充分發(fā)揮出真正的實力。
……
安西教練請求暫停，我隱隱感覺到了他的擔憂。
你們五人回來坐好，一個個都喘著粗氣，體力消耗不少。
“各位……”教練推了推眼鏡，“還記得比賽前我跟大家說過什么嗎？”
“當然記得！”根橋大聲應答。
“我們是很強的?！庇辛Φ暮下暫炅恋仨憦?。
“很好?！苯叹汓c點頭。
“大家記著！來到這個階段，去年對手是什么成績已不重要！不管對手是什么來頭，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把他們打倒！”根橋握著拳，振奮球隊的士氣。
那一邊，菱山針鋒相對：“別想著要守住目前領(lǐng)先的優(yōu)勢！我們要不斷進攻！讓川原的家伙知道満尾的厲害！”
“米林！細山！”根橋交待，“你們絕對不能輸給7號和8號?。∷麄冸m然比你們高大，但你們的彈跳力比他們好，可以奪取制空權(quán)！”
“神子由我來對付?！备鶚蜃詈笳f。
“大猩猩！”細山抿了下*，萬千話語，都盡在不言中了。
“大……”你剛吐出這一個字，意識到不對，趕忙改口，“隊長！”
你們的眼光中，傳遞著對彼此的信任和依賴，那是男人特有的表達方式。
那一邊，菱山也壓低聲音，給其余的人布置戰(zhàn)術(shù)。
……
“菱山豊住……”相田一本正經(jīng)念資料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他是満尾有史以來唯一在一年級時便能打敗正選隊員的人……他從一年級夏天開始，便以皇牌球員的身份連續(xù)幾年打入決賽。表面上，他走的路似乎相當平坦……但到目前為止，仍沒有嘗過勝利的滋味，原因是……菱山過去每次的對手都是他——海南的王者——牧！”
我怔怔地聽著，第一次知道菱山的路是這么坎坷而崎嶇，他一定吃了許多苦。
“菱山?jīng)Q心在最后一年的夏天把海南打敗！他這種決心可不是說笑的！”
我想起那些菱山備賽的日子，無論陪我到多晚，他都要趕回満尾，訓練和模擬賽不但從未耽誤，次數(shù)反而增加了不少。他是鐵了心要以神奈川第一的身份打進全國大賽的！所以……所以如果現(xiàn)在就輸了，對他而言，不啻于一個毀滅性的打擊！
“良田！”安壽姐把庵原學長叫到身邊，“你明白我想說什么嗎？”
“對手可是縣內(nèi)屈指的首席后衛(wèi)呀！”她又說，語氣極富挑戰(zhàn)的意味。
“……”庵原充滿自信地一笑，“打倒那家伙以后，我便是頂尖的球員了！”
“Good！”安壽姐做了個“V”的手勢，贊賞地微笑。
臨上場前，你走到我面前，一言不發(fā)地站著。
“你覺得……我們會贏嗎？”我喃喃地問，眼睛卻并不看你。
“我要贏?！比涡缘淖盅叟渖仙驳目跉?，十足的倔強。
我嘆了口氣，你贏就意味著菱山會輸，會失掉一切。
“不想我贏？”很冷很冷的問句，聽得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不知道?！蔽液苷\實地回答，“真的……不知道?！?br/>
每一場比賽都毫不猶豫地站在你身邊支持你，唯獨這一次，我無從選擇。
你沒說話，頭也不回地上場了；我坐了下來，把臉深深埋在手里……
比賽繼續(xù)……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特別的人，
或許是親人，在成長的過程中灌注心血；
或許是摯友，在交往的互動里付出真情；
或許是另一半，在依偎的時刻奉獻自己；
也或者，只是擦肩而過的路人，
在最黑暗冰冷的人生階段，
伸出最溫暖有力的援助之手。
満尾對陣川原，是我旁觀過那么多籃球比賽中最緊張、最漫長、也最折磨人的一場。當然，除了參與雙方本身的高水平以外，也因為涉及到了兩個對我意義不一般的人。
川原要求的暫停結(jié)束以后，雙方都以全新的姿態(tài)重返球場。觀眾席上，満尾的后備依然聲勢浩大；細山軍團也不甘示弱，買來大瓶汽水作敲擊樂器，十瓶1.25升的可樂，他們毫不猶豫地咕嘟嘟全部喝下，其忠誠支持的心，可見一斑。
“教練，”待他們五人悉數(shù)上場以后，我找到安西教練，盡一個隊醫(yī)的責任，“我認為……讓小糸學長休息一下會比較好，他的體力……”
“對啊，”安壽姐也接口道，“盡管初中時代是光芒萬丈的超級巨星，但兩年的空白期，再加上對手是強隊満尾……感到疲倦也是很正常的……”
“我先去做熱身運動吧?！蹦灸簩W長更心急。
“秋葉同學，我不會調(diào)他回來的?！卑参鹘叹毦徛林氐卣f。
“教練……”我望著他，有些不解。
……
“小糸，”根橋隊長一手搭在他肩上，“我們要分散満尾的防守力量！大家會不斷傳球給你，盡管射多些三分球吧！”
