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的禿崖、亂石、高崗，錯錯落落，堆積著白雪。謎一般的神妙、迷茫，說不出的奇美。

    庭院里，玉樹掛銀，瓊瑤滿地。幾名大弟子不在谷中，鬼谷子王栩正親力親為，教楚南、墨玉和召劍法。

    墨玉本有扎實高超的舞蹈根基，加上學(xué)識淵博、悟性通透，雖然來到鬼谷才四個多月，進(jìn)步神速。

    此刻，銀屑般的飛雪中，一套天都玄女劍法舞得如騰蛟起鳳、燕飛蝶舞，地上的雪屑被劍光卷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飛揚的弧線，樂流一般奇幻、曼妙、渾然天成。

    和半年前相比，墨玉明顯更為健康、自信。楚南站在一邊，崇拜驚贊地仰望著女神般的墨玉。

    鬼谷子卻沉著臉，毫不留情，時時揮劍出手一一拆解、矯正墨玉華而不實的招式。

    積雪點染的山坡道上，老召手握一封裝信的竹管，匆忙走過來，著急又恭敬地等候在一邊。鬼谷子王栩見狀，揮手讓三名弟子退下。

    “王先生，墨家鄧陵子突然臨時送來一封書信，很快就離開了。留下口信說秦國無事，只是北邊的趙肅侯突然挖開了黃河大堤，水淹齊魏聯(lián)軍，他們要盡快趕去救助?！?br/>
    老召一邊說明，一邊呈上信件。

    鬼谷子讀著信件，臉色變得沉重、擔(dān)憂。他收好信，走進(jìn)三名弟子正等待著的講堂。

    “墨玉留下，你們二人先回去。”

    楚南和召答應(yīng)著，行禮退下。墨玉打量著師父的神色，楞了楞，恭敬地跪坐到鬼谷子面前。

    “墨玉，雖然你來了才五個月，可資質(zhì)穎悟，長進(jìn)不。相比召和楚南，你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br/>
    墨玉羞澀、感激地叩拜?！叭蓭煾柑狳c教誨，鬼谷一日，勝過往日癡度數(shù)月！這是墨玉有生以來，最有價值的一段時光！”

    鬼谷子點點頭，凝視著她。“所以，孩子，你別怕，不論你遇到什么，作出什么決定，為師定會幫你?！?br/>
    師父的語氣竟然一反往日的嚴(yán)厲峻刻，好似融化堅冰的春風(fēng)一般和煦，墨玉不禁呆住，心中溫暖又酸楚，更是涌上一陣不祥的預(yù)感。

    “請你原諒為師，一個多月前，當(dāng)時你生病尚未康復(fù)，有個消息為師沒有及時告知你?！?br/>
    墨玉楞了楞?！爸x師父關(guān)照！這么能怪您？您已是提前出關(guān)。我不怕的，請您說吧……”

    “一個多月前，周王室太子姬慎突然薨逝?！?br/>
    墨玉聞言，呆怔在原地，心中竟是奇怪又難受。姬慎，大自己十歲的親哥哥。正是因為他的可恥出賣，自己才有家不敢回，秘藏鬼谷；正是他的殘忍絕情，忠實的阿青才會死于非命……可是無論如何，自己從來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死，從來沒有期望他死。

    童年時代的片段蜂擁而至，蕭瑟、清冷的御花園中，兩無猜、真摯快樂的情景依舊涌現(xiàn)。墨玉不禁低下頭，傷心地啜泣。

    “怎么會？怎么會？王兄才二十七歲啊。從前他對我很好，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只是現(xiàn)在，師父請別擔(dān)心，沒有什么了，都消失了，只希望哥哥來世能出生在一個好的人家……”

    墨玉抬起袖子，不斷地擦眼淚。

    鬼谷子的神情卻更加憂郁、不安，同情無奈地繼續(xù)凝視著墨玉。

    “孩子，之所以要向你道歉，是因為后面這個消息。沒想到竟然會來得如此快，為師不愿告訴你，卻又不得不告訴你。”

