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林老書記那么重視半夏那味藥。

    因?yàn)樗幱邪偾?唯半夏毒重，它又分為生半夏和制半夏，而制半夏,還要細(xì)分為法半夏,清半夏和姜半夏。因熟制的方式和程度不同,入藥的功效也不同。

    配藥時還必須精確到毫克,否則多一克要人命，少一克則無用。

    中醫(yī)是個非常復(fù)雜的學(xué)科，多的是庸醫(yī),開些糊涂方子,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因?yàn)榘胂亩局兀蠖鄶?shù)醫(yī)生不敢開它,即使開，用量也很淺，等于白用。

    可林慈不一樣，他會精確的抓準(zhǔn)它的劑量，讓藥品真正具有治病的效果。

    他重視半夏,所以早在解放前，建廠伊始,就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放在刻有半夏的地方,他很看重沈四寶，所以經(jīng)常跟他說，想要藥廠興盛,就必須重視半夏。

    而林母得的是癌癥，為她治病的配方中,就有半夏。

    林珺在為母親抗癌的同時，一直在研發(fā)中醫(yī)治癌的方子，經(jīng)過嘗試，她發(fā)現(xiàn)半夏具有抑腫瘤生長的作用，所以是半夏那味中藥，讓林母多活了五年。

    林珺曾跟吳小華說過，自己要生了女兒，一定要叫半夏。

    因?yàn)槭撬?，讓她多?dāng)了五年有媽媽的孩子，而且她以半夏為主藥，甚至研究出了一種抗腫瘤的中成藥，只是因?yàn)殄某錾?，擱置了研究而已。

    沈四寶沒有細(xì)究，沒有深想。

    他給女兒起名叫半夏時，只想著廠子是他的，健康聰明的女兒也是他的。

    他雖然沒追到女神，可他偷走了女神的一切，他還親手毀了她，他喊著半夏的名字，哄著她小小年紀(jì)給他洗臭襪子，并為自己的卑鄙手段洋洋自得。

    但他萬萬想不到，聰明一世，他竟成也半夏，敗也半夏。

    而比得不到更可怕的，是曾經(jīng)擁有，驀然回首時卻已失去。

    當(dāng)他刨地三尺，切割雕塑，抓狂，跪在地上給張仲景磕頭，嚎哭，求上天指予他發(fā)財(cái)?shù)拈T路，卻又無計(jì)可施時，半夏就在頭頂冷冷的笑他。

    于是在小半夏眼里，永遠(yuǎn)笑瞇瞇，卻內(nèi)心邪惡的四寶爸爸果然被媽媽打倒了。

    他跪在地上，俯下身子，在用銬子敲腦袋，咣咣作響。

    “半夏啊，我怎么就沒想到呢？”他聲音沙啞，以頭撞地。

    “差一點(diǎn)，就差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呀！”

    呀，他把腦袋都撞破了，他哭的稀里嘩啦。

    與慈心失之交臂，就差那么一點(diǎn)。

    沈四寶徹底瘋了，他開始嚎哭了：“半夏，我的半夏啊?！?br/>
    難道說沈爸爸還愛她嗎，半夏有那么一瞬間的猶豫，有點(diǎn)可憐他。

    但這時沈四寶忽而眼冒明光：“林珺，我要翻供，半夏是我生的，秦秀和馬明霞都可以給我做證，她是我的孩子，你不可以帶走她，你把她還給我。”他尖嚎了起來：“我承認(rèn)我走私了，我交待大鱷魚是誰，但半夏是我的，她是我生的?！?br/>
    他可以認(rèn)走私的罪，可他不想失去半夏了。

    這才是他真正的寶貝啊，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的，要拋開孩子呢？

    半夏于舊爸爸的那點(diǎn)憐憫頓時煙消云散，孩子嚇的撲入媽媽懷中，林珺一聲冷笑：“沈四寶，顧謹(jǐn)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所以他做了dna遺傳序列分析，結(jié)果已經(jīng)出來了，不日就會寄過來，半夏，是我女兒！”

