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作用？”陳弘說。

    “你給的命，”阿乙舉起機槍，“讓我生不如死?！?br/>
    彌賽亞攔到陳弘面前。

    “彌賽亞，你先到一邊。”陳弘將彌賽亞拉開，“所以你不想活了？”

    “我這樣，與死了又有何區(qū)別？”阿乙沒有再說下去。他直接開槍了。

    陳弘沒有躲避，事實上那么近的距離，似乎也根本躲不開。但是王崇看到他直接伸手，用左上臂擋住了子彈。

    “彌賽亞，你到后面去。”陳弘說。

    彌賽亞點頭，然后朝王崇所躲藏的地方走過來。她看了看躲在桌腿旁邊目光躲閃的王崇，然后安靜地坐到了王崇旁邊。王崇害怕地看了看女孩，然而暗自往旁邊挪了挪。

    阿乙此刻的憤怒情緒已經(jīng)開始夾雜著不安：“你怎么做到的？”

    陳弘笑了。他很緩慢地脫去最外層的西裝，然后一顆顆解開襯衣的紐扣。整個過程酒店大廳完全沒有人發(fā)出任何聲音，阿乙站在他對面，竟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等到陳弘將襯衣扔到一邊的椅子上時，王崇才知道他這么做的原因。陳弘的背后有一大塊死灰色的腐肉，沿著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前去。雖然顏色不同，但是王崇對腐肉的形狀很熟悉，他轉過頭來摸著自己的手臂。他沒有觸覺，但是能看到自己隨著移動上下起伏的手——那是他身上的血肉被固定下來的痕跡。

    “弘哥……”十年以來，阿乙第一次這么稱呼陳弘。

    “我是試驗者，也是第一個試驗對象?！标惡胱呓⒁遥澳阒绬?？只要能活著，變成什么樣子我都不在乎。”

    阿乙看到自己剛才射出的子彈所打在的陳弘的左臂的位置，就像剛剛那個女孩的機械手臂一樣，那里只有微微的、被火灼燒過的痕跡。

    “你的確不在乎，現(xiàn)在連槍都殺不死你了?！卑⒁依潇o下來，“而我，每天要忍受這樣的痛苦?！?br/>
    他后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機槍從他的手中滑落下來，掉在地上。

    陳弘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他當然承受過痛苦，但是他不想將這些說出來，說出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要殺了我？”

    阿乙抬頭，眼睛對上站在他對面的陳弘，他對視著，突然無力地垂下了手：“弘哥……我怎么能殺死你……我殺不死你。”

    突然他痛苦地瞪大眼睛——陳弘一槍打中了他的左腿。

    “這是替這些，”陳弘不知道從什么時候拿出了手槍，槍口還在冒著細細的煙，“被你殺死的人打的?！?br/>
    阿乙看向酒店門口，那里零散地躺著幾個人。他的額頭已經(jīng)滲出了汗珠，死水的不穩(wěn)定和中彈的左腿所帶來的痛苦同時在侵噬著他。那幾個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流出的血正逐漸變?yōu)樯钌?，大廳里只有他、陳弘和那個女孩，詭異地安靜。

    陳弘穿上衣服，看向酒店的玻璃墻外，“警察已經(jīng)過來了?！?br/>
    警笛聲像是這個時候才穿透結界，進入到酒店大廳里。陳弘搬過來一把椅子，坐到阿乙身邊。

    “無論怎樣活著，活著總比死了好?！彼牧伺陌⒁业募绨?。

    阿乙咬著牙吸氣，他已經(jīng)疼得快要暈過去。他轉頭看向那張熟悉的臉，那是十二年前救他一命的人，是他最為倚重的大哥，“這些年……”

    “不要動！”警察已經(jīng)到了酒店外。他們通過破碎的玻璃窗用槍瞄準阿乙和陳弘。

    陳弘沒有聽阿乙繼續(xù)說下去。他扔掉手槍站起來，舉起雙手朝警察走過去。

    “站??！不要動！”警察之中有人喊道。

    陳弘停住了。他轉身看向阿乙，阿乙近乎是躺在椅子上，已經(jīng)抵不住疼痛，意識模糊地閉著眼睛。

    //

    “你的手槍哪里來的？”

    “搶來的?！?br/>
    “搶來的？”

    “搶來的啊。他連機槍都有，我搶他手槍怎么了？”

    審訊官沉吟了一會，“這兩位是你什么人？”

    “我朋友的孩子。”陳弘說，“可以請你們長官過來嗎？”

