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侯到底是弄來了一只活眼,忘舒閉著眼不敢去看。只因為這活眼到來的時候,還好好待在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眼窩里。姑娘得了絕癥,藥石罔效,蒼白萎靡的臉上一雙眼睛卻顯得格外靈動清澈。
“崔無歡,就這樣吧,你就讓我這樣吧?!蓖嫣啻魏痛扌『钊フf,缺了左眼的空洞,他早已經(jīng)慢慢習(xí)慣,犯不著如此。
“那我這只眼睛給你?”得來的話永遠(yuǎn)是這么一句,這么一句便輕易叫忘舒堵了回去。也許他說好,崔小侯是否真會輕易舍了這只眼睛,不敢想,想到最后都成了逃避。
那日崔小侯賴在他房間飲茶,不知怎的就談到了最想逃避的問題。崔小侯玩笑著,他說,忘舒,我把眼睛給你,這樣我們就融在一起,你總有一部分是我的。
他反復(fù)地說,說到最后越來越簡略,不知怎的居然就成了“你是我的”,一句話說的忘舒凜起眉來。越來越害怕,越來越不愿接受。
那姑娘就這么在府里住了下來,每日喝著羹湯藥水續(xù)命。忘舒每次見她,她都安安靜靜坐在那里望天。
見得多了,忘舒便也忍不住抬頭去看。獨(dú)屬于秋季高遠(yuǎn)的天,偶爾泛著幾朵浮云。
有時姑娘見了他也會漾起嘴角強(qiáng)扯出一個干澀的笑,那笑容都是蒼白的。忘舒知道,她不是不想笑,而是早沒了笑的力氣。
那姑娘姓紀(jì),原是東街插了稻草賣身葬父的丫頭,一口上好的紅棺,一場體面的喪事,賣來賣去,得了噩耗,也最終賣了姓名。
崔小侯只隨手施恩,她卻日日夜夜記得,就這么尋上門來,到成全了忘舒一雙清明的眼睛。
一來二去,忘舒與姑娘見面倒能聊上幾句,可也只是幾句,姑娘身子不行,每每強(qiáng)撐著一雙眼睛的清明。
有次姑娘的眼神左躲右閃,問到最后終于說,她家里還有個雙生的妹妹,這一只眼睛給了你,你再替我看看她。忘舒應(yīng)了,應(yīng)的是那雙眼里的骨血親情。
姑娘自唇角強(qiáng)扯出一個笑,很蒼白,卻也很活色生香,是因為悠然的放下了心。
姑娘說,公子有心。
忘舒說,姑娘客氣。
如此便再無話,一雙眼睛,也只得牽連至此。
原以為就這么結(jié)束了,姑娘眉眼兒一挑,卻說公子多福,有君用心如明月,無常總在善解之間。
姑娘說的似有玄機(jī),卻再明白不過。她以為他和崔小侯的緣那么美好,美好的如同一眼清泉。
善解之間?只是若喜若悲,一時心血,改日又該何所自居,何所自欺?忘舒這么想著,嘴角卻又勾起了笑,那笑里半是苦澀半是清甜。
他還是不信,崔小侯說多做多他亦是不信,他自私,自私到不聽不想不聞不問。不思慮不動情,或許他日離合,便可不足縈懷,不足淪亡。
他就這么僵硬地定住想自己的事情,姑娘打了個哈欠亦不言語,若要想明白,還需自我感懷。
舒戚慕說,忘舒需要喝一種藥,喝上七日。七日后,就給他一雙清明的眼睛。崔小侯便日日端了那微苦的藥湯兒來,紅木托盤白瓷兒碗,碗里烏漆麻黑的藥湯泛著苦味兒,旁邊卻擱著幾顆香甜的蜜餞。
那湯藥過喉,后味兒偏帶了幾分腥臭,忘舒喝了口藥湯,正要伸手去拿,卻被崔小侯一把捉住手指。
“先喝藥?!贝扌『钊讨眯Φ恼Z氣,沒想到忘舒這怕苦的一面,平日里再苦的茶都喝的享受,這湯藥還真是有股子怪味兒。
忘舒這才抬碗一飲而盡,卻被崔小侯倏地握住手腕兒壓在背后的墻上。先是輕啄嘴角,忘舒一驚便要伸手去推,他卻更大力壓過來。
“別動,我嘗嘗這什么味道,連你都怕?!贝扌『铛久继虻敉孀旖堑乃帩n,末了舌尖在水紅的唇瓣上無恥地劃過。
“唔,是有些不對味兒?!边瓢瓦瓢妥?,其實(shí)全沒體會到什么苦澀什么怪味兒,若說腥,也是偷了腥后的甜蜜。舔舔嘴角,還余香滑軟糯的觸感。
可惜伺候忘舒再不讓崔小侯送藥來,崔小侯努力爭取,每次卻都被擋在忘舒那扇緊閉的門外。
于是送藥的便成了親手配藥煎藥的舒戚慕,日日忙前忙后,卻總是一臉滿足。
偶爾舒戚慕非要讓流年給忘舒把藥送去,他照做,忘舒照喝,只是兩廂相對無言。一口氣喝完,沒蜜餞也沒人調(diào)戲搗亂,二人之間隔了一只空碗。
這日流年回房,朱見羽倚在門前的廊上,手里轉(zhuǎn)著一根青黃的草桿微微地笑。一樣的弧度,卻是不再清明潔凈的眼,那笑里蘊(yùn)了太多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不問些什么?”朱見羽勾著眉眼兒笑,那眉眼幾分風(fēng)流,竟愈發(fā)與崔小侯相像。
“嗯,問什么?”流年也歪著頭問他,脊背貼著冷硬的廊柱,那溫度一點(diǎn)一點(diǎn)度過來。
“就問問你是怎么回來的,他是怎么走的。”朱見羽身形忽的前傾,腰間的玉墜叮當(dāng)作響。
“還有,他可還好好活著,你還有多久時間?!敝煲娪鸶蕉p言,那溫和熱膩的氣息卻生生刺的耳膜生疼。
他?他既與你走,那此時當(dāng)自逍遙著。崔小侯眼里流出一抹關(guān)心卻不是憂慮,先前探首,也附唇朱見羽耳前。
“至于我還有多久時間,不牢王爺掛心,你這么提醒我,可是在害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他把手中的草桿都著力捏彎。
流年抬頭,不出所料捕捉到他一絲慌張,于是更肯定了戲謔的語氣。
“流年懂得知恩圖報,既然是王爺把我送回來的,那我自會對一切的守口如瓶?!?br/>
朱見羽抬首,直撞進(jìn)流年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底那一絲慌張煞那間消散,依舊是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手中的草桿打著圈兒旋轉(zhuǎn),似一只指尖翻飛的蝴蝶。
五指靈動,幾下便把草桿變了蚱蜢,朱見羽瞇著眼睛笑的一派天真。
“顛來倒去總有千百個方式,一萬種可能,你說是不是,流年哥哥?!敝煲娪鹫f,手里的蚱蜢活色生香,蔥白的小手映著青黃的蚱蜢遞過來。
流年眼角一跳,伸手接過,再不動聲色看他一眼,他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