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妃的馬球賽是在初八日，球場(chǎng)亭子離含象殿近，去的人不少。

    早朝后，苻琰才帶著崔姣姍姍來遲。

    球場(chǎng)上已經(jīng)開賽了，襄王的馬球隊(duì)在場(chǎng)上所向披靡，連勝了三局，與他對(duì)敵的齊王苻秀通見苻琰來了，連忙跳下馬來，說，“四哥，我打不過你，讓三哥來和你賽一局吧，我好久沒見三哥下場(chǎng)了?！?br/>
    苻秀通是劉婕妤所生，才十四歲，行事言語還像個(gè)孩子沒定性。

    苻承澤笑道，“三哥身上有傷，讓他歇著看我們打吧?！?br/>
    苻琰剛落座又起身，慢步踱過去，接了苻秀通遞來的球桿，露一抹笑，“打一局無妨?！?br/>
    苻承澤后槽牙磨了磨，只得應(yīng)好。

    崔姣立在一群女官當(dāng)中，只見苻琰翻身上馬，隨后左御率裴用下了座，也上馬跟著他入場(chǎng)。

    崔姣看到裴用有點(diǎn)感慨，上回裴用給她做副手，這回裴用又給苻琰做副手，可見此人是苻琰的親信，他又姓裴，不知是不是和皇后一家。

    崔姣往四周掃了一圈，沒見著皇后和大公主，皇帝也沒來，只有王貴妃端坐在上首，面帶著笑與一些貴女說話，五公主被禁足倒也沒壞了規(guī)矩出來溜達(dá)。

    除了崔明秀，崔姣不認(rèn)識(shí)大多的貴女，零星幾個(gè)崔姣面熟，那次大公主邀她去鄭府，有幾人都在，崔姣記得她們家中父兄好像多在朝中擔(dān)任重職，可見若是父兄為國之棟梁，即使是貴妃、大公主這樣的皇親國戚也會(huì)巴結(jié)。

    崔姣遠(yuǎn)遠(yuǎn)看崔明秀坐在眾貴女后面，崔明秀顯見的無法融入貴女當(dāng)中，貴女們?cè)谝黄鹫f說笑笑，仿佛沒她這個(gè)人。

    崔姣心知大公主一定放出去不少話，這些貴族女郎應(yīng)都得到了風(fēng)聲，不屑與崔明秀來往。

    崔姣注視著崔明秀，她在人前裝的嫻雅安靜，其實(shí)是個(gè)兩面三刀、惡毒慣了的人。

    那時(shí)崔姣才被崔氏長房收養(yǎng)，以為有了家，真把崔明秀當(dāng)作自己的姊姊，可崔明秀身為崔氏的嫡長女，怎么會(huì)看的上她，有外人在時(shí)，準(zhǔn)崔姣叫自己姊姊，四下無人時(shí)，罵崔姣是下賤豬狗，不許崔姣叫姊姊，要崔姣自稱奴婢，敬稱她一句三娘子。

    崔氏即便大不如祖代，可在清河，也是一頂一的豪族，多的是女郎討好崔明秀，有崔明秀授意，那些女郎也不會(huì)誠心與崔姣交友，排擠嘲諷是常有的事情。

    而她欺辱崔姣，長房的郎主和大娘子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一開始認(rèn)崔姣就是讓她來長安送死的，又怎會(huì)真心待她呢。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陣喝彩。

    崔姣轉(zhuǎn)過眼，往馬球場(chǎng)上看，苻琰身姿矯健，策馬飛身越過阻攔他的襄王，球桿截球，輕輕一揚(yáng)便進(jìn)一球，襄王被他壓得灰頭土臉，根本無法與之相媲美。

    雖然平日多遭他磨搓，崔姣也不得不稱贊一句雄姿英發(fā)，皇帝真是瞎了眼，不喜英武太子，喜陰險(xiǎn)無能的襄王。

    苻琰說打一球，就打一球，下馬來把球桿扔還給苻秀通，自入了座，崔姣從女官中走出，蹲到他身邊為他斟茶。

    襄王輸?shù)奶珌G人，窩了滿腹火，拽著苻秀通上馬，拿他出氣，馬球打的像泄憤，苻秀通估計(jì)被他打了幾桿，下馬時(shí)就哭了，被他的傅姆帶到劉婕妤面前，他想告狀，劉婕妤瞪他一眼，隨后尋借口，帶苻秀通走了。

    這也只有崔姣注意到，馬球場(chǎng)上又上了別的貴族郎君，其余人都還在觀賽。

    崔姣把倒好的茶推到苻琰手邊，苻琰呷了口，眉發(fā)皺，崔姣不知何緣故，小聲問他，“殿下茶不好喝嗎？”

    苻琰瞥她一眼，未說話，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茶水。

    崔姣也摸不著他什么意思，她心里想著事情，便又依樣倒了茶給他。

    苻琰喝過，她又倒，這般倒了有三四杯，苻琰道，“別倒了。”

    聽起來竟像是忍無可忍。

    崔姣無辜極了，她是照往常煮出來的茶水，再難喝能難喝到哪兒去。

    她頓了頓，好像聞到一點(diǎn)醋酸，循著味嗅到茶壺邊，立刻恍然大悟，這茶床上擺了一堆調(diào)料，她大概把醋誤倒進(jìn)茶水里了。

    崔姣拉了拉他的衣擺，悄悄嘟噥道，“妾不是有意，殿下不要怪妾。”

    沒見他臭臉，趕緊重新煮茶，給他換了正?？谖恫杷?br/>
    苻琰喝了兩杯茶，醋味才消散掉，低聲問她，“你想什么？”

