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紅淚

    我發(fā)誓，我恨他一輩子。就算這份恨意傷害了自己也無所謂。

    8歲那年，一個(gè)冬季的夜晚，莎莉葉裹著厚厚的紅色冬衣跑過漆黑的河岸，周圍樹影招搖，好似伸向她的一只只手臂，遠(yuǎn)處，閃爍著若隱若現(xiàn)的燈火光輝。

    莎莉葉已經(jīng)跑得氣喘吁吁，被汗?jié)竦呐缇戆l(fā)啪嗒啪嗒打在臉頰兩側(c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她不敢停下來。

    “這位小姐，你在這里做什么？”

    突然，樹梢之上傳來陌生人的聲音，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從懷里拿出一根漂亮的紫杖來。

    “啊……你是——莎莉葉西瓦小姐？”

    這時(shí)，莎莉葉看清了坐在樹上的人。是個(gè)瘦高的少年，大概18歲的樣子，一襲漆黑毫無雜色的衣服，身后漆黑的披風(fēng)隨風(fēng)搖擺。

    “你是誰？來抓我的么？”說著，莎莉葉魔杖一揮，拳頭大小的火球瞬間飛向樹梢。她看到那人手里似乎也閃出了一點(diǎn)淡淡的紅光，接著，那人向后一翻，輕松地躲過了莎莉葉的攻擊，從樹上一躍而下，莎莉葉一陣緊張，向后退了幾步，舉起魔杖指著他。

    “別過來！”

    “我不是來抓你的?！蹦侨藬偭讼率终f，“我還不知道你為什么會(huì)在這里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聳了聳肩。

    “那夏哪有幾個(gè)像你這樣的小女孩魔法師啊?！?br/>
    “咦？”這句看似平淡無奇的話，卻讓莎莉葉臉色一紅，“只，只是因?yàn)檫@樣？”

    “還有什么？”

    “只是因?yàn)檫@樣……么？”莎莉葉撅起嘴巴，微微露出小女孩的嬌氣來。

    “嗯——你要我再加上一句‘因?yàn)槟愫芸蓯邸瘑幔俊?br/>
    “討厭！”

    “呵呵?！?br/>
    也許是因?yàn)槟吧私z毫沒有做作的意思，莎莉葉漸漸放下心來。她望了一眼遠(yuǎn)處燈火的方向，大大的冰藍(lán)色眼睛里，閃過一瞬間的憤怒與無奈。

    “有人在抓你？”那人走近過來，面對(duì)著旁邊的河水，似乎在欣賞映在水中的月亮。

    “嗯……一定有?！?br/>
    “一定有？”

    “跟你說你也聽不懂啦！”莎莉葉哼了一聲。

    “說說看，反正我們又不熟，聽懂聽不懂有什么關(guān)系?！?br/>
    莎莉葉歪過腦袋，用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他好半天，晚風(fēng)撩起他耳邊的黑色發(fā)絲，那雙漆黑如夜的瞳孔中，有種說不出的深邃，看不出他的感情。這是一張毫無印象的面孔，但不知道為什么，莎莉葉卻對(duì)他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明天是我的生日。我父親要把布拉格接來?！?br/>
    “哦……二皇子布拉格凡希？”

    “是啊?！鄙蛉~嘆了口氣，聲音中暗含著一縷和她年齡不符的悲哀。

    “那又怎么了？”

    “不想見到他，我跟布拉格根本就合不來，我討厭他！特討厭！布拉格也根本就不想陪我玩，他不過是做個(gè)樣子給大人們看而已。哼，那幫人都一樣，虛偽得要死?！?br/>
    說著說著，莎莉葉扭過頭去，站在她旁邊的人還是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月亮的倒影，聲音平靜。

    “哦，所以你離家出走了?！?br/>
    小小的拳頭緊緊地攥了起來，似乎說出接下來的這句話，需要付出很大的痛苦。

    “我沒有家。”

    “我也沒有?！?br/>
    莎莉葉眼睛一亮，猛然轉(zhuǎn)過頭來，再次看著那個(gè)人的臉，居然感到有點(diǎn)喜歡起來。話說這人說話和別人很不一樣呢，想要討好她的人很多，然而這人，至始至終，都說得如此波瀾不驚。

    “哎，你叫什么名字？”

    “卡倫……卡倫布萊克?！彼厕D(zhuǎn)過頭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唔——沒聽說過?！?br/>
    “有關(guān)系嗎？”

    “說的也是?！鄙蛉~竟然覺得心情越來越好，她仔細(xì)地打量著這位比她大得多的少年，目光落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的白色戒指上。

    “你多大了啊?！?br/>
    “嗯？”卡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禁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來，“我18歲……喂，你想到哪里去了……”

    “哦，剛成年就結(jié)婚了呀?！?br/>
    “才不是這么回事?！彼麌@了口氣，隨手把莎莉葉繞到額前的頭發(fā)撩到后面去，手指之間，一陣久違的溫暖擦過莎莉葉的臉，她的目光，忽然有些黯淡。

    “也許……我們有點(diǎn)像呢?！彼⑽⒁恍?，幾步跑到水邊，月光朦朧，映出她天真俏麗的身影，她舉起魔杖，火苗在空中閃爍，好像飛舞的燭火。她在燭火中瘋狂地蹦啊跳啊，盡情地享受著這短暫的快樂。凄涼的夜風(fēng)，忽然灌進(jìn)她的領(lǐng)子，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gè)哆嗦。