    師父一直叫自己“墨玉”，因那次自己的無禮，私下也叫過一回“公主殿下”，從來沒有叫過自己“孩子”，今天竟然叫了兩次。難道還有更壞的消息？墨玉的心再一次縮緊，縮成一團(tuán)，緊張得快要麻木。

    “師父、師父，您說……您說我是大人了，我聽著。”

    墨玉聲音有些發(fā)抖，不由朝著師父挪近些，好似這般便能尋到庇護(hù)，便能改變這件事。

    “昨日上午，周王室王后因病崩逝?！?br/>
    墨玉聞言，眨了眨眼睛，扭過頭久久打量外面越飄越大的鵝毛大雪。忽然她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個墨玉麒麟。

    “師父，你搞錯了吧？不會的，母后送走我時，挺精神的啊。我還說要回去看她呢。您看看，她給我的墨玉麒麟還在，我一直揣得好好的……我就是怕忘了回去看她才叫墨玉的，當(dāng)然，墨家對我也挺好的……我……母后最最喜歡我了，她總說：姬玉，你比你那兩個壞王兄強多了！其實，我哪里有這么好？這是母親最寵我罷了。對了，我逃出來的時候，她還囑咐我，說讓我永遠(yuǎn)別回去了。我知道她是說笑話的，都半年了，她一定天天盼著我回去呢。我怎么可能不回去？父王還有其他的妃子呢，我永遠(yuǎn)只有一個母后?。∷攀俏业募摇Ｅ杜?，我逃出來的時候，母親她還特別囑咐我說啊，讓我一定找一個好后生，兩情相悅地過一輩子……若能這樣，她一定很放心很開心，我特別想讓她開心！可這太難了，我不行，沒出息啊，還是找不到。我一來就頂喜歡蘇秦，蘇秦也喜歡我，可他又不愿意啊，逃跑了……”

    墨玉眼睛閃閃發(fā)光，越說越起勁，笑著東扯西拉，滔滔不絕。平常最文靜有禮、最謹(jǐn)慎的一個女孩子竟然瘋了一般無所顧忌。

    鬼谷子的眼淚默默涌出眼眶，拍拍她的肩。

    “好孩子，你若想回去看她，師父和楚南陪著你一起回洛邑。好嗎？”

    “好好好！回洛邑！我娘親一定等不及了，她已經(jīng)在叫喚我呢……您聽到了嗎？師父，您等著，我這就去收拾，咱們一道回家見娘親……”

    墨玉機械地匆匆一拜，起身要走?？刹抛吡藥撞?，腳下一軟撲倒在地板上。

    眼前好似有一道白光閃過，白光中，美麗的母后端坐在燦爛的陽光下，神靈一般，沖她招手。

    “母后、娘親！”墨玉緊緊盯著那道光，可神光一閃，很快消失不見。眼前依舊是講堂中熟悉的屋頂，不同的是身上緊裹著厚厚的被子，頭下墊著方枕。師父跪坐在一旁，心地一勺一勺給她喂水。

    自從來到鬼谷，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師父為安全起見，一直嚴(yán)守秘密。此刻，仍舊只有師父一人守護(hù)著她，秘密分擔(dān)無望和痛苦。

    “師父，娘親……”

    墨玉回神過來，心如刀絞，傷心壓抑地哭了出來。

    南方的會稽城，已是被楚軍圍困的第九天。

    盡管南方閩越一帶不斷有公子蹄的部署反擊、騷擾，仍被昭陽率領(lǐng)的楚軍擊退。整個城池被楚國大軍圍得水泄不通，鐵桶一般。

    糧食、牲畜、野菜，貓狗……除了兩條腿能走動的人，城中軍隊、百姓能吃的都已吃光，圍于城內(nèi)的山間，可以食用的魚蝦、樹葉能吃的不能吃的，變著法兒找來充饑。

    可是楚軍幾次出擊，包圍圈越來越。軍卒、百姓困守城池，頑強抵御，可糧草告罄，內(nèi)心幾乎絕望。

    墨家一貫反對任何形式的兼并戰(zhàn)爭，仍堅定地制造器械，發(fā)誓守住城池。同時，本著先人后己的原則，想盡辦法救濟(jì)他人，可是眾弟子已餓得搖搖晃晃，幾乎快要掄不動武器、工具。