    不得不說，還是顧謹(jǐn)了解沈四寶。

    就怕他要翻供，而他一翻供，秦秀和馬明霞必定翻供，所以dna，必須做！

    這下沈四寶徹底歇菜了，趴窩了，眼看林珺帶著女兒離去，他連滾帶爬追了出來：“半夏，爸爸那么愛你，你回頭看爸爸一眼，就一眼，行嗎？”

    半夏果真回頭了，但她旋即就牽上了媽媽的手，蹦蹦跳跳的走了，邊走邊說：“媽媽好厲害，打敗了壞爸爸?！?br/>
    所以他曾經(jīng)一周回家看望她一次，背在背上，架在脖子上，晚上陪她睡覺給她講故事，在她眼里，他只是個壞爸爸？

    這一切都怪顧謹(jǐn)，沈四寶本是諸葛，有神機(jī)妙算，是顧謹(jǐn)壞了他的好事。

    他不會放過顧謹(jǐn)，只要他挺過羈押室的苦，他就能是大鱷魚的心腹。

    到那時他要奪回銀元，搶回半夏。

    ……

    目送沈四寶被民警押走，林珺說：“以后半夏晚上就不用怕啦，媽媽會出現(xiàn)在夢里，打敗他喔。”

    半夏信以為真，展開聯(lián)想：“媽媽可以多出現(xiàn)幾次嗎，我怕他會悄悄跑來呢?！?br/>
    “怕是不行呢?！绷脂B看女兒一臉失望，捏捏她的鼻頭，笑了起來：“但我會搬到半夏的夢里，永遠(yuǎn)跟半夏住在一起喔?！?br/>
    女孩發(fā)出哇喔一聲感嘆：“媽媽也可以打敗小龍吧，我也會夢到他喔?！?br/>
    “小龍有哥哥就好啦，用不到媽媽?！鳖櫡ǖ鋼破鹈妹?，夾在了腋下。

    “點(diǎn)點(diǎn)，你不可以這樣夾著妹妹，人的脖子是最危險(xiǎn)的地方，而你這樣夾著她，萬一碰到什么東西……”林珺說到一半，又喘不過氣來了。

    顧法典是個愣小子，馬大哈，經(jīng)媽媽一提醒才發(fā)現(xiàn)，這要妹妹被碰到，那脖子不得折掉，所以，他又差點(diǎn)害了妹妹？

    咕咚一聲，妹妹扔地上了，男孩說：“媽媽，我再也不敢夾著妹妹跑啦?！?br/>
    他是男孩，注意不到媽媽，但半夏是女孩，細(xì)心，敏感，很快就發(fā)現(xiàn)媽媽又不對勁了，媽媽的手又涼了，呼吸又急促的不行。

    摸著自己的脖子，女孩說：“媽媽，我原來在鄉(xiāng)下的時候，好多回倒栽蔥栽到田梗下，什么事都沒有喔。”

    再摸摸腦袋，又說：“我還會拿頭去撞壞哥哥，撞的他們哭著跑喔。”

    林珺是個非常敏感的人，而且救死扶傷，見了太多醫(yī)患，也比普通人見過更多的生離死別，生命的脆弱，所以她的精神壓力特別大。

    她太重視女兒了，這種重視加重了她的焦慮，所以她才喘不過氣來。

    但半夏太特別了，她連拍帶打，分明小小個豆丁兒，可虎虎生威，威風(fēng)凜凜，她雖小，卻表現(xiàn)的那么兇悍，在一瞬間，就又把林珺從焦慮中給拉扯出來了。

    “對了媽媽，咱們來公安局，是不是該給半夏改個名字？”路過后院，顧法典想起一件事來：“其實(shí)我也有很好的名字，我們可以叫她寶貝，或者貝貝呀?！?br/>
    可愛的妹妹，這樣的名字才配嘛。

    林珺停下腳步，說：“其實(shí)半夏這個名字，是媽媽早就取好的，媽媽還給半夏想了小名呢，叫虎掌，聽上去怎么樣，是不是威風(fēng)凜凜的？”