    “我們長官很忙，沒空搭理你?！睂徲嵐僬f，“老老實實回答問題！”

    “他怎么長這樣？”審訊官指指王崇。

    王崇砰地一下就站起來。審訊官背后的警察舉起了槍。

    “沒事，沒事，我屁股疼，站起來活動活動?！蓖醭缍阎τ肿嘶厝ァ?br/>
    “他臉上怎么縫著條拉鏈？”審訊官接著問。

    “我去你媽的?！蓖醭缯酒饋砭鸵驅徲嵐?。

    審訊官也站起來走到一邊，一個過肩摔就把王崇撂倒在地，然后對兩邊的警察說，“把他給我按住?！?br/>
    有兩個警察走過來，把王崇按在地上。王崇拼命掙扎，然而十五歲小孩的力氣，畢竟比不過大人，他被按在地上按得死死的，動也動不了。

    彌賽亞坐在一邊，沒有什么表情。王崇努力瞥向陳教授，他也沒有什么反應。王崇感覺既憤怒又委屈。好想流淚。

    “你朋友……的孩子？”審訊官鄙夷地掃了王崇一眼，“他怎么回事？”

    “火災?！标惡胝f，“治好了就這樣。”

    審訊官瞧了瞧被按在地上掙扎的王崇，眼睛順著王崇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王崇被瞧得很不舒服。

    “放他起來吧?！?br/>
    王崇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坐回座位又感覺屈辱，干脆頭也不轉地走到墻壁邊上——對著墻沒有人能夠看到他的臉，這讓他覺得好受點。

    “小孩子都這樣，愛面子?！睂徲嵐俾柤??！澳阒品舜跬?？”

    陳弘點頭。

    “人是誰殺的？”

    “我殺的。”陳弘說。

    “嚴肅點！”審訊官拍桌子，“警醫(yī)已經(jīng)查驗了死者的傷口，是機槍的子彈。而你拿的是手槍，你說是你殺的？”

    陳弘聳聳肩。

    “你要是不配合，就別想從這里出去。”審訊官冷冷地說。

    “我不想出去了?！标惡胝f，“你們管飯吧？”

    “你！”審訊官站起來，狠狠地拍桌子——王崇都想把自己的手換給他了。

    審訊官湊近陳弘，“如果對你私自用刑的話，沒有人會知道。”

    “你騙小孩呢？”陳弘朝天花板一角的攝像頭努努鼻子，“你當我傻？”

    “那個早被我關了?！睂徲嵐俚靡獾?，“我審訊的時候不喜歡被外人打擾。”

    “監(jiān)督你的人呢？”陳弘問。

    “我關了監(jiān)控，他也樂得清靜。”審訊官說，“所以你最好老實點?！?br/>
    “犯人呢？”陳弘不可置否。

    “在醫(yī)院搶救?！睂徲嵐僬f，“他殺了好幾個人。這種人渣直接讓他死了不就行了?！?br/>
    “我說了，人是我殺的?！标惡胝f。

    王崇有些不敢相信。他知道那個人和陳叔叔的關系非同一般，可是這可是殺人罪，陳叔叔就這么說扛就扛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說，他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王崇想起他用死水救自己，救彌賽亞，想起那個秘密基地，總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有監(jiān)控嗎？沒有監(jiān)控如何證實自己的話？”審訊官說，“警方在現(xiàn)場沒有找到任何監(jiān)控錄像，那么大的酒店，為什么監(jiān)控沒有開？”

    “可能是因為打斗激烈，斷電了吧。”陳弘說。

    “打斗激烈？”審訊官被逗笑了，為了作掩飾他繼續(xù)拍桌子，“陳弘！我們已經(jīng)查過了！酒店是在你的名下！”

    “哦，那是我讓他們關的。”

    “你為什么要關監(jiān)控？”

    “我為什么要監(jiān)控自己吃飯？”陳弘說，“我為什么要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錄下來，只為了方便你們這些人破案？”

    “你……”審訊官噎住，“這是為你們的安全著想，也是國家的規(guī)定?！?br/>
    “所以監(jiān)控開了，人就不會死了？”陳弘說，“那好，我關了監(jiān)控，所以人是我殺的?！?br/>
    “陳弘！我沒心情陪你在這里扯淡！”審訊官又拍桌子，他的手都拍紅了。

    “老李怎么還不來?！标惡霙]有理他，低頭看了看表。

    老李是誰？王崇對著墻壁想。他偷偷朝審訊桌看過去，陳教授和審訊官對峙著，彌賽亞坐在他們旁邊，靜靜地一句話也沒有說。

    好像一座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