“哼……當了隊長說話口氣也大了呢！”小糸學長盡管疲憊已極，仍然不服氣地，“根橋，你在命令誰呀？”
“我也要！”細山從后面抓住根橋的肩膀，像個渴望糖果的小孩子，“你們偏心！我只得了2分，米林卻得了14分……很明顯是因為你們只把球傳給米林而不傳給我！”他重重地強調(diào)：“傳球給我啊！”
“你別妄想自己得分可以高過米林！你還早了十年吶，笨蛋！”根橋回過頭來，雙手抓住細山的臉，使勁*，讓他清醒一下，“根本沒有人對你那些老是射失的射球有期望！與其想這些無所謂的事，倒不如專心搶籃板吧！”
“我們對你的籃板球，倒是有點期望！”根橋很嚴肅地盯著他。
“一定要搶到啊。”小糸也認真地說，大口喘著粗氣。
你看了他兩秒鐘，忽然正色地說：“我倒是很期望你被趕出場去……”
把細山氣得跳腳。
“加油啊，若島！”庵原學長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你的搶籃板技術(shù)在這場比賽已經(jīng)一躍成為縣內(nèi)的頂級水平了！”
“縣內(nèi)的頂級……”細山美美地呆立了兩秒鐘，忽然充滿自信地振臂高呼，“這場比賽我贏定了！”
……
川原會贏吧？我抱著一大堆喝空的易拉罐去丟掉，一路上反復想著。畢竟自己還是川原的學生，如果川原真的就此止步，我心里一定會很難過；雖然菱山為籃球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對根橋、小糸學長而言，這也是他們最后的夏天……如果菱山能得到MVP，便是對他個人實力最大的認同，那么，即使他會離開，似乎也并沒有那么遺憾……
我正胡思亂想著，迎面走來的一個高挑女警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是一張英氣的面孔，雖然談不上漂亮迷人，看起來卻很舒服：輪廓鮮明，鼻梁很高，*鮮紅豐滿。她梳著男孩子一樣的短發(fā)，整整齊齊；一套深藍色的警官制服穿在她至少有175公分的身上筆挺有型，看起來大方利落；她一手端著女警的貝雷帽，一手提拎著一個大大的塑膠袋，步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小姐，請問一下，”她攔住我，微微一笑，“川原隊的比賽，是在這里嗎？”
“是啊?！蔽矣行@訝，從來不知道川原有身為警務人員的女球迷。
“謝謝?！彼c了一下頭；正要走開的時候，被我叫住了：
“等我一下吧，我和你一起進去。我是……川原的隊醫(yī)?！?br/>
“隊醫(yī)嗎？”她忽然抬高了聲音，一直平靜的五官也生動起來，“那么……請問小糸壽上場了嗎？他左膝的傷徹底好了嗎？”
“你是……”聽到學長的名字，我更吃驚了。
“算小糸君的朋友吧。”她把貝雷帽扣在頭上，伸出右手，“我叫桐沢桐，請多指教！”
真是一個爽快的女子呢！
我們一起進去的時候，場上的局面并不樂觀，小糸學長被對方以BoxOne鉗制著，為了擺脫對手，不斷地走動，體力消耗得很厲害。
如我所料，桐沢小姐的出現(xiàn)，立刻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因為她衣服暗示的職業(yè)，是會讓我們這幫高中生肅然起敬的。
小糸學長也看到了她，布滿汗水的臉上忽然動了一下。
桐沢向小糸揮了一下手臂，旁若無人地喊：
“小糸同學，請你加油！”
全場頓時炸開了鍋，很多知道學長“不良”歷史的人開始揣測這個女警的到來是否因為小糸故態(tài)復萌，重蹈覆轍。
“去川原的坐席嗎？”我指了指安西教練那邊。
“不用了，我就站在這里，他一眼能看到我?！蓖g笑了一下，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說，“你說安西教練也在嗎……那么，比賽結(jié)束了，我要去拜訪他一下?！?br/>
我點點頭，走回座位，立刻被安壽姐和歩美圍住，打聽這位氣質(zhì)女孩是何方神圣，就連一向穩(wěn)重的木暮學長也湊過來一只耳朵。
“是桐沢小姐啊?！甭犕晡业臄⑹?，木暮恍悟，“她好像又長高了呢?！?br/>
“你認識她？”我們?nèi)齻€異口同聲。
“嗯，也不算認識，她其實是……”
一片喝彩打斷了他，原來是細山從神子手中搶到了籃板。
“這場比賽的勝負，掌握在細山和小糸兩位同學的手上，他們是關(guān)鍵人物?！卑参鹘叹毑痪o不慢地說，“因為細山在這場比賽中有超水準的表現(xiàn)，我們才可以跟満尾展開如此緊湊的拉鋸戰(zhàn)，他的籃板球讓我們重新奪回籃板下的控制權(quán)；不過這樣，仍不足以使我們勝出，為了得到勝利，便必須借助小糸同學的力量，所以，即使他很疲倦……也不可以調(diào)他回來?！?br/>
