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之后，簡單的用涼水洗漱一下，夏繪溪走去敲蘇如昊的門。

    手指還沒敲上去，卻發(fā)現(xiàn)門只是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他的房間大開著窗，甫一進(jìn)去就覺得涼，仿佛有寒氣將五臟六腑都凍住了。而蘇如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大約在欣賞正對著的山景。

    遠(yuǎn)處的修竹經(jīng)秋雨一洗，不顯衰敗，倒愈發(fā)的綠瑩瑩起來，襯著寶石藍(lán)色澤的天空，仿佛將視線洗得清清爽爽，喉間似乎含了薄荷糖，呼吸間只叫人覺得涼爽。

    南方山水，實在是當(dāng)?shù)闷稹靶沱悷o端”這四個字的。

    而站在窗前的那個年輕男人，亦是挺拔如松。逆著光，他的身材頎長，影子一直落在了夏繪溪的腳下，似乎伸出手去，就可以觸到。

    他適時的轉(zhuǎn)過頭來，見到了夏繪溪，原本肅然的臉上綻開笑意：“起來了？后來還冷不冷？”

    她搖搖頭，或許是睡得暖，臉頰還帶了一抹微紅，恰似過了這個節(jié)氣的桃花數(shù)瓣。

    ******

    有政府的工作人員陪著他們一道去醫(yī)院。找到了腫瘤科的病房。果然就像于柯說的那樣。小小的一個縣醫(yī)院，腫瘤科的病人幾乎全是翠湘的村民，有老有少，又是剛剛從省醫(yī)院轉(zhuǎn)下來的，擠滿了一半的病房。

    夏繪溪站在病房門口，看見一個老頭穿著漿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在擦拭那張床頭的小桌。那是典型的老農(nóng)民，膚色黝黑，微一低頭，便露出了溝壑縱橫的前額，仿佛就是祖輩世代開墾的那片黃土地。

    她忽然就猶豫了，那一步怎么也跨不進(jìn)去。

    蘇如昊輕輕撫著她的肩，語氣關(guān)切：“怎么了？”

    她微微定了定神：“沒事?！?br/>
    略微聊了幾句，才知道事實比想象的更慘不忍睹。

    老伯顯然是認(rèn)識于柯的，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閃爍了點光絲，嘆氣說：“那丫頭出息了，良心也好，前幾天拿了好些東西來。還陪著他們說了很久的話。聊完他們就快活一點了?！?br/>
    他又指指兒子媳婦，嘆口氣，也不避諱聲音大小：“現(xiàn)在就靠鎮(zhèn)痛劑了。剛剛睡著?！?br/>
    夏繪溪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兩個本該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都閉目睡著，瘦得幾乎剩了一把骨頭。老伯又解開了衣扣，給兩個人看頸下大片大片的紅斑，“這都是喝了那些污染的水之后長出來的……”

    夏繪溪看了一眼頗顯猙獰的肌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村子里還有人么？”

    老人咳嗽一聲：“有咧?；S停產(chǎn)了，可是那村子也恢復(fù)不成原來的樣子了……”

    他們和老人說話的當(dāng)口，一旁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也醒了，唉唉喊著疼，孩子的媽媽心疼的給他擦了把臉，低聲撫慰著。

    老人看了一眼，低低的說：“他更命苦，血癌。”

    那目光落在地上，仿佛是風(fēng)干一地的巖石屑，或是飄灑風(fēng)中的煙灰?？蓍碌米屓瞬蝗套湟暋?br/>
    夏繪溪憋著滿懷的心事，再也擠不出一點點笑容了。手機一直在震動，她站起來，低聲對蘇如昊說：“我去接個電話。”

    電話講完很久，她都一直站在走廊上沒有再進(jìn)去。

    病房里的聲音卻漸漸的嘈雜熱鬧起來。她凝神聽了聽，竟是不知道蘇如昊用了什么法子，仿佛是在短短的一瞬間就融入了那群悲苦的人。這更讓她覺得五味陳雜，像是自我厭棄，又像是羨慕。

    蘇如昊出來尋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情灰敗，拖了她的手：“走吧，去村里看看。”

    ******

    他一路上保持著緘默，直到拐出了公路，那片小村落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可見，夏繪溪忽然說：“我究竟能為他們做點什么……”

    似乎是問句，可又不像，倒像是微弱的感嘆，隨著窗口不斷卷進(jìn)來的氣流，慢慢的逸散了。

    蘇如昊并沒有著急回話，他不急不徐的將車子停在了路邊，轉(zhuǎn)頭看著她，伸手去撫摸她的頭發(fā)，溫言：“你一直在努力。”

    今天的她實在有些異常。瞳仁似乎一層層的在渙散開，視線帶了虛無掃在他的臉上，截然不同于以往的干練和利落。這讓蘇如昊有些心疼，他的手掌微微的下移，滑到了她臉頰的地方。她的臉小，這一捧，幾乎被遮住了大半。蘇如昊有些不受控制的想靠過去攬住她，薄唇微微一張，那句話在唇間蘊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說出來。

    夏繪溪是在發(fā)怔，回想起剛才接的電話，那些上過節(jié)目、表示對慈善計劃有興趣的那些老總們，倒像是約齊了一樣，這個時間給她打來電話，紛紛婉言拒絕。

    其實她自己心里知道，錄節(jié)目的時候她也不過就是順口提起了，并非和那些人一口敲定。假若他們不愿意的話，從此銷聲匿跡、或者當(dāng)作沒有說過這個話題會是更好的拒絕方式。

