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輕輕觸碰門牙，深達骨髓的痛楚讓雷歷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發(fā)出嘶哈聲響。

    “不要，亂動?！狈路鸨澈箝L了雙眼睛，漢娜頭也不回輕道。貓腰在箱子里找了好一會，她才拿起一個玻璃瓶，借著燈光查看外包裝上的文字。“是這個?！?br/>
    乖乖坐在椅子上，目睹對方走路時晃晃悠悠的模樣，雷歷不禁有些慚愧?！耙贿€是算了吧，別遷就那個貪吃鬼...”

    “一根，骨頭而已?！闭Z調平淡，卻自有種難以讓人拒絕的氣場。搬了張椅子在雷歷對面坐下，亮閃閃的骷髏不慌不忙坐下，從口袋里取出一個針筒，開始從瓶子里抽取液體?！皬堊??！?br/>
    腳下傳來滿意的呼嚕聲，似乎在附和漢娜的提議。默默踢了某個家伙一腳，最終選擇妥協的雷歷半是好奇半是無聊問道：“你給我注射的是什么？”

    “藥?！?br/>
    “呃，具體一點？”

    “阿莫西林?！?br/>
    無論是內容還是語氣都太過正常，以至于雷歷聽到后愣了老半天，連對方何時將藥液注入牙齦都沒發(fā)現?！拔遥疫€以為你要施展魔法...”

    “我不會，魔法?！?br/>
    “那，用煉金術調配藥劑...”

    “效果，很差。”把用過的注射器丟進紙簍，某人（？）腦袋湊到距雷歷不足一指之位，認真觀察著他的傷口?！斑€不如，用黃泥糊上。”

    面部肌肉連連抽動，雷歷突然有一種‘活在科技時代真好’的奇特感覺?！斑?，好吧?！笨扌Σ坏萌嗔巳嗳鶐妥?，青年視線越過面前的人型骨架，落在不遠處的行李箱上。

    又大又笨重的容器，正靜靜躺在房間一隅，開啟的箱蓋下，是整整齊齊擺放的私人物品。其中數量最多的，便是各類瓶瓶罐罐，考慮到漢娜之前表現，雷歷相信那些都是藥品。

    雖說骷髏臉看不出表情，但那對躍動的藍色火焰，讓雷歷相信她心情不錯。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青年乘勢詢問道：“對了，漢娜你能告訴我，為什么深夜要跑到荒地去？”

    擰瓶蓋的手停頓了幾秒鐘，隨后又繼續(xù)起之前的動作。“進食?！?br/>
    “我的靈魂，不夠?！苯Y構分明的指骨在空氣中擺動，骷髏說話時帶著點關節(jié)摩擦聲，讓雷歷產生‘她在磨牙’的錯覺?！耙a充，否則，會死?！?br/>
    死？按照傳統認知，骷髏已經是死了吧。強忍住吐槽欲望，努力調用腦細胞的雷歷組織著語言，總算成功引起話題，讓惜字如金的女性談起了過往。

    與他最初認為的不同，漢娜并非這個世界的住民，而是與艾爾溫一樣來自異世界?！拔艺Q生的地方，不如這里...”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詞語形容，骷髏撓著光禿禿的頭蓋骨，半晌后才給出了答復。

    “熱鬧?！?br/>
    “哦，那后來呢？”

    “離開了，主人?！庇檬种噶酥感乜?，漢娜顯然是陷入了回憶?！暗教幜骼?，想辦法，維持靈魂?！?br/>
    維持靈魂？聯系她剛剛在荒地的‘進食’，雷歷立即推導出一個結論?！澳阋淌善渌`魂，藉此維持自己存在？”

    “并非，吞噬?！币槐菊浖m正著雷歷，骷髏歪著腦袋思索的模樣，莫名看上去有些呆萌?！拔倚枰坞x的靈魂，補充消耗?！?br/>
    就像人要吃飯一樣，只不過漢娜需要的并非雞鴨魚肉，而是靈魂等虛無縹緲之物？如果以這個考量為前提，那半夜溜去荒地倒也正常，畢竟那里埋了許多無名尸，靈魂啥的肯定不缺。逐漸理解了她的行為邏輯，雷歷把某個嗚嚕嗚嚕的‘東西’踢開，想了想追問道：“如果不攝入靈魂，會怎么樣？”

    “死?！?br/>
    “……恕我冒昧，你已經死了。”

    “不，”急切否定著雷歷的說法，漢娜的頭顱因為脖子轉動過快，啪地一聲掉到地上，將興高采烈啃著小腿骨的黃狗嚇了一大跳?！拔?，還活著?！?br/>
    打扮像個法師的骷髏軀干端坐面前，丟到地上的腦袋卻振振有詞自己還活著，這場面看得雷歷滿頭冷汗?！斑?，需要幫忙嗎？”

    “…謝謝?！?br/>
    “不客氣?！?br/>
    沒有想象的冰冷，漢娜的骨頭光滑溫暖，讓雷歷想起太陽下的鵝卵石。稍稍感慨后將腦袋安回脊椎頂部，暫時跳過‘骷髏算不算活著’議題的青年想了想，決定先解決另一個問題。

    “漢娜，你需要每天去補充消耗嗎？”

    “看情況，”不知從哪掏出面小鏡子，漢娜微調著脖子與腦袋連接點的角度。“一般，兩天?！?br/>
    畫面屬實驚悚，好在雷歷這段時日就沒跟正常人打交道，已經能做到面色如常?！斑€好那塊地蓋了墻，平時無人光顧……”感慨著今晚除了自己被磕掉牙齒無人受損，雷歷慶幸之余，也不得不為今后漢娜的‘進食’做預防性安排。

    小區(qū)里一堆上年紀的老人，還有若干未成年的孩子，若是看見骷髏活蹦亂跳，怕不是要出人命。

    “emm~~總之你平時與一號樓的人相處時，務必作些遮掩絕不能讓他們看到你這幅模樣?！边@段話說出口時，雷歷自己都覺得滑稽。

    幾小時前，他滿腦子都在考慮如何勸漢娜脫掉防毒面具，與小區(qū)的普通人多接觸一點，不要制造隔閡與孤立；但現在，他全部精力都拿來思索如何減少雙方接觸，以免真相曝光。

    命運之無常，莫過于此。

    “總之以后你想吞噬靈魂就找我，我給你開門，別去撬鎖?！闭垓v了大半夜也有些疲倦，雷歷叮囑兩句站起身，卻發(fā)現黃狗還在樂此不?？袧h娜的小腿骨?！皠e吃了，快放下！”

    朝寵物一陣拳打腳踢，總算迫使其放棄口中物的青年拿起溫潤如玉的白骨，才發(fā)現上面多了幾十個牙印?！斑缹Σ黄穑視メt(yī)學院給你買一根替換的，你可千萬別挖墳，我這兒很忌諱打攪死者……”

    “沒關系，能用?！辈恢欠窭讱v錯覺，骷髏眼中的火焰有些黯淡。拿了一小瓶止痛藥給青年，她在后者臨出門時輕道：

    “我不會，傷害他們，我只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