    這名字是林珺給女兒起的。

    她也不會改的，因?yàn)榘胂?，命中注定就該叫半夏?br/>
    法典拍掌：“虎掌，果然好威風(fēng)的名字。”

    看看自己的小手，半夏好開心：所以這是兩只小老虎的爪子嗎？

    看媽媽笑著點(diǎn)頭，她舉起小小的手掌，瞬間覺得自己比原來更加強(qiáng)悍了。

    “我要回鄉(xiāng)下，用我的小虎掌打敗所有欺負(fù)我和二狗的壞哥哥們?！迸⒋蠛耙宦暋?br/>
    ……

    為防雕塑里的東西被人拿走，林珺喊來林東和金荃等領(lǐng)導(dǎo)，又找來個小型切割機(jī)，讓林東親手把雕著半夏二字的那塊方方正正切割下來，把經(jīng)方拿了出來。

    同時，也把解放前政府頒發(fā)的，慈心的地契悄悄歸到了自己手中。

    廠子要營轉(zhuǎn)私，前途不明，這東西是林珺最后的籌碼。

    展示著被裱起來，卷成軸的經(jīng)方，她說：“這經(jīng)方是很值錢，但它遠(yuǎn)不及慈心的藥品品質(zhì)更重要，東西我先鎖保險(xiǎn)箱里了，但它不屬于我，屬于慈心，屬于慈心的所有人，所以我希望你們在營改私中不要徇私舞弊，而是，一心向慈心，為職工們謀求利益?！?br/>
    一幫領(lǐng)導(dǎo)對視一眼，金荃說：“林珺，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

    “只要你肯回來，國資委的任命算個屁，你就是我們的書記。”林東干脆說。

    金荃更加清醒，在他看來，慈心的營轉(zhuǎn)私是大勢所趨，但馬書記的勢力更不容小覷，而林珺想當(dāng)書記，國資委首先就不會通過。

    所以他說：“在我看來，你的精神狀況完全沒問題，先問上級請示，回藥研所吧，然后咱們再容長計(jì)議?！?br/>
    ……

    這倒好，本來馬書記是想趕林珺走的，可非但沒趕走。

    反而，廠里眾人都認(rèn)為她的病已經(jīng)好了，而且大家一致認(rèn)為，她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歷史最佳，她在大家心目中成個好人了！

    馬書記則在整廠發(fā)酵成臭狗屎了，在家罵他已經(jīng)不新鮮了。

    家屬們都是拿著針線活兒，就在院子里明著罵。

    偷孩子的事他可以說不知情。

    但拿廠子養(yǎng)個賊二奶，還從雕塑里尋寶，這簡直罪大惡極，罄竹難書啊。

    眾憤難平，職工們罵的厲害，金荃和林東諸人商議了一下，實(shí)名寫了一份檢舉報(bào)告，以及請求國資委任命林珺為書記的請?jiān)笗瑏斫o林珺過目后，把它交到國資委了。

    至于林珺，只是個病人，她要療愈自己，還要考慮一雙兒女的前途和教育，并沒想當(dāng)慈心的書機(jī)，不過檢舉書和請?jiān)笗梢运闶峭妒瘑柭?，試試馬家的水有多深，林珺就點(diǎn)頭答應(yīng)，讓他們提交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珉的匯款終于到了。

    本來林珺要了七千美金，在漂亮國，她習(xí)慣了開車出行，不適應(yīng)國內(nèi)總要坐公交，或者打的士的出行方式，但遺憾的是林珉只寄了五千塊來。

    兌成人民幣，是四萬塊。

    這要買了車，林珺就干不了別的了，于是買車的計(jì)劃暫且押后。

    明天要去五河村，她打電話給顧謹(jǐn)，喊他找輛車來。

    給法典找個補(bǔ)課老師勢在必行，當(dāng)然，是自己家，事兒就很輕松容易，頭天她才在林大媽面前念叨了兩句，次日一早林旭就主動上門，來幫法典補(bǔ)課。

    而半夏，這都五歲了，一個字都不認(rèn)識。

    就得林珺親自教她，讓她在幼兒園開班前多識幾個字。

    所以今天一早起來，她就準(zhǔn)備出去買點(diǎn)識字卡，拼音圖冊回來。

    林旭說：“姑，你原來不是給妍妍準(zhǔn)備過好多早教方面的東西嘛，直接拿來給半夏用唄，你身體又不好，何必大熱天的又跑出去一趟？”

