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害她的人,是張顯的母親和薛氏?
張顯有位年過六十的老母親李氏,趙衡是知道的。
可薛氏是誰?
趙衡壓根都沒聽過這號人物。
“薛氏是我一年前收的妾室?!睆堬@聲音硬邦邦的,“她如今已有八個月的身子了?!?br/>
趙衡一頓。
一個懷孕的妾室,要害了她這個當正室的,倒也說得過去。
但張顯那位老母親李氏,為何要害她?她與李氏,可沒什么利益沖突。
趙衡一時沒想明白,便抬眸望向張顯。
她那雙眼,生得水盈盈的,似盛了一汪深潭,張顯目光與她對上,原本生硬的神情不知不覺便緩了下來。
“我一年前納了薛氏,留她在樂州照顧我母親,她有孕的事我并不知。”張顯語氣也難得軟和,“直至陛下賜婚,她與我母親從樂州趕到汴京,我方知她已有身孕。”
新皇武德帝是在兩個月前賜婚,將趙衡許給張顯的。賜婚后的第二日,李氏與大著肚子的薛氏便到了汴京,得知張顯已被賜婚后,薛氏面色當即就白了。
若她能早兩日到汴京,憑著她這肚子,加上有李氏在,定能扶正成為張顯的妻。
可偏偏來晚了一步。
賜婚圣旨已下,張顯不可能為了扶正一個妾室而去違抗圣旨。
誰知那薛氏是從大戶人家里養(yǎng)出來的,打小見慣了大宅后院那些陰私事兒,自然也跟著耳濡目染,學了許多手段去。
在籌備婚禮的這兩個月,也不知薛氏是怎么哄的李氏,竟叫李氏答應與她一起在張顯新婚當夜,來了這一出栽贓陷害的戲碼,眾目睽睽之下,讓趙衡給張顯戴了頂綠帽。
而事情的發(fā)展,也確實如她們所預料的那樣,盛怒之下的張顯沒有二話便將趙衡送去了弦月庵。
薛氏原以為從此高枕無憂,能憑借肚子的孩子,被扶正。
熟料她卻低估了趙衡為前朝公主這一個身份的重要性,在張顯新婚次日,武德帝在得知張顯將趙衡送入弦月庵的事,不由分說先罵了張顯一頓:“她要偷人什么時候偷不成,何必急于在新婚當夜,這事若傳出去,誰肯信?慶陽公主品性高潔博施濟眾,在百姓心中聲望極高,怎么才進了你張家的門不到一天,就成了個□□?聰明人略一想,就知道她明顯是遭人陷害!你這廝長著個腦子跟沒長一樣!”
張顯被罵了一頓,清醒了,可面子上卻拉不下來認錯。
幸而沈驚松及時站了出來,攬下了這事。
原本以為陷害趙衡之人,是那些還未完全剿滅的前朝余孽,目的是為了讓張顯背上暴虐的名聲從而詆毀新皇讓民心渙散,熟知沈驚松一查,卻是后宅婦人動的手,目的只是為了爭個正室的名頭。
武德帝提心吊膽了幾日,得知是這么個真相后,緊繃的精神松懈下來之余,也憋了一肚子火。偏偏張顯跟著他打江山,立下汗馬功勞甚至有幾次救了他的命,可以說張顯是一眾開國功臣里,功勞最大的那個。
若為了個前朝公主,處置張顯那個老母親和有孕的妾室,不僅君臣之間有隔閡,還會寒了旁人的心。
可若是不處置,有心人已經(jīng)利用這事,在市井之中散布謠言,說新皇偽善,明面上答應了百姓放過慶陽公主,實際上卻設計陷害慶陽公主,借張顯之手除了她。
百姓之中,已經(jīng)有人信了這些話。
武德帝能在諸多起義軍殺出血路,并且登基為皇,靠的就是民心所向。
如今江山還沒坐穩(wěn),便失民心,這是武德帝絕不容許發(fā)生的事。
處置也不行,不處置也不行,武德帝左右為難之際,沈驚松想了一個主意:“不若將此事的利弊說與慶陽公主,讓慶陽公主拿主意?慶陽公主深明大義,定不會做出令陛下為難的事。”
武德帝一聽,頓時拍掌叫好。
就算慶陽公主不深明大義,一心要嚴懲李氏與薛氏,那也與他無關。
清官難管家務事,橫豎這是張顯的家事,他雖為皇帝,但也不能插手臣子的家事不是。否則,他成什么了?