“桐沢小姐……”安西教練忽然轉(zhuǎn)頭問木暮，“是桐沢桐小姐沒錯吧？”
“是的，她，就是當年那個逮捕小糸的人。”木暮扶了下眼鏡，沉聲說到。
——愛情，是勇敢人的游戲。
惟有勇于面對自己內(nèi)心情感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去擁有它。
有時候，我們不缺情感，不缺緣分，缺少的，只是親口說愛的勇氣。
“我從來沒想傷害他。”我平靜地看著神子，卻似乎面對著菱山溫潤的眼睛，“就因為不愿傷害他，我才不想在心里還有著別人的時候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反復問自己，到底誰才是我唯一的愛？就是這樣的自我質(zhì)疑，反而不斷加重了我同時愛著兩個人的心理暗示……”
現(xiàn)在，我站在醫(yī)生的角度分析當初的種種，似乎更超然跳脫；畢竟十余年過去，我已不再是十六歲那個未經(jīng)世事的女孩了。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目前再蹈覆轍的心理是那么愚蠢可笑：全然被死灰復燃的強迫癥狀左右，完全沒有了自主意識。
真的要把中村變成第二個菱山嗎？
此時此刻，心里雪一般的清明透亮，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
神子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你是對感情三心二意的人，現(xiàn)在才知道，你根本是一根筋，而且，是過于一根筋了，反而傷害了別人。”
他搖了搖頭，很沉重地說：“是你的執(zhí)念，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雖然你是無心之失，卻仍然難辭其咎?！?br/>
我信服地點頭，對，就是“執(zhí)念”二字，陷入其中的我，屢次漠視菱山的真情，也經(jīng)常辜負中村的心意……這一切，都緣于我對與你相伴的渴望的無謂堅持。
今天早晨還無比混沌、難于疏理的情感，現(xiàn)在卻已如涇渭之水，徹底清楚分明。
“謝謝你神子?！蔽覐男难劾锔屑に某霈F(xiàn)，讓我看清了自己。
他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問我：“你想去看看菱山嗎？”
“我可以嗎？”我的眼眶都濕潤了。這十年來我從不敢提出這個要求，即使是向?qū)捄袢蚀鹊脑岄g媽媽。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前面的路口調(diào)轉(zhuǎn)了車頭。
菱山，十一年的分別，我終于要見到他了！我心里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可能會認不出你了，你變化很大?！鄙褡硬豢次?，淡淡地說。
“也許吧?！蔽以俣却蛄苛艘幌滤?，“你也變了很多呢?！?br/>
其實，準確地說，我們都老了。比起花季的意氣風發(fā)，現(xiàn)在的我們，都平靜了許多，現(xiàn)實了許多，昔日凌厲的銳氣和單純的熱情，早在歲月的風霜里被磨蝕干凈了。
“看來，你的確不再是那個固執(zhí)任性的女孩了?！彼芷届o地說。
“我不是了，而且，永遠不再是?！蔽液芸隙ǖ鼗卮?。
“那么，你還是那個寧愿自己受傷、也要給對手致命打擊，好戰(zhàn)也好勝的神子透嗎？”我也不禁問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微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向我微笑。
“依然好戰(zhàn)，也依舊好勝，不過，沒有當年那么強了?！彼糜沂种噶酥秆劭襞赃叺陌毯?，“不過，細山那個混蛋，我始終要找他算賬。下個月就有他的采訪……”
神子的笑容又有了久違的淘氣和溫暖，眼神開始迷離，我知道，他一定又回到了當年満尾對陣川原的賽場……
神子受傷，是在細山搶得籃板，菱山意圖從下面盜球的時候。細山為了護球，使勁一奪，胳膊肘正好撞在了神子的眼鏡上，破碎的鏡片割傷了神子的臉，鮮血如注。
“攻方犯規(guī)，白色十號！”
“比賽暫停！”
菱山跑過去，臉色蒼白如紙，倘若此刻失去神子，籃板之下便無人守住，満尾的命運也就岌岌可危了。