    說起來，妍妍的早教卡是小民和小憲做的，小木馬是顧謹(jǐn)做的，如今衣柜里成堆成堆，也全是林珺給妍妍買的衣服。

    那孩子耗盡了林珺所有的熱情，想起她哭著叫媽媽，她還會心悸，會難過。

    她說：“不了，林旭，我整理一下妍妍的東西，一會兒你講完課帶法典出門，一件不留，全燒了去。”

    “對，燒了去。你的病可全是那丫頭害的，想想我也有錯，當(dāng)初沈四寶要害你，我也傻乎乎的上了他的當(dāng)，那家子就沒個好東西。”林旭義憤填膺。

    但林珺一笑，卻又說：“跟妍妍沒關(guān)系，孩子沒了，咱就不提她了?！?br/>
    她是因?yàn)殄罎⒌?，但并不是因?yàn)殄钟舻摹?br/>
    這是兩回事，林珺分得清。

    倆母子出了門，半夏興致勃勃，跟林珺講著老家的大海，沙灘和漁船，以及她和二狗哥哥是怎么跟壞孩子們打架的。

    林珺則見縫插針，讓孩子從身邊認(rèn)起，小賣部的小，商店的商，冰棍兒的冰，早教就是這樣，言傳身教，指著認(rèn)。

    “媽媽快看，點(diǎn)點(diǎn)哥哥！”半夏忽而手指。

    林珺回頭一看，是個點(diǎn)心鋪，上面有個點(diǎn)字，可不是點(diǎn)點(diǎn)？

    “咱們半夏真棒，這就認(rèn)識哥哥的名字啦。”林珺說。

    “還有那個呢，快看，狗……”半夏再指一處。

    林珺還沒說話，身后有人一把撈起半夏，連親帶rua：“哎呀，原來大家都說妍妍聰明，但我看我家半夏比妍妍聰明得多得多！”

    半夏連蹬帶掙扎，掙扎不脫，還是媽媽把她從小姑懷里搶了出來，放地上，讓她自己走。

    顧靈說：“嫂子，明天去五河村的車是我找的，大奔，牌號88888，你就放心吧，這趟咱們?nèi)ィ乙阉衅圬?fù)過半夏的人的眼睛，全部閃瞎?！?br/>
    嫂子二字聽著不對，林珺說：“我自己去就行了吧，不麻煩你們?！?br/>
    “別呀，咱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呀?！鳖欖`肩頂林珺：“為了孩子，你和我哥也該復(fù)婚了，你是不知道，政大有多少女教授在追他，還有女學(xué)生呢，現(xiàn)在的小女孩膽子比原來的你還大，有些人攔路上跟我哥搞表白呢?！?br/>
    其實(shí)哥嫂要不要復(fù)婚，顧靈無所謂的。

    但要不復(fù)，林珺把孩子全帶漂亮國去了怎么辦。

    她故意這樣說，也是想顯得她哥有魅力，讓林珺緊張一下，再來個倒追。

    可惜林珺偏偏不吃這套，她說：“讓你哥找個年青漂亮的女學(xué)生吧，跟你一樣年青活潑，富有朝氣，你們做姑嫂，也比咱們能處得來?！?br/>
    “這不為了孩子嘛。嫂子，我哥真的很不錯，這幾年他拒絕一切誘惑，守身如玉，就等著你呢，再說了，你看我前面那個，農(nóng)村出身，窮不說，還是個二大爺，在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現(xiàn)在這個，王劍峰，我哥找的，人倒是勤快，也疼我，可他是個悶葫蘆。我哥又幽默，還體貼，除了他，你能找到更好的嗎？”