于是乎,便有了張顯與沈驚松一起上門來的這一幕。
而趙衡,此時也明白過來了。
張顯上門,不是為了她被陷害來的,而是為陷害她的人說情來的。
一個是自己的老母親,一個是有孕的妾室。哪個都不能推出去頂罪,所以只能讓她這前朝公主受些委屈了。
可這人上門來求情,這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哪有半分求情的樣子。
趙衡心下冷笑,面上卻裝作不知張顯是來求情的,只垂下眼眸,語氣之中透出幾分哀憐道:“那薛氏既然有孕,將軍為何不早告知于我?我若知道,自當會向她表明,即便我進了你張家的門,也斷不會像別人家主母那樣不容人,去為難她和她腹中的孩兒。如此,她放心,便不會算計我一場。將軍卻瞞著不說,是否也像那薛氏一樣,疑心我會害了她與她腹中的孩子?”
這最后一句話,戳中了張顯的心思。
高門大戶的人家里,正妻未生下嫡子之前,通房與侍妾都是不容有孕的。若是有孕,那多的是讓人落胎的法子。
張顯和他那老母親都怕趙衡會害了薛氏腹中的孩子,所以一直瞞著,沒讓趙衡知道有薛氏這么個人。
哪知,這一瞞,卻瞞出事來。
張顯被戳破了心思,臉上掛不住,虧得他膚色被曬成古銅色,是以面色一陣青白旁人也看不出來。
“此事瞞你,是我不對。”張顯緩聲道,“薛氏陰毒,我母親聽信讒言,二人聯(lián)手陷害你,按理本該交由府衙處置。身為人子,母親之過,我愿替她承擔一切罪責,至于薛氏,念及她懷有身孕,還望公主暫且先饒她一陣,待她生子后,我定將她送去府衙,絕不心軟?!?br/>
趙衡先是一怔,隨后抿著嘴,神情有些委屈:“將軍這是什么話,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張家的人,一家人間的磕磕碰碰,如何就到了鬧去府衙的境地?”
一旁的沈驚松聽到趙衡那句“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張家的人”話時,眸色沉了沉。
張顯沒想到趙衡竟這么好說話,心下頓時一松。
先前他與趙衡只見過幾次,交流甚少,只知道這慶陽公主確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是個貌美傾城的,至于心善仁慈,直到今日,他才得以見識。
尋常婦人,若遇到這等事,只怕當場便氣得面目猙獰喊打喊殺了。而趙衡,身為公主,從小金尊玉貴,理應更不會容許人作踐,她卻只是輕飄飄一句“一家人間磕磕碰碰”便揭過去了。
這般行事,除卻心善寬和,沒別的解釋了。
張顯放下心,看趙衡便覺得順眼起來。
都說女人長得好看心如蛇蝎,這話如今看來是不能信的。
“只是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將軍能成全?!壁w衡有些躊躇,似是怕張顯不答應,只說了這一句便不肯再說了。
張顯忙道:“但說無妨?!?br/>
趙衡眼睫微顫,語氣怯弱:“我想住在公主府里?!敝劣跒槭裁聪胱」鞲齾s不說,只留給張顯自己腦補。
而張顯看她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果然就自己腦補起來了。
身為公主,哪怕成了親,按祖例也是該住在公主府里的。
趙衡雖是前朝公主,但今上已經(jīng)許諾她的位份一切照舊,那她住在公主府里也是符合規(guī)矩。
可眼下她卻說是不情之請。
這說明了她視自己為夫,以自己為尊,完完全全是臣服于自己的。