    正午時分，越國國相公師隅府上，大門前仍掛著白幡。因前任越王無疆戰(zhàn)敗身死，會稽城中官署、府邸、民眾的家門前均懸掛白幔黑簾舉哀。

    雪過天晴，陽光刺目。相府西北角的照壁后，荊杖起落，兩名大漢正在行刑。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青龍假扮的老者白須白發(fā)，跪在石板地上，被打得吐血。脊杖四十，呼呼有聲，一起一落，終于打完。老者顫巍巍地忍痛拾起扔在一旁的黑色外衣，披上在身上，蓋住后背血跡。

    照壁后，公師隅踱步過來，生氣地瞪著他?！盎厝ジ嬖V丹妙，本官再給你們李門三天時間。無論死活，若是再找不到柳職，一律杖斃！”

    老者聞言，俯首一拜?！爸x公師大人恩典！”

    公師隅揮揮手，示意他快走?？衫险呷匀还蛑?，并不起身離開?！按笕?，老朽不才，有一件奇事不得不稟告，是關(guān)于解會稽之困?！?br/>
    “哦？何事？”公師隅有些不耐煩地瞧著他。

    老者恭敬地拱拱手?！按耸玛P(guān)系到越國先君英靈，若不能面見王上，老朽怕是不敢先言造次。”

    “哦？如何解困？”

    “老朽昨日就此事以樂音占斷，應(yīng)是解饑饉之困?！?br/>
    公師隅思忖一刻，立刻變了臉色?！澳汩}越李門擅長暗器、放毒，可沒聽說擅長占卜?！?br/>
    “老朽也甚為奇怪，昨日拜謁本國大禹先祖及勾踐先王陵寢，竟然半夜成夢，占成奇局?！?br/>
    春秋戰(zhàn)國，觀星占夢之學(xué)流行。各國設(shè)立天官，以此天地人三才征兆推演人事演變，決定祭祀、征伐、任免等國之大事。尤其國祚存亡之際，如有吉兇預(yù)兆更不可等閑視之。

    公師隅良久地盯著他，忽然拔出寶劍，架在老者的脖子上。

    “二部長老，你是公子蹄的人，李門是公子蹄的黨羽。你此番以夢占為由要求面見越王，是何居心？”

    “老朽不敢！絕無不利王上之心！只是老朽認(rèn)為無論越王、還是公子蹄，大家都是越國人。若不上應(yīng)天意試一試，難道非要等到餓殍滿街，易子而食？”

    老者話中透著激動。公師隅依舊懷疑打量著他。

    “哼，道理不錯?？杀竟購臎]聽說過李醢門下有你這般占卜奇人。除非親眼所見，否則僅僅憑你幾句臆斷，本官斷不可信?！?br/>
    “大人想要如何驗證？”

    公師隅略略想了想。“好，那么就如你所言，當(dāng)即占一卦。我想知道，若越軍出城突襲楚軍，何處何時出城最妙？”

    老者點點頭，站了起來?！罢垎柛峡捎袡M笛、尺八、洞簫之類樂器？請暫借老朽一用?！?br/>
    望海樓，會稽著名的風(fēng)水樓閣。此樓巍峨聳立，高達(dá)八層，與相國府毗鄰。登上樓頂可望見雄闊壯美的錢塘江大潮，遠(yuǎn)望北方遼闊無垠的湛藍(lán)大海。