    林珺反問顧靈：“我為什么要找男人，我在漂亮國一月有一千美金的收入，我還可以研發(fā)新藥，我能負(fù)擔(dān)起自己和孩子，要男人干嘛，能吃還是能用？”

    半夏插嘴：“媽媽有我喔，我是最乖的，可以幫媽媽干所有的事?！?br/>
    這小家伙，盡會壞她媽的好事。

    不在家，沒有法典聽著，就可以聊的深入一點(diǎn)。

    顧靈說：“嫂子，我聽人說你在國外找了一38的陽光男孩，白皮膚老外，滿身肌肉的，別你是嫌我哥年齡大了，瞧不上他了吧？”

    乍一聽，林珺覺得很荒唐，反問：“誰造的謠？”

    看顧靈吱唔，又說：“女人昏了頭才結(jié)婚，我又沒昏頭，為什么要結(jié)婚？”

    顧靈沒聽到后一句，她心大，也沒發(fā)覺嫂子臉色難看。

    只聽到一個訊息：林珺壓根就沒找。

    扭頭她就跑去打公話了：“哥，我嫂子哄你的，她根本沒找，趕緊回來復(fù)婚?！?br/>
    顧謹(jǐn)說：“靈靈，我的事我知道該怎么辦，你放下東西就走，乖乖回家去?！?br/>
    顧靈才不：“那怎么行，林珺只會做瞎糊弄，我看半夏這兩天都瘦了，我買了好些菜，我要給她做頓飯吃呢?！?br/>
    “可以給半夏做飯吃，但盡量少跟林珺說話?！鳖欀?jǐn)說：“碗就不要洗了，讓法典去洗，你做完就趕緊回家去，改天哥給你買身新衣服。”

    瞧瞧，這就是她哥，舉世少有的好男人。

    自打結(jié)婚就沒讓林珺刷過一回碗，可就這，林珺居然還嫌棄？

    越想顧靈越替他哥叫屈。

    小姑帶了半夏最愛吃的花生湯，燒仙草和芋泥，還帶了一只肥肥的三黃雞，兩條長長的，銀光鱗鱗的帶魚，一長刀肥瘦夾花的五花肉。

    半夏喜歡吃肉肉，跟小姑進(jìn)了廚房，眼巴巴的守著五花肉。

    再看她從冰箱里拿出一條咸魚，口水都出來了：“哇，一起燉。”

    咸魚五花肉，既有魚的鮮，還有五花肉的香，這是在鄉(xiāng)下時，奶奶經(jīng)常燒給半夏吃的菜，有魚有肉，配一碗米飯，香的不要不要的。

    端著小碗碗，開飯之前半夏還要先吃一碗加了冰的花生湯。

    給侄女盛了一碗，給林珺也來了一碗，正好法典不在，顧靈就準(zhǔn)備多問點(diǎn)事，她說：“嫂子，小民和小憲最近過得咋樣，怕是又長高了不少吧？就沒想過回來，為咱們社會主義的建設(shè)盡一份力？”

    小民和小憲于林珺來說，又是另一份操心。

    她說：“他們已經(jīng)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見，我干涉不了他們?！?br/>
    顧靈被她爸提點(diǎn)過，斟酌著說：“自打妍妍出生那年回來過一趟，他們就沒回過國了，現(xiàn)在還直接移民了，我們倒無所謂，可我哥的同事要笑話他，說他崇洋媚外，我爸單位的人說他教子無方呢，嫂子，你是不是該說一下孩子，讓他們回家看看？”

    其實(shí)顧父說的是：林珺一家子崇洋媚外，把孩子都教壞了。

    撫養(yǎng)過他們的爺奶都不回來看看，簡直白眼狼。

    林珺抿了口花生湯，說：“顧靈，移民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選擇移民，他們讀書能少花點(diǎn)錢。還有，回一趟國沒那么容易，機(jī)票三千美金起步，他們是學(xué)生，養(yǎng)自己都很難，回國，回不起。”

