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時還是青草離離，歸時卻是白雪皚皚。

    再度踏進歸化城，朱常洛心里要說沒有感概是假的。

    對于朱常洛的這次到來，只有木者奐出來迎接。

    原來三娘子在幾天前已前去呼蘭河邊過白節(jié)去了，在草原蒙人心中三娘子聲望極隆，一直是主持白節(jié)的不二人選，往年三娘子是堅辭不去的。可是今年不同往日，因為火赤落和卜失兔還有莊土賴三部兵犯寧夏，卻出乎意料居然被大發(fā)彪悍明軍幾乎打成了亡族滅種。

    草原上蒙古殘余各部早已不復(fù)成吉思汗時一代雄風(fēng)，在這風(fēng)口浪尖之際，無不人人自危，生怕明軍殺得性起受了連累之禍，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三娘子的重要性越發(fā)突顯出來。于是幾個大一些的部落首領(lǐng)聯(lián)合起來，鄭重邀請三娘子前來議事。

    主持白節(jié)什么的只是一個籍口，目的是為了什么誰心里都有數(shù)，三娘子知道輕重，這些事都是因為朱常洛而起，自已當(dāng)仁不讓，這才起身前去。

    本想再見三娘子一面這個愿望看來終究無法再實現(xiàn)，朱常洛這一行注定了是要撲個空，在他打聽清楚情況后多留也是無益，只能帶著遺憾離開歸化城往京城歸來。

    在他走后不久，烏雅得知消后快馬加鞭趕來時，朱常洛早已去得遠了。

    追之不及的烏雅氣得眼圈通紅，翻身上馬，用纏了金絲的馬鞭將心愛的桃花馬的屁股打出了血。

    實在不知道背上的主人今天到底發(fā)那門子邪心的桃花馬怒了，忍無可忍的一聲長嘶后人立而起，烏雅痛哭著滾到了地上，眼前現(xiàn)出當(dāng)時初見一幕：喂，我叫烏雅，你不要忘了我。

    躺在地上的烏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自從賽馬場上他為自已挨了一鞭后，那一鞭打得他皮開肉綻，同時也打碎了她的心。

    蒙古女子，向來就是想愛便愛，直接了當(dāng)，絕不拖泥帶水！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少女臉色半紅半白。

    我知道，你叫烏雅。少年的眼中沒有猶豫。

    你一定不要忘了我！少女賭氣一般扭過身，眼神熱烈又執(zhí)拗：忘了我也沒用，我會去找你的！

    當(dāng)時天上的太陽很高很亮，灑下漫天的金色光線。

    許是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也就是那一刻起，就成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了吧。

    一切都歷歷在目，烏雅止了淚翻身站了起來。

    立在一旁的桃花馬警覺得瞄了主人一眼，四蹄悄悄往外挪了挪……沒辦法，屁股還痛著呢。

    朱常洛，你等著，烏雅找你來啦……

    回聲在空曠無垠的草原上幽幽四蕩，到處都是回應(yīng)：找你來啦……找你來啦……

    桃花馬眼神幽怨，看著向自已狂奔而來的主人，無奈的打了個響鼻。

    大明萬歷十九年臘月二十一，紫禁城中萬歷皇帝頒下詔令：睿王平叛有大功于國于民，朕心極慰，命禮部以太子儀仗迎接睿王朱常洛回宮。此旨一下，舉朝驚動。

    可是奇怪的是朝中群臣這次沒有象以往那樣和皇上對著干，朝廷上也沒有眾人意料中一片軒然大波，反倒是一派古怪的不動聲色。

    所有人奇怪的發(fā)現(xiàn)，主持內(nèi)閣的二沈閣老默不做聲，六部九卿如同鋸了嘴的葫蘆，就連一貫稍有些風(fēng)吹草動便風(fēng)聲鶴唳的御史言官，在這一刻全都選擇了沉默。

    前些日子率先歸來慶功的以李如松為首的八大總兵，各自上了本章，對于睿王朱常洛的功勞不惜筆墨的大贊特贊，一個說好也就罷了，八個總兵一口同聲的這樣說就顯得極為稀罕和訝異。

    夸得多了，就有人看不過眼的，記得當(dāng)時有一個言官看不過眼，在朝上酸溜溜的反駁幾句后，惹急了那幾大總兵居然伸胳膊捋腿，下朝之后將那位言官痛揍一頓，而萬歷知道后，只是哈哈一笑，打了白打，不理不睬。

    要說這八位總兵的態(tài)度只能讓朝中這些重臣們驚訝的話，那么高踞九重的萬歷皇帝暖昧的態(tài)度，才是真正讓這些混久成精的官員們覺得諱莫如深。

    做為言官們來說，誰都知道眼下朝局已經(jīng)不是前幾年了。

    前些年內(nèi)閣主輔是申時行，現(xiàn)在有沈一貫；前些年內(nèi)閣次輔是王錫爵，現(xiàn)在內(nèi)閣次輔是沈鯉；當(dāng)年申時行和王錫爵是好朋友，現(xiàn)在沈一貫和沈鯉是死對頭。

