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們站??!”
小虎子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小不丁點的身影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就像一只正在滾動的小皮球。
窩在廖小梅懷里的唐美紅居高臨下的望著小虎子,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愧疚感。
在旺興村生活的這一個多月里,沒有誰像小虎子這樣對她細(xì)心關(guān)照,就是唐大根和陳春花都沒有他這樣細(xì)心。
“美麗,你去打盆水過來,我們給小紅洗把臉。”
每天早晨,小虎子都會自帶臉盆毛巾,輕手輕腳的走進(jìn)房間來看她。要是她醒著,小虎子就會給她洗臉。
“你們家的毛巾太臟了,別把小紅的臉給弄花了?!?br/>
小虎子直白表達(dá)了對唐家那些臟毛巾的厭惡,他舉起那塊小方巾,用手指了指上邊那個小小五角星圖案,笑嘻嘻對唐美紅說:“小紅,你看看這里,有五角星哦。”
這塊小方巾是小虎子和他弟弟小豆子共用的洗臉毛巾,林淑英很講究,洗臉毛巾和洗澡毛巾都是分開的,不像唐家,一塊毛巾能有多種功能,洗臉,洗澡,擦腳,另外擦……唐美紅覺得有些惡心,要是她能說話,肯定要和陳春花好好談一談這個問題。
每次做了那事情以后,陳春花和唐大根隨便拿塊布擦擦就睡,唐美紅很擔(dān)心那塊布就是他們的萬用毛巾。
用這么臟的東西,肯定會得婦科病的吧,怎么就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唐美紅想要弄明白,到底給她擦臉的毛巾是不是他們擦身子的那塊,可是晚上瞎燈黑火的,她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楚,她只能憑借著嗅覺去分辯。
似乎給她擦臉的毛巾上并沒有那種特殊的氣味,可依舊還是很臟,一看到陳春花拿著那早已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走到她面前,唐美紅就覺得有幾分驚恐。
這塊毛巾,說不定洗過澡,擦過腳!
陳春花拿著毛巾給她擦臉的時候,唐美紅就把臉從這邊轉(zhuǎn)到那邊,盡量不讓毛巾蹭著自己的臉,她實在不敢想象那毛巾到底擦過什么,有沒有自己的臉干凈。
有一次,小虎子過來得早,看到陳春花正在給唐美紅洗臉。
“丈母娘,你咋能用這毛巾呢?小紅的臉多嫩啊,你這毛巾是粗布,會不會弄傷她的臉?”
唐美紅在一旁點頭,熱淚盈眶。
盡管不是毛巾粗糙與否的問題,可只要能讓陳春花換一塊毛巾,她已經(jīng)要謝天謝地了。
“我每天都是拿這毛巾給小紅洗臉哩,也沒見擦傷她,哪里就那么嫩了哩?”陳春花很固執(zhí),一只手托著唐美紅的臉,一只手拿著粗布巾壓了下來,唐美紅人小力氣不夠,小胳膊小腿劃了好幾下,都沒能逃脫厄運(yùn)。
“丈母娘,以后我給小紅來洗臉吧?!毙』⒆雍苷J(rèn)真的抬起頭望著陳春花:“你這毛巾不行,我?guī)易约旱男∶磉^來?!?br/>
陳春花目瞪口呆的望著小虎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丈母娘,我娘說過,心疼自己媳婦的才是好男人?!?br/>
小虎子說得一本正經(jīng),唐美紅看著他那圓圓的小腦袋配著一副認(rèn)真的表情,心里實在有些想不通,這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就懂這么多?小小年紀(jì)就會討女孩子喜歡,等他長大以后肯定是個絕對的暖男啊。
從那天以后,早上給唐美紅洗臉的任務(wù)就由小虎子接管了。
就像上學(xué)那樣準(zhǔn)時,每天八點,村頭的廣播里響起“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聲音時,小虎子就歡歡喜喜的跑到唐家這邊來,自帶臉盆小方巾一套整整齊齊。
他給唐美紅洗臉的時候,動作很輕柔,如同在擦拭精致的瓷器一樣,小虎子用手指夾著小方巾,一點一點的在唐美紅臉上移動,擦過一小塊地方再另外換一塊,動作細(xì)致輕柔,完全不像個男娃娃。
對于小虎子的細(xì)心照顧,唐美紅的回報就是沖他微笑。
每當(dāng)她咧開嘴表示開心的時候,小虎子就會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臉上有一種很滿足的表情。
“美麗,你看小紅又笑了!她知道自己的臉已經(jīng)洗干凈了,對不對?”
小虎子拉著唐美麗,兩個人趴在床邊看著唐美紅,眼睛亮晶晶的,純真又善良。
在旺興村,小虎子就是唐美紅的靠山,她決定要牢牢的抱住這條金大腿。
可是,今天來的楊樹生和廖小梅,卻讓唐美紅改變了立場。
小虎子的金大腿很粗,可楊樹生廖小梅的金大腿看起來比小虎子的更粗。小虎子只是鄰居小哥哥的身份,即便能照顧她,可那也很有限,而如果自己跟著楊樹生廖小梅走了,他們就是自己的爹娘,能夠全方位照顧自己。
想到這里,唐美紅歉意的看了一眼小虎子,把腦袋轉(zhuǎn)了過去,趴在廖小梅肩膀上,不敢再看小虎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有一種背叛的感覺。
剛剛她看到了小虎子額頭上的汗珠子,迎著太陽光,亮晶晶的一片。
“喲,這是誰家的小娃子哩,虎頭虎腦的,怪可愛!”廖小梅看著氣喘吁吁趕過來的小虎子,開心的笑了起來:“你是要來跟小紅告別的么?”
