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又稍稍看了會兒那兩行字，繼而抬頭望向墻上的掛鐘，時間不早了，該下班了。

    他摘掉橡膠手套，像往常一樣做完了后續(xù)清潔工作。走到休息室，他脫了白大褂，用衣架將其細細整理掛于掛架上。

    “阿城?！遍T外走入一個鬢角微白，年紀不小的中年男子。

    方城從休息室走出，溫和喊：“徐叔。”

    方城喚“徐叔”的男子是方家的管家徐建。

    “徐叔，你怎么來了？”方城穿上灰色大衣，系了個黑白格子的棉圍巾。

    “阿城，老太太讓你今天回家一趟?！毙旖ń忉尩馈?br/>
    方城垂眸，思忖片刻，點頭，聲音低沉：“好?！?br/>
    *

    方城面無表情坐在后座，黑色汽車帶他繞回熟悉的方家別墅。下車后，他立于別墅門口，眸色暗了暗，邁步走入。

    穿過掛滿昂貴壁畫的走廊，他聽見別廳傳來交談聲，別廳門口的年輕傭人見他行了個禮，隨后朝里頭說：“老太太，爺回來了?！?br/>
    于桐聽見門口的年輕傭人喊，目光順勢看向門口。

    老太太瞧了眼于桐，隨后對門口傭人說：“快讓阿城進來吧?！?br/>
    方城從門外走入，整個人散發(fā)出一股子沉靜肅穆，屋內(nèi)過于暖和，他邊走邊解下了脖子里的圍巾，動作舒緩，樣貌端正，有些養(yǎng)眼。

    于桐黑亮的眸子覷他，從頭到尾，微末細節(jié)都不放過。

    方城感受到一道熾人的目光，他偏了偏視線，目光落在于桐身上，又移向她修長白皙的雙手上。

    停頓片刻，方城復(fù)與她對視，他微蹙眉。于桐目光如炬，絲毫不畏懼。

    二人太過于投入，未曾看見一旁老爺子臉上吃驚又隱隱擔憂的神情。

    “阿城?！?br/>
    方城回神，兩人最終在老太太的叫喊下，移開了視線。

    方城抬步走到老太太身旁，淺笑叫：“奶奶。”

    “阿城，來，坐。奶奶不叫你回來，你幾個月都不回來看我一回。”老太太抓住方城的手，嘮叨起來，慈眉善目。

    方城依舊淺笑，沒有說話。

    方城坐于老太太身旁，眼光在于桐和老爺子間掃了掃，淡淡開口問：“奶奶，他們是……”

    老太太瞇眼笑了，緩緩道：“他們是我請來給你算命的。”

    方城一聽，冷靜婉拒道：“奶奶，我不信這個。”

    “不行，這回你得聽我的?！崩咸虉?zhí)己見。

    于桐臉蛋稚嫩，她看向方城，挑眉開口問：“方先生，你見過我嗎？”

    方城剛觸上陶瓷茶杯的手微頓，覷她一眼，又慢慢拿了起來，微抿一口，說：“你怎么知道？”

    于桐不以為意說：“從你剛進門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了。”

    老爺子瞧了眼方城，好奇問：“方先生，你怎么會見過我家丫頭？”語氣蒼老沙啞，開玩笑的口吻。

    方城擱下茶杯，“兩年前，長流街邊，你們在賣地瓜。當時我坐在來往的車里，匆匆一瞥。”

    得不緊不慢，于桐倒是一愣，兩年前的事居然還記得這么清楚，她和爺爺已經(jīng)離開長流街很久了。

    老爺子嬉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br/>
    于桐扁扁嘴，眼神不屑又掃了一眼方城，可多看他一眼，她心里好似有什么纏住了，會忍不住再度瞥去。

    “老太太，您孫子似乎不是很樂意讓我替他摸骨，要不……今天就算了吧?！?br/>
    于桐朝老太太說，聲音清甜，語氣卻不容置喙。

    其實于桐此刻內(nèi)心惴惴不安，欲離開。

    “等等?！狈匠遣遄?。

    于桐抬了抬下巴，有些孩子般賭氣，“方先生還有事？您不是看不上我們這些算命的嗎？”

    方城嘴里慢慢念，“，摸人身骨，知人前塵后緣。”

    于桐心頭咯噔一下。

    老爺子也斂了下神。

    “說的是你們嗎？”方城驀地直視于桐。

    于桐微愣，抿唇點頭。

    方城垂下眼簾，思索，工作室修復(fù)的古卷上有的那句話。方才聽見面前這女孩說了“摸骨”二字，他只是隨意的猜測，未曾想過真的對號入座了。

    “你們是來給我摸骨的？”他語氣淡淡。

    于桐頷首。

    “那摸吧?！闭Z氣淡淡。

    方城鬼使神差地答應(yīng)了，在旁的老太太頗為吃驚，本以為要好言勸說方城一會兒，他才會愿意。

    “小姑娘，我孫子答應(yīng)了，那就現(xiàn)在吧?！崩咸叽傩φf。

    于桐愣愣點頭，她困惑看方城，他怎么就答應(yīng)了呢，剛才還一臉不愿意來著，她癟嘴。

    于桐朝方城招招手，想要速戰(zhàn)速決，她冷淡：“你過來，坐這里?！?br/>
    覺得位置有些窄，她又對老爺子說：“爺爺，你往右邊挪一些。”