神子撐著地坐了起來，手里緊緊攥著眼鏡，輕輕地一笑：
“這么一來，細山已經(jīng)4犯了！”
“神子！”菱山驚喜地叫。
“我們要勝利！要*決賽！要全力打倒川原！”
“好！”満尾的士氣又振奮了幾分。
……
因為剛才的一次犯規(guī)，優(yōu)勢又再回到満尾這邊。同時，在川原籃板下的一角，細山已無法再像剛才那樣積極防守，也無法再奪取任何籃板球。以高度取勝的満尾趁機從中路進攻，不斷得分。雖然你憑著個人技術(shù)追回不少分數(shù)，但始終無法把比數(shù)追近。
所以，時間只剩下5分鐘，但比分反而拉開了?，F(xiàn)在的比分是58：46。
此時，小糸學長已經(jīng)達到體力的極限了，他雙手撐著膝，借以穩(wěn)住搖搖晃晃的身體；汗水滴滴嗒嗒，大顆大顆掉在地板上；他吃力地喘著氣，眼神有些渙散，似乎有大量的水汽從他體內(nèi)蒸發(fā)，而這種蒸騰也帶走了他最后的力量。
“小糸……小糸學長。”川原的隊員不由發(fā)出擔心的驚呼。
“這個……就是我嗎？”他喃喃自語，“連場外的一年級學生也在擔心……”
小糸意圖再投三分，長谷川猛撲過來蓋他火鍋，雖然被判犯規(guī)，但是小糸學長卻仰面摔倒，身體重重砸在地板上，發(fā)出巨大的回響。
“小糸！”異口同聲的尖叫。是木暮學長和……桐沢小姐？！
“小糸！你沒事嗎？喂！”細山跑過來拉他。
“小糸學長?！扁衷埠苤?。
最不可思議的是，桐沢小姐也沖上場去，站到了小糸前面，完全旁若無人，大家都傻掉了。
“小糸……”她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學長低著頭，看著地板。
“你記不記得，你獲得MVP那年的情況……”桐沢小姐直視著他。
學長全身震動了一下，慢慢抬起臉來。
“你是那種面對劣勢反而更加振作的人??！”桐沢握緊雙拳，“可不要讓我看不起你?！?br/>
細山從后面拍了拍他：“小三，我拉你起來?！?br/>
“別碰我?！睂W長咬了咬牙，“我自己……站起來?！?br/>
小糸吃力地站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走到桐沢面前，小聲地嘟囔：
“你上場來做什么？難看死了?！?br/>
“哈！”桐沢得意地笑了，“還有力氣吵架，不愧是我桐沢桐挑中的男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宛如一枚重磅炸彈在人群中引爆。
“加油哦！阿壽！”她走到場邊，忽然回過頭說，語氣居然有不盡的柔媚。
“o-ho-ho-ho-ho”安西教練笑聲爽朗，陣陣徘徊在運動館上空。
……
小糸罰球，因為對方是在他射3分時犯規(guī)，所以他有三次機會。
“我要趁自己斗志還未消失之前……趕快繼續(xù)比賽！”他對自己說。
三球全數(shù)射入！
場邊，桐沢小姐噼里啪啦地鼓起掌來……
——愛情，是如此盲目而極端。
對自己愛的人，癡情，哪怕他不愛自己；
對愛自己的人，無情，因為自己不愛他。
桐沢小姐的出現(xiàn)，仿佛一針強心劑，讓疲憊不堪的小糸學長重拾斗志，他高喊著“緊守崗位”、“別退縮啊”沖在了眾人前面。川原開始采取全場盯人的戰(zhàn)術(shù)，這是極其消耗體能的做法，對已經(jīng)體力透支的小糸學長是極為不利的，但是，若不再想辦法，我們就輸定了。
“來吧！”他喘著氣，攔在満尾6號長谷川的前面。
“唔？”對方也被他的鐵人精神震撼，停住了腳步。
庵原學長把握住這一瞬間的遲疑，進行突擊。
川原把球搶了！
“庵原?！毙◆榕軄恚隽藗€要球的手勢。
一個漂亮的遠傳，小糸接球，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就地跳起，向半個場外的籃筐投出三分遠射。
“籃板！”菱山及時反應過來，緊急地喊著。
可是，再一次令所有人意想不到，這個隔著半場的球，居然穩(wěn)穩(wěn)地落進了籃圈。
此時，川原和満尾只差6分而已了。
小糸學長看上去不大對勁，臉色蒼白如雪，大顆大顆的汗珠順頰滾落，他身子微微搖晃，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是不是該建議教練將他換下來呢？我正在躊躇，忽然看見桐沢小姐正雙手攥拳，兩眼灼灼有神地盯著小糸，全情貫注；她緊緊地繃著勁，好像想把全身的熱情和氣力都傳遞給他……
我終于還是沒有說，或許小糸學長能創(chuàng)造突破體力極限的奇跡也說不定呢！
“良田！”安壽姐驚喜的叫喊把我的視線拉回到賽場上。庵原學長剛才……
扣掉了菱山的3分！