“你們不能把小紅抱走!”小虎子著急得很,跑到廖小梅面前,兩只手拉住她的衣裳:“你們抱走了她,她娘回來看不到人會難過的!”
廖小梅怔了怔,望了一眼楊樹生,兩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小紅她娘可喜歡她了,每天都抱著她親個不停!”小虎子看到面前的兩個大人好像是通情達(dá)理的,趕緊打蛇隨棍上:“你們自己想想,要是你們生下來的孩子,忽然有一天被人抱走了,你們心里難受不?”
“樹生……”廖小梅艱難的喊了一聲,站在這小女娃母親的立場想,確實也是很難受的一件事情。
“小梅,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戶愿意把孩子給我們的人家,這小娃又生得這樣好看,我真舍不得還回去。”楊樹生望了望趴在廖小梅肩膀上的唐美紅,在她耳邊低聲說:“別聽這小娃子的,那個李家嬸子不是說全家人都不想要女娃,想送出去再生個男娃娃么?!?br/>
聽了自家男人的話,廖小梅像是得到了心理安慰一樣點了點頭。
她和楊樹生結(jié)婚有十三年了,夫妻恩愛,唯一的缺陷就是沒有孩子。楊樹生的爹娘雖然待她寬厚,但她能感覺出來,他們已經(jīng)心有不滿,公公甚至私下里找著楊樹生旁敲側(cè)擊的說了好幾回,大意是既然廖小梅生不出娃來,那就別占著茅坑不拉屎,趕緊離了再另外娶一個。
好在楊樹生一心一意,死活不同意,只說弟弟有孩子也是一樣,楊家不缺他的一個后代傳下姓氏。雖然口里這么說,可畢竟心里頭還是想著要一個娃,每次看著村里的孩子在地坪里玩耍,楊樹生的眼神就漸漸浮現(xiàn)出一種失落。
廖小梅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可生不出娃兒來她也沒一點辦法。最開始還每個月盼著那事情不要來就好,可盼來盼去,盼了十來年,該來的還是照常來,而且十分準(zhǔn)時,基本上就沒推遲過。
今年過年回娘家,廖小梅的娘把她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小梅,你和樹生咋不去抱一個娃兒來養(yǎng)哩?男娃人家舍不得給,女娃兒肯定能找到的,而且說不定抱了丫頭以后能帶動運(yùn)氣,馬上就能懷上一個哩?!?br/>
她娘這一句話,好像打開了一扇門。
從那天開始,廖小梅就心心念念的想找個沒人要的娃兒抱著當(dāng)自己親生的養(yǎng)。找了一個多月,前兩日總算是有了個準(zhǔn)信,說隔壁大隊有個人家想送掉一個孩子,她急不可耐,等著楊樹生休假,兩人一塊兒趕到了旺興村。
盼了這么久的孩子,怎么能因為那小娃子一句話就不抱了呢?廖小梅摟緊了懷里的唐美紅,把腰桿挺直了些:“小紅的奶奶自己跟我們說的,他們家窮,養(yǎng)不起這么多娃,是誠心要送給我們養(yǎng)的。你小孩子家家,知道啥哩?”
“不,你們千萬別聽李奶奶的!她不喜歡小紅,她只喜歡男娃娃!”小虎子著急得跳腳,抓住廖小梅的衣裳不放,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你快把小紅放下來!小紅,小紅!”
一聲聲呼喚在耳邊響起,唐美紅覺得分外扎心,可她一想到自己回唐家將要過的生活,那顆心就慢慢的硬了起來,索性趴在廖小梅肩膀上,閉著眼睛不再睜開。
“小虎子,你這是在干啥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阿珍三步奔做兩步跑到了廖小梅面前,伸出一雙手去掰小虎子手:“我家的事,跟你有啥關(guān)系哩?年紀(jì)小小就學(xué)著管東管西的,你以為你是誰哇?你爺爺都沒管得你這么寬!”
小虎子極力抵抗,可畢竟年紀(jì)小,哪里是李阿珍的對手?漸漸的,他被李阿珍從廖小梅身邊拖開,一雙胳膊被李阿珍牢牢的鉗制著,不能動彈。
“你們快走,快走!”李阿珍不顧小虎子的拳打腳踢,拖著他往地坪里拽,廖小梅總算是脫了身,抱著唐美紅飛快的朝村口大路跑了過去。
“小紅!小紅!”
小虎子喊叫的聲音很大,帶著些許悲傷,好像就在耳邊回響,唐美紅睜開眼睛,看到那個被拽著朝唐家屋子方向走的小小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他揮舞著雙手,用腳使勁踹李阿珍,好不容易從她手中逃脫,才撒開腳丫跑兩步,又被李阿珍抓住拖了回去,他跪坐在地上,一只手努力的朝前邊伸著,不屈不撓。
看著那小小身影拼命在掙扎,唐美紅的愧疚愈發(fā)深了些,對不起,小虎子,我要去過自己的好日子了,你好好保重。
唐美紅抬起胳膊,朝后邊劃了兩下。
算是道別吧,她縮回手,擦了擦臉,放下手看了看,一手掌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