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昌將玉佩交到綺云手里的那晚，惜顏殿，她手心緊緊握住那枚靈狐珮，放在心口，前塵往事在她腦海中流淌。

    她記起了她與拓跋燾的三次相聚三次分離，記起了塵埃不染的朝影宮主墨川，憶起了她和赫連定紫夢卿的愛恨糾結(jié)。那些愛恨情仇，那些家國紛爭，回頭看，猶如過眼煙云。

    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gè)很長很長的夢，夢里似是漫長的一生。夢醒了，她的頭腦從沒有過的清醒，她想起了自己失去了未成形的孩子，藥力的份量令她此生不能生育。她撫了撫腹部，僅有的幾個(gè)月的母子之緣消失了，她要為此討還來。

    自此以后，綺云的情緒更加喜怒無常。每日變本加厲，命宮人制作朝影紙鳶，放出宮外。

    她斜倚在榻上，聽著宮人撕裂絲綢，一匹一匹撕得滿地的碎屑。惜顏殿的一切陳設(shè)物品，被鑲上朝影菊花圖案，碗碟杯盞也如此。她喜歡聽裂帛聲外，還多了一個(gè)新的喜好——砸杯碟，鑲著朝影圖紋的精美青瓷，日日被她砸碎在地上或扔進(jìn)浴池之中。

    她對赫連定道，喜歡聽那瓷器碎裂清脆的聲音，只有聽到這種聲音，方能睡得安穩(wěn)。

    新晉的月華清妃乖張的性情，奢侈的行徑，令夏國臣民憤恨咒罵。銀子如水一般流淌，赫連定依然毫無原則地寵著她，一切滿足著她。一時(shí)間謗聲四起，妖妃魅惑夏王，誤國害民的罵聲甚囂塵上。

    夜色深沉，弦月如鉤。

    綺云一襲素紗衣衫，玉足赤-裸，自己和自己下棋，手執(zhí)白玉棋子，指尖絲絲生涼。

    風(fēng)吹簾幕動，綺云屏氣側(cè)聽了一瞬，聲音輕淡如煙，似自語道：“既來了，何不現(xiàn)身？”

    慘白月光中走來一白衣女子，凌波微步，如同鬼魅一般輕巧無聲，綺云越來越近，直至隔了紗幕站定。

    綺云幽幽啟口：“寒璧掌事，我等你已經(jīng)很久了?！?br/>
    那寒璧驚恐地問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

    綺云立起身來，掀起簾幕，赤足而行，碾過細(xì)瓷碎片，走過的地方皆是殷紅的血足印，如盛開的紅蓮花。

    寒璧見之，面色有如見了鬼，驚怒道：“是你？你到底是人還是妖，難道你不痛嗎？”

    綺云搖頭喃喃自語道：“沒有最痛，只有更痛。痛？是什么感覺？我已經(jīng)很久不知道了。”綺云的眼眸平靜無波，深不見底；聲音輕輕渺渺，如同從空山幽谷中傳來。

    寒璧上前飛足掃過地上的碎瓷，叮當(dāng)脆響，瞬間站在了綺云的面前。手掌一翻，寒璧五指死死掐住綺云的左肩，尖利的指甲掐進(jìn)綺云的肉里，骨骼輕響，寒夜糝人。

    綺云臉上神色如常，嘴角含笑，仿佛寒璧的手掌只是拂去綺云肩上的落英。

    見綺云淡漠孤清的神情，寒璧面色嫉恨無比，轉(zhuǎn)瞬間頓現(xiàn)森冷的殺意，手指欲向綺云的喉嚨探去，眼前忽現(xiàn)一件黝黑發(fā)亮的物件。寒璧見了，心有不甘地撤手。

    綺云道：“朝影宮屬下見朝影令，見此令如見宮主。寒璧，你還不跪下？”

    寒璧無奈地單膝跪下，頭高高昂起，面色悻悻然：“你弄了那么多的花樣，難道就是為了引我前來？”

    綺云默不作聲，只是將最后一枚白子“嗒”的一聲放入棋局中。

    寒璧抬頭看了眼黑白子縱橫交錯(cuò)的棋局，嗤笑道：“這是一盤死棋，何必再下？”

