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回去的路上，馬辟荊怒氣沖沖，只管揚鞭抽馬，對后面的呼聲不理不睬。

    “大人——”后面的馬加快幾鞭，趕了上來。

    “混賬！”馬辟荊劈頭蓋腦地揮過去一馬鞭。

    那趕來的人叫做齊魄，是馬辟荊的貼身護衛(wèi)，身手不錯，一側(cè)身就躲了過去。

    馬辟荊氣咻咻道：“白養(yǎng)你們這幫廢物，為什么一早不告訴老子，草木山莊是做翡翠生意的？讓老子以為這群土包子沒見過玉石，栽了這么大一個跟頭，丟人現(xiàn)眼！”

    “他們名為茶莊，誰知道也做玉石生意？再說將軍久在軍中，不知道毫不為奇?！?br/>
    馬辟荊還是生氣，重重哼了一聲。

    齊魄道：“屬下有要事稟告，正跟此事有關?！?br/>
    “有話快說！”

    “剛剛那幫茶民抬出的玉，不是翡翠！”

    “胡說！你當本將軍沒見過翡翠么？”

    “屬下不敢，不是將軍少見識，而是這一種玉，跟翡翠極為相似，不是行家，絕對看不出區(qū)別。”

    “你又算哪門子的行家了？”

    “別的玉，屬下不是行家，可是對于這種玉，絕對不會走眼。大人可還記得，在跟隨大人之前，屬下一直在鶴立鎮(zhèn)總兵麾下？”

    “嗯，是有這么回事?！?br/>
    “屬下戍守的地方，接近高黎貢山，在那里，有一個傳說，說是貢山之上藏有一個巨大的玉礦。”

    馬辟荊一下子來了興致：“哦？”

    “那里產(chǎn)的玉，玉質(zhì)比和田玉要硬，比緬甸翡翠稍軟，質(zhì)地、價值都跟翡翠極為相似，人稱，貢翠?！?br/>
    “你見過這種貢翠？”

    “何止見過，鶴麗鎮(zhèn)總兵韓將軍還專門派了一隊人馬，上山尋找過，屬下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對這種貢翠，再熟悉不過?！?br/>
    馬辟荊的雙眼一下瞪得溜圓：“找到了？”

    “當然沒有找到?！?br/>
    馬辟荊泄了氣：“說你們是廢物，真是一點不差。”

    “將軍可知，一來，貢山是康普土千總的轄地，那群傈傈族人能爭擅斗，惹不得，還總是神神鬼鬼的，說什么圣地亞巴哈不可侵犯，我們只能悄悄行事，多有不便；另一方面，傳說貢山之上有一個‘鬼谷’，但凡去找玉的，一旦繞進鬼谷，都是有去無回。所以那么多年，我們都是徒勞無功。”

    “你敢擔保，今天茶莊的那些玉，是貢翠，而不是真正的緬甸翡翠？”

    “屬下敢以人頭擔保?！?br/>
    “好……”馬辟荊心里琢磨著，“好！”

    “好，哈哈哈，做得好！”黎螣在高天海肩膀重重一拍，“那狗官這樣囂張，殺殺他的威風。”

    高天海這時卻有點后悔了：“這批玉石是機密，這么做，太唐突了。”

    午后無事，張允隨又邀了范敬止到茶館里相敘，晚上一回來，就急急去找鄂爾泰，見面便說：“草木山莊的人，的確不是易與之輩?！?br/>
    鄂爾泰笑問：“夫子又聽到了什么？”

    “范兄對我說，本來，草木山莊已經(jīng)應承了攤下的軍餉，楊大人也答應了代為向年將軍請求讓他們借由烏蒙運送茶葉……”

    鄂爾泰打斷了他：“烏蒙？不是因青海戰(zhàn)事暫時封閉了么？”

    “正是如此，才需要年將軍特準，讓草木山莊的馬隊可以借由官兵向西北運糧餉的官道，以獎勵他們愿意將節(jié)省的開支上繳朝廷。”