    “你打算住哪，晚上很冷?！?br/>
    莎莉葉猛然停下了腳步。

    “我不知道?！彼龘u了搖頭，“住哪都沒用，很快就會(huì)被我父親的人找到的。嘻嘻，他們現(xiàn)在一定已經(jīng)開始到處找我了，你看我父親多么愛我啊，一刻都不愿意讓我離開?！?br/>
    僅僅8歲的女孩，此刻的語氣卻浸透了比這夜晚更冷的恨意！

    “愛，是很脆弱無力的東西。很容易就被貪欲所取代。人們所說的愛，往往只是變相的貪欲而已。”

    忽然間，卡倫的話語仿佛一滴清泉敲打在莎莉葉的心口，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眼里流露出說不出的驚喜。

    “是呀是呀！呵呵……其實(shí)，其實(shí)我很清楚的，我不過是父親的工具……”莎莉葉突然一頭撲倒在卡倫的懷里，還未消失的火焰，映紅了她臉上的淚滴，“生了一個(gè)會(huì)魔法的漂亮女兒，多么有面子的事啊，我要是如他所愿地嫁給布拉格那個(gè)廢物就更有用了。說什么希望我更好，不過是滿足他的虛榮心罷了，說什么想了解我，只是為了證明他的正確而已！為什么……我根本就不想被生在這個(gè)世上??！為什么要把我根本不想接受的給予當(dāng)成天大的恩賜，好像我必須還債一樣！為什么……我就這么沒用！我好想變強(qiáng)??！我想獨(dú)立起來！我不是他用來討好皇室的工具，我不是啊……”

    卡倫輕輕摟著莎莉葉的雙肩，一直等到她顫抖的雙肩慢慢平靜下來，他攤開右手，像是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對(duì)鮮紅色的手鐲。

    “你要自由，那個(gè)太遙遠(yuǎn)了，但你要力量的話。我可以給你?！?br/>
    莎莉葉茫然地看著他，臉上還殘留著晶瑩的淚痕?？▊愂种械氖骤C，突然震撼了她的靈魂深處，看到手鐲的第一眼，她就感覺如此熟悉，好特別的東西……

    她不喜歡別人送她禮物，因?yàn)?，那通常是因?yàn)樗母赣H。但是，看到這對(duì)手鐲，她卻根本無法把目光從這片紅色上挪開，手鐲上復(fù)雜的交叉花紋。仿佛奇異的魔法陣，深深地吸引了她，她一把接過手鐲，剛一套在手腕上，她就感到身體中有股強(qiáng)大的能量不斷躁動(dòng)起來。

    “名叫‘紅蓮’，我想你會(huì)需要它的?！?br/>
    莎莉葉抬起頭來，目光炯炯，那副神情，高貴而成熟。

    “你要什么？”

    “嗯？”

    “我可不相信有人會(huì)毫無道理地送給別人東西哦，何況，我感覺得出來，這是非常珍貴的東西，說吧，你要什么，只要我能給，我都會(huì)給你?！?br/>
    卡倫的臉上掠過一抹驚訝，隨即是十分欣賞的笑容。

    “是的，好東西是一定要付出代價(jià)的，我要的，是你的生命。”

    莎莉葉愣住了，卡倫接著說道。

    “紅蓮，是很久很久以前古代的維翎斯人用來召喚火天使的圣物，對(duì)于火天使轉(zhuǎn)生的你來說，紅蓮可以讓你不受人類身體的限制，以天使的身份自由地操縱屬于你的火元素能量，不過，你身體中的能量一旦用完——”

    “就會(huì)死掉么？”

    “嗯，大概，連身體都會(huì)消失吧?！?br/>
    “用生命來換取天使的力量么……很劃算呢?！鄙蛉~的嘴角輕輕一勾，再次跑到河邊，張開雙臂，剎那間，水面上飛起無數(shù)明亮的火焰。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很高興很高興，從來沒有這么高興過，淚水卻不聽使喚地滴落下來。襯著漫天華美，淚水閃爍著火中紅色的光芒。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憐愛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好的，成交——反正，生命的長(zhǎng)度，對(duì)我來說早就沒有意義了……”

    半餉，卡倫安靜地望著她的背影。

    “我也是?！彼f。

    莎莉葉回過頭來，臉上的紅淚，看起來是那么美麗。

    “你叫什么？”

    “……你怎么記性那么差……我叫卡倫布萊克?！?br/>
    “好的，卡倫布萊克，我記住你了。”

    ……

    那一天發(fā)生過的事，許多年以后，依然時(shí)不時(shí)的，在莎莉葉的夢(mèng)與幻覺中重演。

    ……

    “莎莉葉大人！”

    終于等到戰(zhàn)場(chǎng)平息下來，忠實(shí)的衛(wèi)兵急急忙忙地奔了回來。他們的長(zhǎng)官，此刻已經(jīng)虛弱地倒在地上，肩上的血滲入黃沙之中，他們趕緊扶起莎莉葉，卻發(fā)現(xiàn)她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左手腕上的手鐲。

    紅蓮……

    我把卡倫給我的紅蓮弄丟了……

    一種復(fù)雜的難受閃過她的心頭，莎莉葉腦袋一歪，昏倒在衛(wèi)兵身上。

    她沒有看到——遠(yuǎn)處的菈貝菈城，突然之間，火光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