    “宮主善棋，你多年跟隨他，到底也能領(lǐng)悟其中的奧妙一二。”綺云眼皮也不抬，語氣淡淡道。

    寒璧正欲開口相問，綺云將剩下的棋子拋入瑪瑙盒，倚靠椅背，神情散朗，連聲音都是淺淡如煙，“幾個(gè)月來，我做了很多事情，如果寒掌事你夠聰明，早就應(yīng)該前來一探究竟。不過，你現(xiàn)在才來也不算晚。只是，夏國銀子損失多了些?！?br/>
    寒璧下巴微抬，桀驁地說道：“你日日往宮外放飛朝影菊花紙鳶，用的絲綢衣料也是非朝影圖案的不要，杯盞碗碟無一不是如此。夏國已經(jīng)盛傳宮內(nèi)有個(gè)愛朝影菊花成癡的妃子，怕是花精轉(zhuǎn)世。每日花費(fèi)銀錢無數(shù)，禍國殃民，偏偏國君寵愛的像什么似的。所以，我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對朝影如此癡迷?！?br/>
    綺云眉間一抹嘲弄，淺笑如斯：“要不怎么說你蠢呢？朝影圖案的信物放飛了那么多。這一切，都是為引你朝影宮的人前來。”

    寒璧面色冷然，仿佛千年不化的冰川凍雪：“你引我們前來，是為了什么？”

    綺云臨窗而立，窗外疏影橫斜、星光暗沉，淡然說道：“我需要幫手，自然是讓你來幫我的?！?br/>
    寒璧輕蔑地冷笑一聲：“幫你？這恐怕是我這輩子中聽到的最可笑的笑話。”

    綺云回轉(zhuǎn)身來，晶亮的黑眸盯著寒璧略顯蒼白的臉，徐徐說道：“讓你來幫我，你自然不會心甘情愿。只是，你一定不會忘記你們宮主是怎么被重創(chuàng)不醒的，你也不會放棄為你們的宮主報(bào)仇，我說的對不對？”

    “為宮主報(bào)仇？我自問，還有比殺了你為宮主報(bào)仇更好的辦法嗎？”寒璧咬牙問道，眼中寒光閃爍。

    “自然有更好的辦法?！本_云厲聲打斷寒璧的話，一個(gè)字一個(gè)字說道：“因?yàn)椋銈儗m主不是我害的?！?br/>
    “我憑什么信你？”寒璧言語中充滿挑釁，眼神中卻似有動搖。

    綺云定定地挺立在寒璧面前，頭高高昂起，凜然說道：“我沒有傷他，信不信隨你。但朝影令在我手中，由不得你不信。如今，我手執(zhí)朝影令命你去做一件事情。”

    寒璧聞言，低下頭去，心不甘地雙手接令。

    綺云命道：“寒掌事，你持朝影令前去魏宋兩國交戰(zhàn)的前線，去找魏帝拓跋燾。你告訴他，夏國的清妃接下了靈狐珮，手中還有玉燕牌。然后，你持玉燕牌前往夏國西部的吐谷渾部，玉燕牌是慕容皇族的信物，吐谷渾是鮮卑慕容皇族的旁支，他們的首領(lǐng)自然會聽從玉燕牌的調(diào)遣，而你一切聽從魏帝拓跋燾的吩咐?！?br/>
    寒璧登時(shí)瞠目結(jié)舌，不可置信。

    綺云淡然瞥了綺云一眼，繼續(xù)說道：“我知道你要問什么，你是想問我，為什么半年前沒有任何音訊。這是因?yàn)?，之前我沒有自由并失去了記憶。直到它的到來，才喚醒了我的記憶。是它……”說著，綺云的手掌張開，一塊靈狐珮靜靜地躺在綺云的手心，泛著瑩白的柔光。

    寒璧驚疑不定，“你到底是誰？是灼華還是藍(lán)月華？”

    “皎皎如月，灼灼其華，綺云們本就是同一個(gè)人，藍(lán)月華是灼華的影子。這一切，我知道你不信我，信不信我無關(guān)輕重。如果你想要為墨川報(bào)仇，就按我說的去做吧?！?br/>
    寒璧還要說些什么，綺云已經(jīng)手撥簾幕，緩緩離去，“此鳳凰歌送給你們的宮主墨川吧，愿他早日復(fù)生蘇醒?！?br/>
    說罷，她歌喉輕啟：“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一去昆侖西，何時(shí)復(fù)回翔？但恨處非位，愴悢使心傷?！?br/>
    寒璧聽得凄然神傷，怔愣發(fā)呆良久，低頭看那碧玉棋盤，忽瞪大了眼睛。一枚白子落入大片黑子之中，看似自戕之舉，但仔細(xì)看去，一枚白子入局，滿盤白子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