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我這種沒人惦記沒人陪伴的孤寡怨婦,除了看看小片兒消磨時間,還能干什么。好在天上人間我總共活了二百多年,回憶的片段有的是,看膩了今生就看看前世,只不過通過鏡子映像回憶,有些耗費精氣罷了。
且我不光想過宋折衣,我還想過小玉,想過我爹,想過羽兮和艷艷,也想過翡玉帝姬,唯獨不想的只有李嘆和白驚鴻。白驚鴻是不敢想,李嘆是不愿想。
而在李嘆眼里,只要我打開回憶,想的一定就是宋折衣,足見他這人心胸狹小。
今次我決定氣一氣李嘆,理是不會理他的,便在鏡中翻出了一段我不敢想起但記憶猶新的畫面,當年就是因為這副畫面,我賠掉了一雙靈力豐沛的眼睛。
這個事情說來話很長,要從我還是一面鏡子的時候說起。
話說當年我因白驚鴻鏡前一笑,生出些羞羞答答的凡心,可我當時只是一面鏡子,不能跳出來問仙君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可有婚配勾搭與否,我只能懷著這份心思,繼續(xù)安分守己地做一面鏡子,但鏡已有靈,幻化出形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我到底是塊冰做的石頭,要幻化出形少說也得再等個十來萬年,只是兩萬年后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把老娘敲碎了,那未成形的靈魄只能逃往凡間,鬼使神差地鉆進了艷艷的肚子里。
艷艷在南天門生下我之后,見我生長迅猛,道聽途說來一些關于白驚鴻她娘當初為了保孩子,砸了嫦山搶了圣果,之后將白驚鴻以一個嬰孩模樣寄養(yǎng)在魔族的事情,于是效仿蕊珠仙子白鸞,也去干了這么樁大事。但是她那點本事,也就是使些拋媚眼的手段坑蒙拐騙,給我喂下圣果禁錮住時壽之后,便曉得自己恐將大難臨頭,準備帶著我前往本就與嫦山有仇的妖府避難。
妖府素以美色聞名仙界,而艷艷當時將將升仙不久,且還是個產(chǎn)婦,相貌委實平凡,僅夠勾搭勾搭嫦山那些沒見過女人的糙老爺們,在妖府一圈媚眼使下來,沒有一個雄性精靈肯著她的道。
彼時恰逢妖府正在為他們的少君殿下挑選新的送飯婢子,要求倒也不高,就兩個字——單純,能不為少君的美色所傾倒,不干些爬床脫衣的事去打擾少君的清凈。艷艷將將在妖府拋了一圈媚眼,肯定是沒有資格的,但是我不一樣,我將將從娘胎里爬出來十幾天,連話都說不利索,那眼神要多懵懂有多懵懂,要多單純有多單純。
經(jīng)過一番篩選,我被妖府的人給瞧上了,之后我也確然不辱使命,能將給白驚鴻送飯這工作經(jīng)營了二百年,是這兩萬多年以來,在這崗位上呆得最久的一個。
將我留在妖府之后,艷艷這個不純潔的婦人就被攆了出去,遭了嫦山幾十年的追殺。
而我往來仙蹤林幾十年,給洞心湖里的那位少君殿下送飯,也沒見過白驚鴻的面。每每將食盒塞進門上挖的小洞,等著里面的人再從小洞里將食盒遞出來就完事了。很多年里,我都覺得里頭那個少君殿下,活得好似一個囚犯。我有些可憐他,便將送飯這樣差事做得特別好,幾十年里風雨無阻,保證食盒遞進去的時候,一定都是相同的溫度。
那是我單調生活里微不足道的成就感,不求里面的人知道,我自己開心就好。
直到有一回,我將差事做得差了,因我來了葵水。艷艷只顧著逃命,沒有給我講過凡人女子還有葵水這么回事,仙蹤林的精靈自然也沒有這方面的煩惱,且那日天氣極其寒冷,我一身虛弱,慢吞吞地將已經(jīng)涼透的飯食放進門里,不多時,那飯食就被原封不動地遞了回來。
他們都說里頭這位少君極難伺候,我也是頭一回領教,心里有些挫敗,拎著食盒準備離開,里頭傳來一個干澀的嗓音,他說:“等等?!?br/>
我便停下來等等,里頭的人又說,“手伸進來?!?br/>
我便將手臂從門洞里伸了進去,感到有三根冰涼的手指在我的腕上劃過,我見過山羊精伯伯捻著胡須給人看病的樣子,便想里頭那人這會兒也該是那副模樣,他卻忽然將指尖移開,似皺著眉,“竟是女身?!?br/>