“庵原！快攻！”隨著小糸一聲斷喝，川原的隊員紛紛撤回。
“回防??！”菱山急迫地呼喊，汗水沿著他的額頭滾下。
被比他矮10公分的對手蓋了火鍋……這對他來說，一定是個不小的打擊。
菱山的頭發(fā)垂到額前，遮住了眼睛，那一瞬間，我?guī)缀醢阉斪髂恪?br/>
他緊逼上來，幾次欲圖盜球，庵原終于招架不住，再次把球傳給了小糸。
于是，剛才那一幕又上演了……
“唔……姿勢真漂亮……”安西教練笑呵呵地。
“入！入！入……”桐沢閉起眼睛，小聲地碎碎念。
“Yeah！”果真，球射入了。小糸的臉上浮現(xiàn)出隱約的笑容；桐沢向他伸出大拇指。
我不太清楚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但這樣熱烈直接的表達，是我不熟悉也很難做到的。
不熟悉，很難做到，但是，卻很羨慕，很向往。
“小糸！小糸！”是堂山他們四個，在賣力地為這個曾經(jīng)的“敵人”加油。
還有最后的4分鐘，比數(shù)相差3分，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shù)。
最后的判決……快來吧！快來吧！快來吧！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
與此同時，細山因為已經(jīng)4犯，害怕被趕出場，所以不敢做過分粗野的動作，也極力避免與對手發(fā)生碰撞。這樣，在對方每次射籃的時候，他都畏首畏尾地不敢出手，精明的満尾人一眼就看到了這點，決定大加利用。
“呵呵，放馬過來吧?！睂κ志尤还惶翎吜?。
“細山同學……”晴子揪緊衣襟，焦慮不安地望著他。
“可惡！可惡呀！”細山把雙手骨節(jié)捏得喀吧作響，卻一籌莫展，無計可施。
……
小糸學長射進第四個三分球，喘氣更加不均勻了，我看得出他在強撐著，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眼神飄過來，落在桐沢小姐身上，又如蜻蜓點水般收回，只要她在，他就像吃了定心丸。而桐沢一直把眼光鎖在他身上，半寸也沒有離開。
“來吧！把球給我！”高野喊到，他是嘗到了細山軟弱的甜頭，一心想就此切入。
“混蛋！”細山虛張雙臂，可就是拿他沒辦法。
“有本事的話就來阻止我吧！”高野猖狂地笑著，“看我的！”
他挺身逼近，屈臂投球，剛才還怒氣沖沖的細山忽然往后退了半步，不自覺地躲避。
然而，高野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你從后面跳起，一把拍掉了他手里的球，力道之大，震了高野一個趔趄。
就這樣在空中伸展，頭發(fā)被風微微揚起，在那個瞬間，我看清了你的臉，那張布滿汗水的、清俊的臉，那樣堅定的、無所畏懼的眼神……似乎，又看到了7歲背負喪親之痛的你、13歲擋在我前面打架的你、對陣木上前在我家樓下出現(xiàn)的你、失血過多靠在墻上讓我“來包一下”的你……
這么多個你，串連著這么長的歲月，早已成為噬骨般生命的一部分，縱然我做了別人的女朋友，又怎么能夠輕易忘記？輕易放棄？
……
“犯規(guī)！白色，11號！”
“喂，怎么，不過是犯規(guī)而已，你不會這么脆弱吧？”安壽姐打趣道，眼里卻掠過一絲強烈的不安。
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兩頰上，涼涼的。
居然全是淚。
慌忙用手拭去，猛地抬頭，卻突然對上菱山的雙眸，他立刻轉(zhuǎn)開視線，沉默地走進人群中間。
那一刻，在你和他之間，我終于做出了抉擇。
唯一的、堅定的、永遠的……答案，是你。
是你。
我承認，我喜歡菱山，我真的好喜歡他。因此，看到他黯然離去，我心里也宛若凌遲般痛苦；知道自己傷害了他，我也沉浸在內(nèi)疚和悔恨中不能自拔；被他呵護在手心里，我也感覺到真實的快樂、幸福、和甜蜜……
可是，我對你的，不只是喜歡而已，那是……
愛。
米林脇川，我愛你。
在不知不覺的歲月演化里，你早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在你受傷的時候，我才痛得那么厲害；你不在乎我，我才那么悲傷絕望；你轉(zhuǎn)身走遠，我根本無法承受；而你一丁點兒的溫柔，卻能讓我心甘情愿地拋棄一切……
米林脇川，我想好了，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決意不再逃避。
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愛著你的。
