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么情況?”羅二問道。
“這只樹妖身體里附了兩個靈魂,一個是樹妖自己,另一個應該是死去的孩子?!蓖米酉烧f道。
“怎么辦?它會不會殺了我們……”剛剛負責挖土的小伙子嚇得渾身發(fā)抖。
“你若有什么冤屈呢就講出來。你好不容易修煉成人形,如果繼續(xù)害人豈不是毀了自己的修為?你放心,有這位小仙兒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解決的?!蹦狙軐溲f道。
“可以啊,大人?!绷_二驚訝于這些話竟然是從木衍嘴里出來的。
樹妖猶豫了一下,隱去了周身的黑暗,天空也漸漸恢復正常,但那股奇特的臭味依舊濃烈。
“你說的,要為我做主。”樹妖發(fā)出孩童的聲音。
木衍松了口氣。人的冤情總比妖的好處理。
“呵呵,呵呵,這些凡人怎么能為你做主呢?”樹妖蒼老的聲音帶著苦澀。
“臭椿!休要得寸進尺!本仙說話算話。”兔子仙說道。
“喂,仙哥,趕緊想辦法,我都快被熏吐了。”羅二對兔子仙耳語道。
“你聽到了嗎?咯咯,”樹妖沙啞地笑,“那個書生嫌棄我們臭呢!你又怎么能指望愚蠢的人類替你做主呢?”
“也罷?!睒溲^頂?shù)臉淙~發(fā)出“沙沙”聲。
緊接著,又是一陣昏暗的風聲,眾人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雙腳雙手懸在空中不聽使喚。兔子仙竭力控制眾人不至于別吹散,但由于他仙術(shù)有限,最終自己也被卷成了球。
在一片心慌的喊叫聲中,四周終于平靜下來。黑暗退去,眾人雙腳終于落地。依舊是這片院子,卻不是初春的時節(jié)。
院中一棵臭椿樹孤獨而旺盛地生長,秋季的風吹過,幾片黃葉落下。廢棄多年的房屋搖搖欲墜,卻依舊能遮些風雨。一個臟兮兮的男孩背著一個嬰兒走進院子,他的手里捧著半個窩窩頭。進門之后,男孩撿來雜草樹枝點著火,用房屋里一口廢棄的鍋把那半個窩窩頭煮爛,一口一口喂嬰兒吃下。嬰兒吃飽睡著后,男孩爬上院子里的臭椿樹,摘下一大把葉子丟進鍋里,煮熟后吃下。
天氣越來越冷,男孩每次出門帶回來的食物越來越少。終于在入冬前的某個夜晚,嬰兒渾身發(fā)熱,最終沒了氣息。
破舊的房屋后面多了一個小土丘,男孩學著大人在土丘前插了塊磨得光滑的木頭,象征性地刻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符號。
男孩依舊會出門乞討,無論討到什么,他不吃,把所有的食物都放到小土丘前,自己去煮椿樹葉吃。
西風轉(zhuǎn)向北,院子里的椿樹一夜之間黃了幾乎所有的葉子。男孩如同倉鼠般拼命地收集椿樹的葉子,把它們堆積在房屋里??蔹S的椿樹葉是什么味道?恐怕除了他沒人知道。
寒風吹進這個小村莊,一層薄雪壓塌了搖搖欲墜的房梁,壓碎了男孩單薄的身骨。
木衍等人身臨其境地默默看完了男孩的遭遇,沒有一個人說話。
“凡人嫌棄臭椿的味道,卻吃得下榴蓮、臭豆腐,”樹妖蒼老的聲音響起,“天不降災禍之時,凡人卻要自相殘殺?!?br/>
“我臭椿本應和香椿一樣,擁有生長在這片土地的權(quán)利,卻偏偏因為愚蠢人類的偏見,導致如今我連一個同伴都沒有。而你,你的妹妹,本不該就這樣死去。是凡人挑起的戰(zhàn)爭,燒毀了你的家,害死了你的親人,讓你流落他鄉(xiāng)?!?br/>
“椿樹的怨念集于我一身,也謝謝你對妹妹的執(zhí)念,才讓我早早修煉成形,將這一切發(fā)泄出來。”
樹妖說罷,又是一陣天昏地暗。
眾人回過神來后,又一次回到了那破舊的院子,他們身后依舊靜靜躺著那具只有手臂大小的骸骨。
羅二默不作聲地拿起被他丟下的鐵锨,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將尸骨重新埋葬,把木碑鄭重地立好。又從衣袖中掏出隨身攜帶的筆墨,猶豫了一下,一筆一劃寫下了“小妹之墓”四個字。
“你要如何替他做主?”樹妖問道。
“你放那孩子出來,讓他重入輪回。本仙定會下令郾縣以后臭椿香椿一視同仁?!蓖米酉烧f道。
木衍點點頭,算是同意了他的說法。
“大……大人……”樹妖恢復了孩童的聲音。
“本官并不能承諾天下太平,但只要有本官在郾縣一日,往后定不讓郾縣境內(nèi)再有一人受凍挨餓?!蹦狙芘e起右手,對天起誓。
樹妖安靜下來,一縷灰色煙霧從它的身體里飄出,消失在空中。而樹妖也回到原地變回了原來那棵臭椿樹。
樹枝抽出旺盛的新芽,朝著太陽搖擺,空氣中奇特的臭味漸漸散去。
回去的路上,兔子仙扒著馬車的車簾,望著一路上的山山水水,突然說道:“大人,你知道鸞鳥嗎?”
“古書《山海經(jīng)》有載:女床之山,有鳥,其狀如翟,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木衍說道,“你怎么想起來問這個?”
“大人經(jīng)常感慨如今天下大亂,最受苦的便是百姓。”兔子仙說道,“其實我根本擔不起拯救蒼生的重擔,之前我都是開玩笑的?,F(xiàn)在,我多希望鸞鳥能出現(xiàn),可她已經(jīng)消失了幾百年了,整個神界都找不到她?!?br/>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蹦狙苋嗳嗤米用?,“上天能賜予我你這么一個神仙,就已經(jīng)是天大的福分。這天下分合,朝代更迭是不可抗的,與你又有什么關系?我們能做的,便是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救濟該救濟的人?!?br/>
“是啊仙哥,你可不知,你和大人來之前郾縣是多么地不太平,如今你和大人來了,郾縣百姓的臉上都有笑容了呢!”羅二說道。
“好!”兔子仙猛地站起身,豎起耳朵,“既然鸞鳥不在,那我兔子仙就做咱們郾縣的‘鸞鳥’!努力修煉,爭取早日化成人形,才能更多地幫到大人!”
回到衙門后,正看到卜三拿著一本醫(yī)書翻看。
“三弟,你怎么又看起醫(yī)書來了?前幾日還在研究種菜的門道。”羅二問道。
“哦,我只是好奇為什么大家喜歡吃臭豆腐、榴蓮,卻不吃臭椿,所以想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br/>
“那結(jié)果呢?”
“好像,”卜三撓撓腦袋,“臭椿好像還能入藥呢?!?br/>
“怎么說?”
“你看啊——其葉可飼蠶;皮、果均可入藥,有清熱利濕、收斂止痢功效。不過葉子真的不能吃……”
“看來,凡人是真的愚蠢?!蓖米勇犕瓴啡脑捳Z,再一次感慨道。
“是啊,不僅有偏見,還特能折騰?!绷_二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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