    一張國際機(jī)票，從首都到華盛頓，得要八百美金，折合人民幣是七千元。

    再加上各種路費(fèi)，回趟國至少三千美金，折合人民幣兩萬五千塊！

    顧謹(jǐn)一年的工資是八千，在國內(nèi)已經(jīng)是高水準(zhǔn)的工資了。

    而林珺在漂亮國，也就拿一萬美金，但那邊物價(jià)很高，她還要治病，吃藥。

    漂亮國是天堂，如今正是政策寬松的時候，可為什么人們?nèi)チ艘院?，很多一輩子都不敢回趟國，因?yàn)槟悄菑垯C(jī)票，太多人買不起！

    顧靈想想也是，唉，有點(diǎn)心虛啊，她也罵過小民小憲白眼狼呢。

    原來孩子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起。

    得，想想倆大侄子，也挺心疼。

    轉(zhuǎn)眼法典燒完東西回來了，吃完飯，天也黑了。

    半夏該要睡覺了，本來每天林珺都會抱著童話書，一個字一個字的，指著跟女兒讀，教她認(rèn)字，但今天顧靈想跟林珺聊得多，就讓法典去給孩子講故事了。

    跟著林珺進(jìn)了廚房，她又說：“嫂子，你說我哥是沒事業(yè)，還是沒人品？你看跟他同齡的男人們，要不禿了，要不就是挺個啤酒肚，可他身材還那么好，他還體貼，哪點(diǎn)配不上你啊?！?br/>
    “是我配不上他，我是個病人?！绷脂B洗碗。

    顧靈掏心掏肺：“你要自己努力讓自己好起來呀，你看我，當(dāng)時被人打擊的那么嚴(yán)重，我還自殺過，我都沒抑郁，你怎么就抑郁了呢？性格問題吧，都是你自找的，你自己想不開，誰也拿你沒辦法?！?br/>
    林珺繼續(xù)洗碗：“顧靈，你命好，一般人比不上的?！?br/>
    “我也經(jīng)受過搓折，我也自殺過，但我還不是走出來了？”顧靈提高了嗓門。

    林珺摔抹布。

    顧靈是嫁了渣男，可她是會把情緒甩給別人的人，她吃安眠藥自殺時兒子親眼看著，小北受到的心理傷害她不會考慮，父母失女，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痛苦她也不會考慮，甚至嫂子在產(chǎn)床上大出血，在走鬼門關(guān)，她也可以不管不顧。

    林珺不，她怕孩子要有心理陰影，怕母親要傷心，怕她未盡的科研工作從此無后繼之人。她在死亡的邊緣徘徊，又一次次打醒自己，活了下來，為此她確實(shí)傷害過顧謹(jǐn)很多次，醒來又后悔又難過，她為自己的病而內(nèi)疚，于是病的越來越嚴(yán)重。

    意見不合，林珺雙目一直，險(xiǎn)些發(fā)病。

    這時半夏哇嘰一聲：“哥哥壞，哥哥又讓公主殺人啦。”

    倆女人沖進(jìn)臥室，顧靈撈起侄女：“乖丫頭，你咋又哭了？”

    顧法典雙手合什：“好啦，我重新講嘛，人魚公主沒有殺王子，行了吧？”

    卻原來，法典講的是《海的女兒》，講到最后，發(fā)現(xiàn)公主居然變成泡沫了，他好愛人魚公主的啊，一生氣就篡改結(jié)局，說人魚公主把王子給殺了。

    最后的場景是公主舉著流血的刀子，仰天大笑。

    這可好，妹妹又被嚇壞了。

    顧靈又要指責(zé)法典：“不像話，不懂事，你就不會讓著妹妹?！?br/>
    男孩知道自己闖了禍，溜下床，縮到了角落里。

    林珺反而樂了，笑著抱過女兒說：“殺人固然不對，但人魚公主為什么要變成泡沫呢？愛情不是女人的全部，她要堅(jiān)強(qiáng)的活著才是正確的選擇呀。”

    顧靈也說：“對呀，那條魚太傻，咱們半夏可不學(xué)她，要叫小姑再選一回，小姑也會提著刀殺了男人，而不是為了一個臭男人而選擇自殺?！?br/>
    半夏又給嚇壞了，哭了起來：“小姑殺人，不好！”