愛情的意識，如破土的幼芽、解封的冰河、回春的大地，一股熱流從心底涌上，在短短幾秒內(nèi)便蔓延四肢百骸，我如夢初醒，呆呆地站著，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從沒有過一個時刻，如這般確切地知道，誰是自己心之所系。
——曲終人散，走到人生十字路口，
離別也罷，忘記也罷，
相守也罷，思念也罷，
只請你記得，
畢竟有一度，在這短暫的人生里，
我們有緣，還走到過一起。
隨著內(nèi)心真實情感的分明，我的勇氣也一并復蘇，潛藏著的天地不怕的因子也被激活。我是如此堅決，這場比賽以后一定要離開菱山——不管你是否接受我。如果這會對他造成傷害，我愿意盡一切努力來彌補，但是，不是愛情。
這么想著，注視你的眼光就更加正大光明了，雖然眼角也瞥到菱山蒼白的臉色，我還是狠狠心，強迫自己無視。
高野罰球皆失，你奪眾而出，搶下籃板，就連菱山都驚訝并深深不安。
“米林！”小糸返場奔跑，一面回過頭來大聲呼喊。
你大力飛傳，豈料菱山突然擋在小糸前面，橫撲了過去。球在他的沖力下飛出了場，直接沖向坐席。
小糸沒有放棄，拼盡全力追過去，一只手將球抄起，回頭看見跟過來的你，露出了一個安慰的微笑。
球被大力傳出，小糸重重地摔倒，砸在席位的桌椅上。
“小糸！”桐沢小姐奔了過去。
“小糸學長！”我提著醫(yī)藥箱，跑向他。
另一邊，你沒有辜負他的托付，一個火爆的灌籃，在最后時刻把比分追平了。
“喂，你不要緊吧？”桐沢蹲*來，聲音三雖然火急火燎，卻不失理智，“先不要亂動，看看有沒有骨折什么的?！?br/>
“哪有那么弱？”小糸用手支著地板坐起身來，“剛才那么大聲叫，難看死了。”
“你少廢話。”桐沢看他確實沒有大礙，也略略松了口氣，不由分說把他的手臂架在肩膀上，“行了，你今天表現(xiàn)很好，可以休息了。”
“哎呀，這像什么樣子……”小糸急欲抽出胳膊，“我好歹是個男人……”
“是我桐沢桐挑中的男人！”她強調(diào)著定語，死死扣住他手腕，說了聲“起”，小糸就被她的力道帶著，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交給我吧?！蓖g小姐指了指滿臉慍色的他，調(diào)皮地沖我做了個鬼臉。
我微笑著點點頭。
完場前2分鐘，比數(shù)60比60，個人得分20分，小糸學長終于被調(diào)出了。
在桐沢的支撐攙扶下，他慢慢地走到安西教練面前。
“對不起！教練……”小糸滿是汗水的臉上有些歉然。
“小糸同學……”安西教練推了下眼鏡，“幸好，隊里有你……”
“教練……”小糸哽咽了，一切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桐沢小姐也微笑了，飛快地用手抹了下眼睛。
……
場上，你走進細山，低聲叫住他：“喂……”
是想刺激一下他吧，我知道，你剛才的犯規(guī)是故意的，是……為了細山。
“你在害怕什么？”你看著他，“這一點也不像你呀?！?br/>
細山楞了片刻，忽然狠狠地跺起地板來，嘴里還混亂地喊著：
“哼唔唔唔……唔！”
突然，他一個俯身，給了地板一個頭槌。
“到底是是誰害怕呀？”他忽然抬起臉來，微笑著問你。
“是你啊，白癡?！蹦惆姿谎?，不甩他。
“我不會輸給你的?！奔毶揭а溃瑧嵑薜乜粗?。
“只說不做！”你扭頭走了，給他留了個攤手的背影。
“別吵了！”安壽姐向場上喊出大家的心聲，“拜托大家，要得到勝利啊……”
果然，在你的旁敲側(cè)擊下，細山又恢復了從前的生龍活虎的拼搶意識，立馬從神子、長谷川等高人手中搶下籃板。
“回防??！”菱山完全沒有了平日里從容儒雅的風度，此刻的他，焦急、慌亂、無助、無措。
回防也沒用，從包夾阻擋中換手進球，對你來說，輕車熟路。
終于，川原反超前了！
細山搶籃板，你進球得分……你們的組合，超越了菱山的控制范圍。
好不容易，細山拿到球了，在他的軍團的助威聲中，他持球飛奔，你緊跟其后。
“米林，看看我的厲害吧！”
“神子，犯規(guī)吧！罰球他是不會入的。”菱山被逼無奈，只能出此下策。
誰知細山根本無所畏懼，他像猛獸般沖過去，竭盡全力地把球灌入籃筐，蓋世英雄般的氣質(zhì)和沖力將攔截他的兩名隊員紛紛震倒。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誰也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一秒鐘，兩秒鐘……等大家紛紛明白以后，震驚便如驚濤駭浪，猛然襲來。
裁判吹起了哨子。
“攻方！撞人！白色10號！”