    崔姣如實(shí)道，“妾看見了崔明秀，崔家真的來長安了?！?br/>
    離了清河的崔氏，在這遍地顯貴的長安并不起眼，苻琰未放心上，起身跟王貴妃告辭，回東宮處理政務(wù)。

    崔姣也想走，但被王貴妃叫住了。

    王貴妃一臉溫笑，問她，“你這孩子我一眼看著就喜歡，難怪得皇后殿下和大娘青眼?！?br/>
    崔姣忙做出羞態(tài)，不敢言語。

    “五娘也是心性好的孩子，就是被外人挑唆的，她身邊又沒個(gè)像你這樣機(jī)靈的人提點(diǎn)，這才遭了鬼，”王貴妃說著唉了聲，又問她，“你和大娘要好，大娘現(xiàn)今可有難過？”

    崔姣拘謹(jǐn)?shù)溃按蠊髅咳找詼I洗面……”

    大公主跟鄭孝饒和離后，呆在皇后宮中吃吃喝喝，日子過的不知有多暢快，襄王托苻琰遞話給大公主，苻琰根本沒說，這母子倆都是人精，走不通苻琰這條路，就來尋她了。

    她要是說大公主太舒坦，那必定又得有一番事情賴上她，不如說大公主傷心，王貴妃總不敢再觸大公主霉頭。

    王貴妃一聽此話，就歇了心思，就因大公主這事，皇帝有些日子沒召她了，現(xiàn)下不宜再走大公主這條路，不如先哄好皇帝，她近來新做了一首琵琶曲，皇帝一定喜歡。

    崔姣自覺告退，剛退到球場(chǎng)外，過來一小女史，說裴十四娘要見她。

    崔姣聽過裴十四娘，閨名叫裴纓壽，與皇后是嫡親姑侄，論親，她得叫苻琰表哥。

    裴氏一直居于河?xùn)|，這次皇帝千秋節(jié)，裴氏來賀壽，竟然到現(xiàn)在還沒回河?xùn)|去。

    崔姣由那小女史帶路，至附近湖心亭，一女郎身著霜色禱裙服，面龐英氣秀麗，她本來是坐在欄桿上眺望，見崔姣來了，跳下欄桿，揮袖讓小女史退開，眼神將崔姣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驀然朝崔姣頸間伸手。

    崔姣慌得捂住胸口后退，軟聲道，“十四娘子這是何故？我不曾得罪過你。”

    裴纓壽微抬臉，“你頸上的佛舍利給我，那是我表哥的東西?！?br/>
    崔姣回她，“是、是太子殿下賜給我的……”

    裴纓壽笑了聲，“你配不上這佛舍利，給我?！?br/>
    崔姣也不想要佛舍利，她真要，崔姣也只會(huì)給她，但是她語氣太頤指氣使，仿佛崔姣是什么卑賤螻蟻，崔姣便不愿順從了，“太子殿下的賜物，就算我配不上，也沒道理給十四娘子，還請(qǐng)十四娘子不要為難我?！?br/>
    她長了副嬌滴滴的樣貌，嗓音也是嬌滴滴的，但是說出來的話卻沒有半點(diǎn)相讓。

    “你只是我表哥的姬妾，如果我讓從兄要你，表哥不會(huì)不給，”裴纓壽譏諷道。

    崔姣心里發(fā)虛，但苻琰都沒把她送給大食王子，總不會(huì)再把她賞給其他人吧，就算、就算裴纓壽叫苻琰一聲表哥，苻琰和皇后不是血親，又怎會(huì)與裴家交好。

    她遲鈍的問著，“你從兄是……”

    “我從兄裴用你都不知？”裴纓壽愈加鄙夷起來。

    崔姣當(dāng)然知曉裴用，猜過他是裴氏出身，沒想到是裴纓壽的從兄，原來苻琰與裴氏的關(guān)系如此密切，如果裴纓壽真讓裴用要她，苻琰只怕會(huì)給。

    不用她再說什么，崔姣抖著手取下佛舍利。

    裴纓壽拿在手里，佛舍利被她放進(jìn)貼身的香袋中，“我這次來長安就不走了，以后咱們常見到，記得敬著我，說不定以后我成了你的主母，留你一片安身之地，不然，你知道下場(chǎng)。”

    她揚(yáng)長而去。

    崔姣滿手心都是汗，裴十四娘說的應(yīng)是真的，她是裴家人，如果選太子妃，她再合適不過，裴十四娘現(xiàn)在就如此針對(duì)她，待嫁入東宮，哪還有她的安身之地，恐怕她是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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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姣回東宮遲了，彼時(shí)苻琰才從練武場(chǎng)回來，傳她去偏殿服侍。

    崔姣悶著頭給他脫衣，才脫了外穿的朱紅里襯絳紗袍，忽地一頭撲他懷里，嗚嗚哭起來。

    苻琰身體一繃，就想把她推開。

    但崔姣抱的太緊，啜泣著把裴纓壽搶了她的佛舍利，還威脅她的那些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她回來路上想了很久，就算裴纓壽真是未來太子妃，她也得讓苻琰清楚裴纓壽干的壞事，現(xiàn)在苻琰還對(duì)她有點(diǎn)疼愛，如果不抓緊，以后還有什么好日子過。

    她哭的直抽氣，半晌臉被苻琰從懷里挖出來，苻琰定定的凝視著她，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淚水，再低頭將她吻住。

    崔姣一瞬哭不下去，怔怔的被他一點(diǎn)點(diǎn)由淺至深親吻，快透不過氣的時(shí)候才放開，她貼著他的胸口，聽那顆心撲通撲通跳，她覺得是最好的時(shí)機(jī)，啞聲問他。

    “如果殿下不疼妾了，可不可以放妾離開，不要將妾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