    “你記住，是女人，就寧可殺人，也不能自殺?！鳖欖`下了結(jié)論。

    再叫她和法典講下去，家里要成屠宰廠了。

    林珺打斷小姑子，不由分說把送她出門：“顧靈，走，我送你下樓。”

    等媽媽送完小姑回來，半夏就纏上林珺了：“媽媽給我講故事吧，媽媽講的公主不殺人?！?br/>
    這時顧法典還在角落里不開心呢，半夏也喊他：“哥哥一起聽，聽媽媽講可愛的，不殺人的公主?！眱礆埖母绺?，半夏必須教育好他！

    法典于是也跳回了床上，得，聽媽媽講那些無聊的公主故事吧。

    至少跟媽媽躺在一起，他很快樂呀。

    ……

    次日一早就要去五河村了。

    林珺好好把女兒打扮了一番，雪白的純棉線衣，天藍(lán)色的牛仔吊帶裙，帆布鞋，昨天才理過的頭發(fā)，像個小帽子一樣罩著圓圓的腦袋，再戴一頂白色的涼帽，又清爽又好看。

    但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似乎并不高興，她問：“媽媽，你為什么不穿裙裙呢？”

    林珺只胡亂套了一件白t恤，褲子還是懷孕時穿的，松松垮夸，但她的眼晴里亮晶晶的，閃著柔光：“因?yàn)閶寢屩幌肟窗胂模幌氪虬缱约?。?br/>
    半夏揪揪小裙子，擺擺手，猶猶豫豫，吞吞吐吐：“媽媽就不能像我一樣，穿漂亮的小裙裙去見二狗哥哥嗎？”

    “不了，媽媽有半夏就夠了，不要小裙裙?！绷脂B理著包，要裝錢，裝水，帶鑰匙，身份證，還要帶兩包牛奶，再帶點(diǎn)點(diǎn)心，給孩子們路上吃喝。

    收拾好東西再回頭看，半夏依舊悶悶不樂的。

    林珺著急了，心一揪：“要去見你的二狗哥哥了，你不高興？”

    半夏立刻打起精神，笑皺了鼻子：“半夏可開心啦，林珺媽媽是最好的，半夏不需要穿裙裙的漂亮媽媽?！?br/>
    女孩前言不搭后語，還言辭顛倒，但林珺立刻了解她的不開心了。

    孩子有自己的審美，女孩子不止自己愛臭美，都希望自己的媽媽也很漂亮。

    這是女孩兒的天性。

    回頭看鏡子，蒼白，憔悴，身上還是五年前，哺乳期買的大t恤，不怪半夏悶悶不樂，林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都有些厭棄，自從妍妍出生，她就自暴自棄了，永遠(yuǎn)一件臟t恤，頭不梳臉不洗，有回去政大找顧謹(jǐn)，還曾清晰的聽到一幫女學(xué)生說：“天啦，顧博士一表人材，怎么會娶那么個黃臉婆，這女人哪兒配得上咱們顧博士了？”

    “偉在的愛情來自于撬，要不你去撬一發(fā)，試試？”還有個女生說。

    林珺曾經(jīng)是東大的校花，心高氣傲的，當(dāng)時氣的扭頭就走了。

    后來妍妍死，她自責(zé)，難過，手腕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她自暴自棄，更沒當(dāng)自己是個女人。

    顧謹(jǐn)曾把她推到鏡子前，說：“林珺你看看你，現(xiàn)在變成什么樣子了？”

    可現(xiàn)在，她要是變漂亮，女兒的小朋友才會羨慕女兒？

    林珺笑了：“這樣吧，媽媽去找一件漂亮的衣服穿，咱們母女都漂漂亮亮的，去見你的二狗哥哥，好不好？”

    “還要化口紅，我喜歡畫口紅的媽媽。”半夏開心的叫了起來。

    挺意外的，顧謹(jǐn)居然給她買了一件合身的棉質(zhì)長袖襯衣，還有一條西褲，試試腰身，寬了點(diǎn)，但扎上皮帶就不松了。打扮好了照鏡子，嘴唇全無血色。