    “普洱茶向南主要是銷往緬甸、暹羅、安南；向西北主要是往西藏、新疆；中原，并不是主要的銷處。別說現(xiàn)在因為戰(zhàn)事影響了茶葉銷量，就算是平時，普洱茶在中原也并不盛行，草木山莊在這個時候想方設法要借道烏蒙，是為了什么？”

    “這……”張允隨到?jīng)]細想過這一層。

    鄂爾泰又道：“東川、烏蒙、魯?shù)闉橐黄x上歸屬四川，卻是川、滇、黔三省交匯之處，跟這三個省都息息相關，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而且，那里彝族人聚居，也是土司割據(jù)，最混亂不堪的地方。明朝時就想對烏蒙改土歸流，我朝圣祖年間，曾對東川施行改土歸流，都沒有絲毫成效，可見這里早成痼疾。西北戰(zhàn)事起，年將軍當機立斷封閉烏蒙茶馬道，為的是避免亂軍亂民南北勾結(jié)，雖然損失不小，卻也是壯士斷腕的無奈之舉?！?br/>
    這樣一來張允隨也不由得擔憂起來：“這個時候，草木山莊突然想與烏蒙通氣，難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那里雖然亂，可是物產(chǎn)非常豐饒，東川向有‘天南銅都’之稱，四川一省的銅，大半出自那里，還有鐵礦、銀礦；烏蒙產(chǎn)戰(zhàn)馬，烏蒙馬向與大宛馬齊名?？梢哉f，掌握了東川、烏蒙一代，非但占據(jù)了兵家要地，而且還掌握了礦藏和馬匹?！?br/>
    “如果草木山莊真是做了這個打算，雖然是居心叵測，可能對局勢、要塞看得這么精準，那個高天海，當真算是個人物了?！?br/>
    “剛剛打斷了夫子，之后呢？”

    “云南提督麾下，有一位副將，馬辟荊馬將軍，因為近來多事之秋，提督郝大人就特派了馬將軍到督府，聽命于楊大人?！?br/>
    鄂爾泰點點頭。

    張允隨接著說：“前幾日，馬將軍特意趕到茶山去議事，不知怎么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他密報了什么無從而知，只知道，楊大人很是光火。不知是草木山莊怎么惹惱了楊大人?！?br/>
    “楊大人有什么打算？也像對付苗人一樣，對草木山莊大開殺戒？”

    “倒不至于，畢竟人家已經(jīng)承擔下軍餉，還主動請纓增加數(shù)目。殺絕他們，豈不是斷自己的財路？小懲大誡，不一定要動刀槍的?！?br/>
    “究竟是怎么樣呢？”

    張允隨笑著：“還不知道，這要考考你了?！?br/>
    燭火將鄂爾泰的側(cè)影投在墻上，那影子微一頷首，抬起臉來：“思茅。”

    “我封了思茅，斷了他們的生路！”

    楊名時一掌拍在桌上，筆硯碗盞亂顫。

    “對，對！”馬辟荊挑起大指，“高！高！”

    楊名時哼了一聲，將手悄悄背在身后，適才奮力一拍被翡翠大班指硌得拇指生疼。

    馬辟荊還再逢迎：“現(xiàn)在西北戰(zhàn)亂，西南必須嚴加戒備，為保邊境安全，封一兩個要塞，那也是防患于未然，理所應當。聽說他們主要是做茶玉買賣，南往緬甸只有那一條路，斷了思茅，就是斷了他們的命脈了?！?br/>
    楊名時得意一笑，又沉吟道：“不過么……”

    “大人有什么示下？”馬辟荊看著楊名時神色便知他對五鐲夫人尚有遐思。

    “念在這些販茶的還懂得些大義，愿意承擔軍餉，本督就本著寬仁之心，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大人的意思是？”

    楊名時招了招手，馬辟荊忙附耳過去，一一領命，不時掩嘴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