    老爺子瞥了眼身形挺拔高大的方城，于是向右移了移。

    方城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她一眼，隨后在她面前的寬木椅上坐下。

    于桐覺得有些不自在，因為方城坐下后一直注視著她，眼神晦暗。

    “我開始了?！庇谕┣迩迳ぷ诱f。

    “嗯?！?br/>
    “手?！彼斐鲇沂?，向上，示意方城將手放于她手之上。

    方城將左手覆于她，她肌膚微燙的溫度讓他一怔，明明穿的特別單薄，這溫度高的不正常。

    于桐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稍曲，大拇指一起用力，滑過方城的掌骨。

    倏然，于桐停住，手開始微微發(fā)抖。

    于桐深呼吸起來，方城仰頭看她，覺得她有些不對勁，他問，“你還好嗎？”

    “丫頭？”老爺子也皺眉喊她。

    “我沒事……”

    于桐說著，手指又往下滑了半寸，再度停下。

    啪嗒——

    一滴水打在于桐手側(cè)。

    方城一看，猛地站了起來，手掌托著于桐的腦袋，迫使她仰頭，隨后用身上的手帕按住她的鼻子。

    “丫頭！”老爺子急忙叫。

    剛才那滴不是水，是血。

    “你流鼻血了?！狈匠堑?。

    于桐感覺到血腥味在她的口鼻內(nèi)四溢，難受的很。她黑亮的眸子盈上一層晶瑩，靜靜凝視托著她腦袋的方城。

    察覺到她的視線，方城看去。片刻，方城松手，控制兩人間的距離。

    剛才他幾乎把她摟進了懷里。

    鼻血止住了，于桐擦著鼻子，腦袋嗡嗡的，不是因為剛才方城抱了她，而是因為他的手骨。

    于桐垂眸，視線定格在方城的左手上，骨節(jié)分明，白皙修長的手，一點也不輸她的手，而且他的手骨……

    于桐躊躇片刻，問方城，“能……再給我看一眼你的手嗎？”

    方城看向她墨耀的雙眸，將左手伸了出去。

    于桐慢慢將右手貼了上去，她向上推，兩人手豎起，變成了擊掌的姿勢。

    于桐猶豫半晌，將自己的手指卡進了方城的每個指縫，感受著方城的每個指節(jié)，隨后握住，十指相扣。

    如果問身體里的每根骨頭、每個細胞都在叫囂的感覺是什么？

    于桐會回答，此時此刻。

    通過緊扣的十指，她似乎能讀懂他身體里每一根骨頭的話語。從來沒有過的溫潤祥和，三月春風如沐，浸溺淪陷。

    “丫頭！”老爺子站起身忙喚。

    這一聲叫醒了她，于桐驟然松手，后退一步。

    嘴唇濕濕的，她一摸，發(fā)現(xiàn)自己又流鼻血了，她趕忙仰頭。

    方城覷向剛才被緊握的左手怔住，他不討厭那個感覺，或者說，很享受，很……喜歡。

    “小姑娘，你這是怎么了？老流鼻血?！崩咸谂园櫭紗?。

    “老太太，不好意思啊，我也，我從來沒流過鼻血，今天也是頭一回?！庇谕┚狡鹊?。

    老太太嚴肅繼續(xù)問：“那你能跟我說說，摸骨的結(jié)果嗎？”

    于桐怔愣，結(jié)果……

    結(jié)果就是沒結(jié)果……

    可怎么會沒結(jié)果呢……她怎么會摸不出來。

    于桐，突然抓起一旁一個年輕女傭人的手，把女傭人嚇了一跳。于桐摸了一下女傭人的手骨：二十五歲，未婚，三歲時母親去世……

    有結(jié)果啊……

    于桐松手，回頭去看方城，皺起眉頭，可他的沒結(jié)果，難道是剛才她太享受了？

    于桐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抓住方城的手，觸上骨頭的一刻，鼻血又流了下來。

    于桐抓狂了，搞毛啊！?。?br/>
    她急忙松開手，用手帕捂住鼻子。

    有問題，肯定有問題，是她有問題，還是方城有問題。

    于桐求助望向老爺子，老爺子面色沉重，眉宇擰成丘。

    于桐微訝，她爺爺怎么這個表情，好像發(fā)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爺子對老太太恭敬說，“抱歉啊，今天我家丫頭她身體好像不是很舒服，我得先帶她回去?！?br/>
    “回去？”

    于桐疑惑眨巴眼，不賺錢啦?。?！

    老爺子轉(zhuǎn)頭看于桐，一臉心疼可憐的模樣：“丫頭啊……你老流鼻血可能是得了白血病啊什么的，我得帶你去醫(yī)院檢查檢查?！?br/>
    白，白血?。?？？

    于桐鄙夷看向老爺子，她爺爺今天也不正常啊。

    “爺爺我……”于桐剛開口，話就被老爺子打斷。

    “沒事，有病咱一定治啊，走，現(xiàn)在爺爺帶你去看病?！?br/>
    于桐恍惚：我沒病?。。。?br/>
    老爺子對老太太說：“改日我們一定再來?！?br/>
    老太太凝眉，斂容屏氣，瞧了眼嘴上還糊著血的于桐，思考片刻，隨后招了招手。接于桐他們來這兒的西服大哥從門口走了過來，老太太對：“送他們?nèi)メt(yī)院吧。”

    “是。”西服大哥應(yīng)。

    老爺子扯著于桐的手跟在西服大哥身后向外走。

    于桐捂著鼻子回頭看方城，恰巧，方城也在看她，眼神相交的那一刻，于桐心里咯噔一下，剛才摸他手骨時內(nèi)心的愉悅感再度泛出，久久不散。

    走出那扇門，視線被阻隔，于桐回神，呼口氣，她摸了摸心臟，跳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