    半夏還真翻出口紅來了，這都是五六年前的東西了，法典居然沒扔，還收在柜子里，輕輕點(diǎn)了一點(diǎn)，過期的口紅辣嘴巴，好辣。

    再看面色太蒼白，林珺又研開口紅，在兩頰蘸了點(diǎn)。

    畢竟東大曾經(jīng)的?；?，底子在的，這一打扮，就連埋頭收拾東西的顧法典，在抬頭的那一刻都呆住了：“媽媽真好看?！?br/>
    她穿了件長袖襯衣，這樣，手腕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疤痕也給遮住了。

    跟著這樣漂亮的媽媽出門，倆娃腳都比平常抬得高。

    老家屬院門口還真有一輛東a88888的黑色大奔在等。

    顧靈和顧謹(jǐn)一邊站了一個，也在等她。

    有個西裝革履，叼支雪茄，正在用雞毛撣子撣著車。

    看到那人，林珺止步了。

    這人她認(rèn)識啊，曾經(jīng)東大的校友，也是她原來所謂的‘追求者’之一，高崗。

    他因?yàn)槟昵鄷r又粗又胖，還皮膚黑，慈心廠的人都喊他叫大熊。

    他總會騎一輛缺了瓦蓋和腳蹬，沒有后座的破二八，跟顧謹(jǐn)干凈，擦到明光蹭亮的鳳凰牌自行車，恰是自行車中的兩個極端。

    沒腳蹬，又還沒了瓦蓋，他的自行車除了鈴子不響，哪都響。

    所以但凡聽到一陣咣啷啷的聲響，樓下就會有人喊：林珺快點(diǎn)躲呀，五河村那頭黑大熊又來纏著你啦。

    別人是歲月不饒人，高崗不是，他年齡漸大，皮膚古銅，大概常年健身，身材練的極好，一身西服板板正正，身材筆挺，五官也比原來柔和了許多。

    瞧瞧，院里曬太陽的還是當(dāng)年那幫老太太，可沒一個人認(rèn)得他了。

    去年，他去漂亮國時曾見過林珺，當(dāng)時林珺帶著助手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漂亮國小伙，該不會就是他造的謠，說她在國外老牛吃嫩草，搞姐弟戀的吧？

    顧靈看林珺出來，咦的一聲，又在搗她哥，示意她哥趕緊看。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珺身上。

    高崗上回去的時候林珺精神狀態(tài)特別差，當(dāng)時還挺感慨，唏噓了半天什么歲月不饒人啊，什么女同志們老的比男人快啊，還磕磕巴巴，說了好些他不嫌棄，他有錢，他要支持林珺的事業(yè)和生活，只要她愿意，他想跟她共渡余生的話。

    好一副窮小子發(fā)達(dá)了，拯救曾經(jīng)的富小姐于水火的趾高氣昂。

    此刻他一抬頭，雪茄就從嘴角呲溜一聲滑下去了。

    林珺正要上前，林大媽沖了過來，拐杖顫危危的：“林珺，你該不會要走了吧，你這是要回漂亮國啦？”

    肖大媽也站了起來：“該不吧，林珺，廠子不能沒有你，你要走，那幫黑心肝的可就把咱的廠弄沒了，你看看，好端端一個廠子，藥效越來越差，這樣下去，慈心的口碑可就毀了！”

    她們以為林珺要回漂亮國，這是慌了。

    對了，遠(yuǎn)處有個小姑娘在大門口探頭探腦，那是付小愛。

    她是馬家派來的探子，來看她的去留的。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曾經(jīng)毀了她的那幫人，賊心不死，不拿到廠，誓不罷休。

    “大媽，我不走，我去趟五河村，看看半夏原來住過的地方。”林珺說。

    林大媽長舒一口氣：“你得留下來當(dāng)書記，林東就盼著你當(dāng)書記?！?br/>
    肖大媽也說：“只要你愿意買廠子，我把我的家底兒都湊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