我不說話,因為我聽不懂,那時我還根本不懂什么男女,仙蹤林里都是講雌雄和公母的。
他說:“回去吧,不必再來?!?br/>
我便曉得,我丟了工作。我既不知自己染了什么怪病,又丟了唯一的工作,一時有些人生無望,想去找娘又無處找娘,在仙蹤林里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幾日,吸引來一群又一群虎視眈眈的雄鹿公狼。只是走獸大多喜歡吃獨食,每每還沒有對我下手,他們就先自己打起來了,我雖有驚無險,但妖府的長老們認為最近因我而起的惡性斗毆事件太多,只能將我逐出了妖府。
一出了妖府大門,我就被嫦山的仙君抓起來了,一旁捆在樹上的,是早已鼻青臉腫的艷艷。他們說已經(jīng)在這兒等了我好幾年,說我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見著自己的母親在外面挨了幾年的打,卻躲在里頭當縮頭烏龜,真是糟蹋了他們的圣果。
他們要將我?guī)Щ劓仙剑襁M土里,說是等個萬八來年,就能結出新的果子。
可憐我一個受過女媧大神煉化、祖宗級別的精靈,做了幾十萬年鏡子,又險些去嫦山做一顆果子。
于是白驚鴻就來了,一瞬就將我從嫦山神君手中解救下來,問我怎么不掙扎。我掙扎啥呀,誆人家果子,本來就是我們理虧,還人家一顆果子是應該的。我不解釋,渾身上下都透露著老實人的氣息。
可嫦山那些仙君,看見白驚鴻就更來氣,打又打不過,就將他娘當年偷果子的事情一字不露地罵了出來,白驚鴻也不臉紅,直至他們罵完了,才涼涼回道一句,“碎心果實一顆,嫦山仙子一命,我妖府欠你們的就是欠你們的,不過是從未打算歸還罷了?!?br/>
話罷便將我領了回去,我適才曉得,眼前這個清俊風流的青年,就是我先前以為的羊胡子老太爺。只是我那時候連男女都分不清,更不必說美丑,只覺得這樣年輕就被關起來,也是十分可憐。
回到工作崗位,我變得更加兢兢業(yè)業(yè),只是那淌血的怪病時不時就犯上一回,惹得我心有戚戚。
終有一次,我隔著門小聲地問起,“少君殿下,你曉不曉得我還能活多久?”
那人竟然回了口,問我怎么忽然問這個。
因他給我把過脈,我便以為他是懂醫(yī)的,于是說:“我問了好多伯伯大娘,他們都說沒有見過我這樣的病癥,既沒人見過便是疑難雜癥,我聽他們說疑難雜癥是最厲害的病,我可能活不得多久了……”說著,我看了看被原封不動退回來的飯菜,忍不住提醒道:“少君殿下,雖然你是神仙,也要好好吃飯的呀,不然就會像我一樣生病的?!?br/>
白驚鴻聽了我這話,在里頭沉默了良久良久,終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你娘還在外面綁著,你去看看她吧?!?br/>
那日嫦山的仙君被白驚鴻攆走之后,本是要帶著艷艷一起去找天君討公道的,但是艷艷耍了潑皮,說她就在這里,哪也不去,要討公道,便將天君請到這妖府門前來,看看自己一個風情萬種的小嬌娘被一幫糙老爺們殘害成了什么模樣,只要天君一日不來,她便長在那棵樹上不走了。
嫦山的人懶得同這潑皮爭辯,索性不管她了,艷艷便當真長在了那棵樹上,直到我出去將她解了下來,她才繞著辮子說,“我的男神終于被我的真心打動了嗎?”
合著她賴在這兒,不是為了訛嫦山那些五大三粗的仙君,而是為了驚鴻一瞥便扎進了心里的妖府少君。
現(xiàn)在有了白驚鴻的那句話,艷艷便光明正大地賴在了妖府,做起了當少君夫人的美夢,還讓我去探探白驚鴻的口風。
我哪曉得何謂“口風”,于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悄咪咪地摸進了洞心湖里的房門,湊到冰榻邊,將白驚鴻的嘴巴聞了聞。瞧著他也沒有反應,我便索性拉開了他的嘴皮,看到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又湊近聞了聞。
被白驚鴻一巴掌拍在了墻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