這一球是撞人，不計分……
完場前1分50秒，細山離場。
在他下場前，你走過來，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喂，對你來說，這球真可惜。”
這是從小到大，我第一次聽你“贊許”別人，如果這算“贊許”的話。
在場內(nèi)一片高喊著“細山”“細山”的歡呼和喝彩聲中，細山慢慢步出球場。
“細山若島，你做的很好??！”安壽姐豎起大拇指，“怎么樣，成功灌籃的滋味不錯吧？”
“安壽小姐……”細山有些茫然地，“我覺得……好像在做夢……”
……
真的如夢一般，比賽結(jié)束了……
川原拼盡最后的力氣抵抗，結(jié)果把為保縣內(nèi)第二名而瘋狂進攻的満尾拒之門外。
終結(jié)的哨音吹起。62：60。
川原勝出了。
我們贏了，可以*決賽了！
你長長出了一口氣，轉(zhuǎn)而定定地看著我。
終于證明了自己說過的話，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證明了我們會贏……你的眼神迫不及待地要告訴我的，是這些吧？
真是倔強又可愛的傻瓜。
我不由笑出來；笑出來，心卻又疼；心一疼，鼻子就發(fā)酸，淚就悄無聲息地涌上……
比賽結(jié)果，如我所愿，可是當我面向満尾，整個心都碎掉了。
神子和永野早已淚流滿面，長谷川深深低下頭去，高野別過臉，肩膀無聲聳動……
而菱山，孤獨地站在全場中央，脊背挺直，雙手握拳；他閉著眼睛，仰著頭，透明的液體順著頸項流下，也不知道是汗水，抑或是淚……
“謝謝指教！”最后的列隊，他深深鞠躬，抬起臉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兩條清澈透亮的小溪，在他秀美的臉上，蜿蜒而下……
——最初時分，被他牽手；
一路走來，不舍放手；
長長旅途，緊緊握手；
然而，終點已近，情緣已了，最后的時刻，我們還是不得不，在嘆息和轉(zhuǎn)身中，彼此放手。
車子開上一條盤山公路，霧越來越深，風漸漸開始涼起來。
我喃喃地問：“這么多年，菱山他……就在這里么？”
“嗯?！鄙褡訉Ｐ闹轮镜亻_車，“他喜歡安靜?！?br/>
“也是為了躲著我吧？”我看著他，凄然地笑，“我知道，你……和詫間媽媽都不想讓我再見他?！?br/>
“秋葉小姐，你知道嗎，菱山他真的很愛你?！鄙褡雍鋈槐懦鲞@么一句，所答非所問。
“你還記得有一次他當著很多人的面和你發(fā)脾氣嗎？”他見我沉默不語，便自顧自地接著說。
我當然記得，那是川原對陣満尾比賽前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我們因為夾在我書本里的楓葉吵架，他當著一大堆學生面沖我喊叫，絲毫不顧及我的自尊。
“這片校園里，櫻樹、楊樹、梧桐、銀杏……并不是只有楓樹的，這個世界上，也并不是只有米林脇川；可是，你的書本里，卻只有那一種葉子，你的心里，也只有那一個人！”
——他的話，至今仍清清楚楚地回響在耳邊，凄厲刺心。
我不由打了個寒噤。
“嗯?！蔽尹c點頭，“事情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我早就原諒他了，何況，菱山他已經(jīng)……”
說不下去了。
神子突然冷笑起來：“是嗎？你原諒他？”
“怎么？”聽出他話里有話，我狐疑地抬頭看他。
“我至今也忘不了，那天晚上——就是和你吵架的那天——菱山拉著我去喝酒，他本來就不會喝，結(jié)果幾杯下肚就撐不住了；在我面前，一個1米8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br/>
“他說他想盡一切辦法去愛你，竭盡全部心力去寵你，為了你他愿做任何事，甚至放棄世界也不后悔……可是，即使這樣，他也敵不過你心里的米林脇川……他說他輸了，付出這么多，到最后，他還是徹底失去你了……”
我聽著。這番遲到了10年的表白，像一把銳利的尖鉆，剝離層層外殼，直搗我心里最柔軟的部分。
十年，經(jīng)歷了那么多，再回過頭去看，菱山的深情，愈發(fā)珍貴，而對這真情的錯失，也愈發(fā)令人痛心。
雖然，因為愛你，我并沒有后悔。
“他還說……”神子猶豫了一下，“他在公共場合吼你……是故意的?！?br/>
“故意的？”
“嗯，他說想幫你說出心里的話，讓大家做見證，這樣你就不會逃避自己的感情；他也希望用這種方式，讓你的心事不再是秘密……他是在替你向米林脇川告白?。 ?br/>
“什么？！”我完全驚呆，緊緊抓住車門上的扶手。