    以前犯了圣顏還有申閣老出面保一下，就算訓(xùn)了皇上一頓，有申閣老和著稀泥，輕的話最多打個板子，重的話也不過是個丟官去職，賺個名聲從頭再來。

    可是現(xiàn)在不行了，皇上的脾氣越來越是古怪，群臣稍有過犯，不是廷杖便是殺頭，行世作風(fēng)越來越酷似他的祖父世宗嘉靖皇帝。

    都說龍有逆麟，觸之必怒；龍顏若怒，雷霆萬丈，流血千里。

    言官也是人，這大年節(jié)下的，誰不想老婆孩子熱坑頭，喝喝小酒過個好年？

    基于此，視覺敏銳嗅覺靈敏的言官們也都紛紛夾起了尾巴，百紺其口，不發(fā)一言。

    言官們都不發(fā)話，六部九卿大臣們更是不愛扯這個蛋。不管怎么說，睿王這次功勞確實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以三大戰(zhàn)功悍然回朝，長著眼人全都看得到。

    第一功：睿王春天出去，冬末歸來，不用朝廷發(fā)一兵一卒，兵不血刃的得了洮河之圍。

    第二功：解洮河之圍后轉(zhuǎn)而受命主持進攻寧夏城，請看趄廷派出的先驅(qū)三邊總督魏學(xué)曾，統(tǒng)領(lǐng)八大總兵率兵十幾萬，用了三個多月功夫愣是沒能拿下一個寧夏城，流水一樣的銀子花了不少，寸功沒立反倒喪國體丟國臉不外如是，可是到了人家睿王手里，只用了一個月便贏得干凈利索。戰(zhàn)后清點明軍的傷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一戰(zhàn)不但將哱氏父子等叛黨勢力盡數(shù)鏟除，就連蒙古草原上幾個大的強盜部落，比如火赤落、莊土賴等這些，一齊盡數(shù)滅在了這位小王爺?shù)闹府嬶L(fēng)雷下。

    大明朝人材濟濟，洮河解圍自然會有人說，他也能做的到；平叛寧夏，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也很多?？墒俏í氝@一樣，對付那些來去如風(fēng)的馬上強盜，沒有人再敢多說一句話。

    這幾十年來，邊鎮(zhèn)明民深受其苦，不得安生，明廷幾次派兵去剿，大軍一到，人家早就跑得無影無蹤，面對浩瀚無垠的大草原，除了望洋興嘆一陣外只得兩手空空回來?？墒沁@邊剛走，那邊就又回來，依舊照常的擄掠殺戮，時間一長，堂堂大明朝的臉就被打的得啪啪作響，紅得發(fā)紫變黑。

    仿佛是為了證明這些總兵們沒有大言誑人，就在不久的幾天前，蒙古諸大部落派特使送來誓書盟約，各種好話說了一車，態(tài)度之和善之老實讓諸位大臣們直接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裸的只是表達了一個意思，那就是蒙族要和明朝做好朋友，以后會老實的擴大互市，在三娘子的領(lǐng)導(dǎo)下好好生活，天天向上，讓強盜什么的去死吧……

    第三功，這個功勞就大發(fā)了！

    這次皇上的做法雖有逾矩之處，但是睿王是立了大功回來的，以太子儀仗迎接回宮說過份是過份了點，但總的來看還是說的過去的。

    于是朝廷上下終于安生了，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萬歷十九年臘月二十三，這是禮部欽天監(jiān)擇出的黃道吉日。

    朝中文武百官，步行出京三十里遠迎，睿王朱常洛乘坐玉輅華蓋，左右羽扇幡旗相護，前后幢幡纛旌罩頂；馬前有鴻臚寺奏禮、執(zhí)事官導(dǎo)引，馬后有虎賁衛(wèi)盔甲鮮明隨護，大冷的天擋不住百姓們看熱鬧的心情，人人心里了象揣了一團火，這個冬天果然不太冷。

    躬身迎接文武百官中自然少不了吏部給事中顧憲成，一直以他馬首為瞻的葉向高忽然發(fā)現(xiàn)，這位從來喜怒不形于色的顧大人，第一次在人前面露出顧慮重重的神色。

    仿佛心有靈犀一樣，二人的眼神終于有了交集，與臉色凝重的顧憲成相比，朱常洛的神色就顯得太過淡然。

    二人眼神交集，顧憲成忽然眼神一暗，心底暗嘆一聲：此人一回來，朝廷從此事多矣。

    朱常洛眉梢輕動，眼底似笑非笑，對著他微微一頷首，打馬如飛而去。

    眼看著顧憲成悄悄嘆了口氣，葉向高低低聲音道：先生，小心失儀。

    顧憲成搖搖頭苦笑，失儀算什么？此人勢已養(yǎng)成，乘風(fēng)化成之勢已成不可遏之勢，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本來深受帝心厭惡的他，為何忽然間變得這般炙手可熱？

    春風(fēng)得意馬蹄急，一日看盡長安花……，若是將春風(fēng)換成寒風(fēng)，將花換成雪，也算貼情實景。

    富麗堂皇的紫禁城正中開三門，兩側(cè)各有一座掖門，俗稱明三暗五。墩臺兩側(cè)設(shè)上下城臺的馬道。五個門洞各有用途：中門又叫承天門，為皇帝專用，只有皇帝大婚時，皇后乘坐的喜轎可以從中門進宮；還有就是通過殿試選拔的狀元、榜眼、探花，在宣布殿試結(jié)果后可從中門出宮。東側(cè)門供文武官員出入，西側(cè)門供宗室王公出入。

    史記：萬歷十九年臘月二十三，睿王朱常洛受敕命自承天門昂然直入，止步于乾清宮，下得車駕，入宮朝圣時，有瑞雪紛紛。

    乾清宮前，黃錦一身正裝，手執(zhí)拂塵，笑嘻嘻彎腰候在宮門前，臉上的褶子似乎全都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