    青龍假扮的老者手握一幅尺八，在公師隅和兩名武士的監(jiān)督下，登上了望海樓。

    尺八，一尺八寸，僅五孔，大道至簡、典雅古樸。

    青龍輕按牙管，將樂器的一端放置唇邊。一瞬之間，《虛空》一曲橫空而出，直上云霄。蒼涼寥闊的旋律聲震林岳，在冬陽下冷風(fēng)中飛揚、顫抖，城墻內(nèi)外，從蕭瑟的市井到肅殺戰(zhàn)場……整個的城池、郊野似乎被樂音籠罩，進(jìn)入另外一個世界。樂聲回旋往返、氣勢渾厚，奪人心魄，幻覺一般營造出空靈、恬靜、又壯闊的意境。

    公師隅、兩個武士目瞪口呆，被樂音震撼，怔在原地。

    天空中，幾縷云片悠悠地飄移，遠(yuǎn)方的大海潮聲隱隱，清泓卓越的旋律讓人忘懷一切，好似再沒有戰(zhàn)爭、沒有掙扎，一切已回到萬物寧靜的初始。

    一曲終了，萬籟無聲。只有空中漂浮著無言寂靜、無盡悲涼，久久不去。

    青龍?zhí)鹦渥?，擦干凈尺八上染上的血跡，將它雙手歸還給公師隅。

    “回公師大人，若越軍出城突襲楚軍，今晚從西南城門出城最妙。若是明后日出城突襲楚軍，則西門最妙?！?br/>
    “你……二部長老，這就是傳說中的樂占？以樂占卜？”公師隅仍有些沒能回過神。

    青龍點點頭。“正是。大人以為如何？”

    公師隅腦子急速地暗自轉(zhuǎn)動。的確，此刻南部閩越突襲南部楚軍，越軍若接應(yīng)當(dāng)以西南門最妙。這倒罷了，尤其是今日，一大早剛接到墨家通報，劍族一千多人將從北部發(fā)起攻擊，配合越軍與墨家聯(lián)合出城合擊楚軍，若要成功執(zhí)行，的確以西城門部出城最妙……此人剛剛還在照壁后挨打，絕不會同時得知如此機密的布置，難道他真的能未卜先知，洞察先機？

    公師隅按捺住內(nèi)心的驚異，以及剛涌出的一絲敬佩。

    “長老尺八神技的確通乎神明，造詣深厚。只是……本官很奇怪，律管發(fā)出的聲樂與軍隊力量的消長，如何能聯(lián)系在一處？”

    青龍笑了笑，依舊假扮老者的聲音。

    “回大人，尺八五孔、暗合五行。其中蘊含天地變化的規(guī)律。樂音飛出，即有四面微妙的回聲返回樂管，五行相克，六甲相合，若能把握住其中的流變，自然能籍此判斷敵情變化?！?br/>
    “不錯，有道理?！?br/>
    公師隅禁不住破天荒地朝著老者拱拱手?！氨?！我一向看不上李醢那一伙人，實在沒有料到竟然有長老這般人物深藏不露?！?br/>
    老者謙遜地低頭還禮?！按笕诉^獎。”

    公師隅笑了笑?！巴蒲蓊A(yù)測之學(xué)果然精深，暗合天道。將來得空，還希望就樂占之學(xué)向長老學(xué)習(xí)、討教?！?br/>
    “不敢、不敢?！?br/>
    老者一邊說著，一邊向著公師隅握著拳，伸出雙手。公師隅不解地望著他，竟然一時沒能記起剛才的那一茬。

    “您，什么意思？”

    “大人您若不放心，可用鐵鏈捆住老朽的手腳或全身。”

    公師隅回想起來，老者正為獻(xiàn)策越王，才吹動尺八以證技藝?！伴L老先生，您果真獲取先王神啟，得到解決城中饑荒的辦法？”

    老者點點頭。“正是。請大人放心，若老朽有何不實之處，請按欺君之罪論處，即刻斬首不遲?！?br/>
    公師隅點點頭，終于下定決心?！跋壬吡x，本官信得過。好，那就得罪了。本官盡快帶您面見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