想到這,張顯頓時覺得自己偉岸無比。趙衡在這世上,已無至親好友,她一介弱女子,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他又怎么能讓她失望。
別說是想住公主府,就算是她想皇家別院,他也會答應。
何況薛氏那女人心思陰毒,她若再住到他的衛(wèi)國公府里,和薛氏同處一室,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么事?趙衡這么良善無爭的性子,不是薛氏的對手,還是住公主府更安全。
張顯這么想著,一口便答應下來。“這公主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缺什么只管叫綠九和我說。”頓了下,他神情有些不自然的補了一句:“你放心,我公務雖忙,但一定會常過來看你。”
趙衡忽略他最后那句,露出了一個滿足且無害的笑容。
一旁的沈驚松,神情不變,可細看他眼中翻涌的情緒,仿佛看到心上人與旁人眉來眼去,眸色比進門時冷了好幾分。
目的達成,張顯又有公務在身,便沒有再多盤旋,只叫來綠九,再三叮囑她要好生服侍趙衡后,便走了。
沈驚松負責清查趙衡被陷害一事,她雖然表示不追究,但還是照例要寫一份寬恕文書,上呈武德帝看的。
待客的這屋是前廳,屋里并未備著筆墨紙硯。
綠九機靈,不必趙衡發(fā)話,便自退下去找紙筆了。
屋里便只剩下了沈驚松和趙衡。
沈驚松道:“我以為公主定會大發(fā)雷霆?!睕]想到她卻很冷靜,并且在這么短時間內(nèi)就想到了怎么做才是對自己最有利,這讓他很意外。
趙衡慢慢吞吞的道:“氣大傷身,這件事本是由沈大人負責,陷害我的真兇如何處置,都應由新皇定奪,如今卻推到了我跟前,叫我來拿主意,這說明新皇本意也是不想處置那兩個婦人。既是如此,我便順水推舟放了那兩個婦人,還能落一個人情,叫新皇與張顯都記著我的好。”
“再說了,那李氏是個老嫗,薛氏身懷有孕,我豈能同她們一般見識?!壁w衡朝沈驚松眨了眨眼,“若薛氏到我公主府里,我不僅不會苛刻她,反而要好生待她。畢竟她肚里懷著的,也是我的孩子。”
她身為張顯的嫡妻,張顯妾室生的孩子,自然也算是她的。
沈驚松眼中隱隱帶著抹笑意,由衷贊了一句:“公主聰慧高義,是我狹隘了?!?br/>
他從前和趙衡接觸并不多,她留給他的印象,一直就是外人眼中的那樣,貌美心善,除此之外再沒別的。
如今,他卻發(fā)現(xiàn)了她與傳聞中是不一樣的。
至少,就冷靜自持不被情緒牽著走這一點,尋常人就很難做到。
“公主放心,我既然負責審理此事,就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鄙蝮@松拱了拱手,聲音放輕,聽起來像三月春風一般溫柔:“定不會叫公主受了委屈?!?br/>
趙衡彎唇一笑。
她向來喜歡聰明人。聰明又長得好看的,比如沈驚松這樣的,她就更喜歡了。
“聽說陛下已封你為太子太傅,恭喜沈太傅了?!壁w衡笑吟吟地道,“錦繡前程,富貴無憂?!?br/>
沈驚松唇角勾了勾,緩緩道:“公主說錯了,錦繡前程的下一句,不是富貴無憂這句。”
不是富貴無憂這句,那是哪句?
趙衡一時茫然。
直到沈驚松走后,趙衡回到后院,看見立春手里繡著塊鴛鴦戲水的帕子,才恍然想起錦繡前程這詞的出處。
她的雙頰,瞬間染了一層薄紅。
心下暗自嗔罵:“呸,原想他是個斯文人,不料竟也是個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