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武裝與無武裝的先知

    越城之下如今共有小諸侯城池一百零六，在這等兵荒馬亂的年頭，城池的消亡大概與部落的沒落一樣，極是稀松平常，并不是一件多么讓人側(cè)目的事情。

    這些消亡的城池有一些是被其他的城池吞并，有一些，不過是物競天擇，自然散落。

    但只要曾經(jīng)在這塊大陸留下過名字的城池，他們都會被打上一層烙印，這個烙印就是神殿，

    神殿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死死地著附在須彌大陸的骨架上，血脈里，融進(jìn)尋常百姓生活中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每日的朝拜，每月的供奉，每年的祭神，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自然地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而有關(guān)這些生活部分中有多少錯誤的，荒謬的笑話，早已說過太多遍，神殿蒙蔽愚弄了世人多久，也成了老生常談，多說無益。

    王輕侯是個冷血的人，絲毫不在乎這些舊規(guī)矩與百姓生活的緊密聯(lián)系有多么不可分，他是想一刀下去斬到他桃花開的，將神殿徹底剝離出來，不管好壞，不論正邪，有益的有害的，全都一把火燒干凈。

    而方覺淺則認(rèn)為，任何人都有選擇自主信仰的自由，只要無害于旁人，他們想過什么樣的生活，信仰什么樣的存在，神殿也好，巫族也罷，自可信去，都是他們自己的事。任何人都沒有資格以凌駕于他們之上的姿態(tài)，替他們決定他們該信什么，不該信什么，去其惡，存其善，方是正道。

    王輕侯曾說誰也不可阻擋他要做的事，他唯一可以給出的退讓不過是在他占領(lǐng)后的土地上，留得神殿一口氣，試著去推行方覺淺曾經(jīng)在越城那里推行過的改革。

    但王輕侯不是方覺淺，從某個角度上來，他缺少方覺淺那樣包容，以及開闊的視野，雖然，沒有人能明白為何在方覺淺會有那樣長遠(yuǎn)的目光以先鋒的思想。

    他也缺少當(dāng)時方覺淺在越城之時的條件，那時候的方覺淺有越城諸侯越徹的支持，有閻術(shù)大軍的震懾，有越清古不遺余力的相助，更有清肅了越城神殿分殿之后，整個越城處于茫然期的時機(jī)。

    那時候方覺淺的成功，離不開這其中任何一樣條件。

    可以說，在越城之后，在王輕侯的手里，再沒有那一座城池，完整而成功地進(jìn)行了轉(zhuǎn)變。

    相反，王輕侯推行方覺淺的方法后，諸城動蕩不安，神殿，官府，百姓之間爆發(fā)了巨大的矛盾，若不是王輕侯生性果斷，殺伐利落，以高壓政策強(qiáng)行壓制住，整個北境，早就已經(jīng)亂了，根本等不到王輕侯想要的時機(jī)。

    王輕侯非常明白，方覺淺的方法，至少在眼下來說，是行不通的。

    他需要跟方覺淺講明白一個既深刻又淺顯的道理，一切武裝的先知皆所向披靡，無武裝的先知則折戟沉沙。

    理想與現(xiàn)實(shí)之間的差距，從來都讓人絕望。

    哪怕，他絕不輕易愿意讓方覺淺，嘗試絕望。

    “在蠻荒世界里，文明是無法扎根存活的，只有推倒蠻荒世界，在焦土上，種下文明的火種，才能讓火種千百萬年的傳承下去?！蓖踺p侯以一種從未有過的，認(rèn)真的，嚴(yán)肅的語氣，最后對方覺淺說道。

    “你說的推倒，是死亡，鮮血，毀滅相交織，若一件事從一開始就從罪惡的源頭出發(fā)，那么如何保證到最后，這件事得到的結(jié)果是正義的？”方覺淺問他，“誰來監(jiān)督，你種下的火種就一定是文明，而不是另一場蠻荒？”

    “還能有比眼下更蠻荒的時代嗎？”

    王輕侯笑道，“所以我不是要跟你作對，我與之作對的是天下人，我也不是要抵制你，我何苦要抵制你？但我必須保證整個北境在戰(zhàn)事爆發(fā)前徹底擰成一股力量，一股可以抗衡鳳臺城，抗衡神殿的力量?！?br/>
    “巫族已是我的頭等難事，我不愿再多一個你與我相爭。就算，就算你是對的，可以，沒問題，等最粗糙最低劣的戰(zhàn)爭過去后，我可以將整個北境交付于你，由你去細(xì)細(xì)打理，改變，完成你想要的轉(zhuǎn)變，但在這之前，阿淺，我需要的是同仇敵愾?！?br/>
    桌上的茶已涼，就連飛雪都在桌子上細(xì)細(xì)地鋪了一層白沙，若無閑事掛心頭，有情人對窗飲茶話青梅，便是人間好風(fēng)月，迎雪笑白頭。

    但若連更漏聲都凝重，細(xì)炭火聲都揪腸，卻也使人無暇點(diǎn)絳唇，品香腮，聊一聊這寒冬臘月里梅花開遍的好看頭了。

    “你需要我?guī)湍?，一起，鏟除越城各城的，神殿分殿，包括，屠盡神殿門人?！本拖裾f話的音調(diào)里都帶上了一陣陣冰雪白煙，方覺淺口中說出來的話，冷得叫人透骨寒。

    “不錯，逃走的那一千余人是最好的爆發(fā)點(diǎn)，也是我最好的時機(jī)，我可以借此理由對他們發(fā)難，一旦錯過此次機(jī)會，我可能再也難尋這么好的時間點(diǎn)了?！?br/>
    “依你的兵力，要做到此事并不難，也用不著我的幫助，為什么要找我？”

    “阿淺，你知道原因的，別讓我說出口，好嗎？”王輕侯眉頭處隱隱痛，有些東西他知道他不能這么做，這么做是對方覺淺的傷害，可是他不得不做。

    而這樣的選擇他早已做了無數(shù)回，每一次，他都選擇了，委屈方覺淺。

    方覺淺抬手接了瓣雪花在掌心，大概是她掌心太冰冷，雪花居然久久未消融，晶瑩剔透的六邊形：“因?yàn)槲沂巧竦钌袷梗羯竦钌袷归_始屠戮神殿信徒，毀去神殿根基，那么不管我這第八神使有多么讓人神殿中人忌憚，也不管神樞的地位有多崇高，神殿都不可能再容下我，你要斷去我與神殿之間的關(guān)系，讓我成為他們神殿之?dāng)常@一切，將成為我叩開巫族大門的敲門磚?！?br/>
    “我不猜錯，巫族中對我不滿的定是大有人在，比如未寧的未家，還有其他的圣女，你給我如此之大的功勛，讓我在巫族站穩(wěn)腳根，然后，得到巫族?！?br/>
    “若我得到巫族，則，北境一體，盡在你掌間。”

    “這是最快的，完成北境一體，筑起高墻固若金湯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