    他們不必打這個電話的。

    她仿佛是看見了裴越澤的表情，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挑，滑過眉骨的地方，完美的弧度，配合著唇角不深不淺的嘲弄：“讓一個項目流產(chǎn)的方法有很多，你盡可以都試試?！?br/>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蘇如昊的身體，茫然，又像喃喃自語：“我要去找他?！?br/>
    身體驀地僵直在那里，蘇如昊輕輕吐了口氣，就像沒有聽見她的那句話，最后語調(diào)安穩(wěn)，目光平視著她：“不要急，會有辦法的?！?br/>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掌控了一切，有一種奇異的力量，鎮(zhèn)靜得不可思議。那雙向來溫和漂亮的眼睛此刻泠泠閃爍著光芒，仿佛洞悉了一切，又似神祗，有著莫大的威嚴(yán)，復(fù)雜莫名的看了她一眼，旋即抿唇不語。

    夏繪溪此刻并沒有注意到他異樣的目光和親昵的動作，倉促的轉(zhuǎn)過了目光，滿心滿意的，在為剛才那一刻的軟弱而后悔。

    可是年輕的女孩隨即揚起臉來，目光中全是炙烈的希望，她微微偏開他的手，側(cè)目望向前邊的那個越來越近的村莊，仿佛有無限的勇氣從心中決堤而出。

    ******

    翠湘的情況和想象的一樣。這幾乎已經(jīng)是一座死去的村落了。得病的人在外治療，剩下的村民們其實多多少少的也都得了些病，靠著僅有的一條外界通進(jìn)村落的自來水管道活下去。檢舉過后，喧囂也一并而去，只余下延綿開去的絕望，仿佛是夢魘，盤旋在村落的上空，遲遲沒有散去。

    那條溪水因為下過雨，顯得稠澤了一些，仿佛是青銅的銹綠，泛著詭異而華麗的色澤。呼吸之間并沒有“空山新雨后”的鮮潤氣息，夏繪溪敏感的嗅出了一股難言的酸澀味道。

    她悵然想起了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泄漏事件。專家說在八百年內(nèi)，這座一度用現(xiàn)代文明裝飾起的城市將會成為寂靜的、名副其實的空城，或許會隨著時間一道湮滅。這仿佛是一座驚心動魄的標(biāo)本，安靜的佇立在人類的文明史上。

    然而在這里，這個曾經(jīng)溫?zé)帷⒒钌男〈謇?，不會有專家會來鑒定過了多久生態(tài)才能復(fù)原。除非這些村民在病歷本上被確診，否則，似乎一切也只能照舊而已。

    蘇如昊在和村長說著話，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挪到了背風(fēng)的地方，拿出了電話。

    嘟……嘟……嘟……

    夏繪溪知道，只有在人緊張和焦躁的時候，會注意到外界規(guī)律整齊的事物。強迫癥的源頭。不過她不至于到那個地步。

    片刻之后，裴越澤愜意隨和的聲音，順著并不算太好的信號傳來。

    “我本以為還要等更久?！?br/>
    夏繪溪覺得自己輕微的抽了抽鼻子，無奈的笑了笑：“人在屋檐下?！?br/>
    他的聲音似乎有些變形，略帶了冷酷：“夏小姐，我并沒有興趣知道你最后是怎么想通的。我會讓助手和你確定以后的咨詢時間。另外，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詳細(xì)的對他說明?！?br/>
    電話很突兀的掛了。

    喜怒無常。

    夏繪溪握著手機，覺得有些困惑。之前的裴越澤給自己的印象，冷靜而直接，似乎是個極好的獵人，不驕不躁，總是耐心的在等候自己的獵物?？墒莿偛烹娫捓锏恼Z氣中，又滿是壓抑的暴躁。

    她隱隱覺得怪異，搖了搖頭，走回蘇如昊身邊，低聲說：“心理援助的問題解決了?！?br/>
    蘇如昊一揚眉梢，似乎并不詫異，只是重復(fù)了一遍：“解決了？”

    夏繪溪疲倦的按了按眉心。因為昨夜的水汽，遠(yuǎn)處的山間霧靄茫茫，繚繞云端的，或許還有一腔連自己都理不清的煩亂心事。

    回去的時候，蘇如昊的車堪比越野了一趟回來，全是斑斑的泥漬。夏繪溪上車前還感嘆了一句：“好好的車被折騰成這樣了?！?br/>
    他不甚在意的點點頭：“洗洗就好了?！边€沒有開動車子，卻忽然聽見她的聲音很溫軟的說：“謝謝你。”

    蘇如昊的手扶在方向盤上，一時間沒有動彈。他想起很早的時候，自己對她說：“……我是為了看你啊！”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呆若木雞的樣子，嘴唇微微張著，或許剛好可以噙下一粒櫻桃的大小，俏皮得叫他很想吻下去。他忽然又仿佛不可遏制的想起來，這一聲“謝謝你”，或許她對那個人也說過，也是這么誠摯溫柔。

    這樣的念想讓他的臉色有些克制的嚴(yán)肅，又浸潤了些涼意，以至于側(cè)臉看起來有種驚人的、仿佛被時光凝成的英俊。

    一直開到了國道上，夏繪溪幾乎已經(jīng)昏昏欲睡，卻忽然聽到了他的答復(fù)。蘇如昊的語氣有些艱澀，卻很緩很清晰：“不用對我客氣。以后也是?！?br/>
    她含糊的應(yīng)了一聲，靜謐柔和的感覺倏然落下來，這是她很久都未嘗到過的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