“他親口對我這么說的?！鄙褡娱]了下眼睛，“到現(xiàn)在，那晚他痛苦至極的表情和語氣……我都記憶猶新，好像昨天發(fā)生的一樣?！?br/>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淚水悄悄蒙上眼睛，我激動地反問。
“菱山不讓?！鄙褡拥卣f，“他說反正要分手，就讓你恨他，這樣，你心里會好過點?！?br/>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從思想的空茫里清醒，手漸漸松開，就這么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窗外的白霧更濃重了，看不清，我什么都看不清……
十年，菱山，你的秘密宛若說給了一棵空心樹，十年之后，我才聽到了它的回音；然而，聽到的時候，卻早已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秘密猶在，說秘密的人卻早已遠去，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如今，我撿拾起遺落的回憶碎片，才發(fā)現(xiàn)塵土下掩埋著最美最真的一面，而我，卻始終未曾發(fā)現(xiàn)。
我原諒你？不！事實是，我根本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
怪不得，神子和詫間媽媽會一直如此反感我的存在，那是因為，我曾結(jié)結(jié)實實地傷害過那少年水晶般的心……
寬恕我吧，菱山，我們之間，已不僅僅是道歉和原諒了，那應該是——懺悔和寬恕。
寬恕我吧，寬恕我對你所做的一切……
漫長而煎熬的比賽，終于結(jié)束了。川原的五位主力橫七豎八地躺在更衣室的地板上睡覺；安壽姐和桐沢小姐一見如故，熱烈地交談起來；歩美掩飾不住喜悅，但還是走過來安慰地拍拍我的肩；我慢慢收拾好藥箱，卻不知自己何去何從。
確定了自己真實的心意，現(xiàn)在，該給菱山一個交待了，分手雖然艱難，但卻是不得不面對的事情。
但是，不是在今天——他已經(jīng)失掉了比賽，我不能再在他傷口上撒鹽。
満尾的人默默魚貫而出，我悄悄地跟在后面……這時候的菱山一定最需要安慰，畢竟現(xiàn)在是他的女友，我要站在他的身邊。
然而，在運動場門口，菱山回頭看到了我，他和隊友說了幾句話，便向我走來。
面對面地站著，剛才淚流滿面的臉龐，已經(jīng)恢復了往日的鎮(zhèn)定和堅毅，此時此刻的他，再不僅僅是昔日俊美如花的少年，而是經(jīng)歷挫折后有擔當、有勇氣的男人了。
“菱山……”這是上次因“楓葉事件”吵架后我們第一次說話，我還有些心虛，“你現(xiàn)在要去哪兒？”
“學校?！彼穆曇羝胶蛥s冰冷，停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秋葉，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又看穿我……我倒吸一口涼氣，嘴上還不肯承認：“沒有的事……”
“那么，再見了。”他瀟灑地揮一揮手臂，“你等我電話吧，我會再聯(lián)絡(luò)你。”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呆呆地站著，不知道事情會往哪個方向發(fā)展，但是，要分手的決心卻一點一點更加堅定了。
并沒有等太久，比賽后的第三天，菱山就約我在7—11附近的茶樓見面——正是那家角倉管家勸說我離開你的茶樓，在我和菱山相遇的那天。
時間也和那天一樣，是傍晚時分，整個城市霧蒙蒙的，大塊的云層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
“秋葉?！眲傄宦渥?，菱山就開門見山，“接下來，你該向我提出分手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極美的微笑，斯文穩(wěn)重，不緊不慢，仿佛在問我：“小姐，你想吃點什么？”
他總是輕易地知悉我的每件心事，我?guī)缀鯌岩伤型敢暼怂季S的本領(lǐng)；每一次都驚惶不已，然而，這一次，除了吃驚外，我還多了一絲隱約的心痛和不必再為如何開口發(fā)愁的釋然。
“終于走到這里……走了這么遠，還是要分手。”他自言自語道，一邊為我倒茶，不看我，自嘲地苦笑。
忽然，他抬起眼睛，收斂了笑容，很認真地問：
“真的……要分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