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是平常見面，我倒想調(diào)侃趙勇，戲稱一聲“教授”，扯扯尊長高中時代的“講課”風(fēng)采?？涩F(xiàn)如今，人家一定碰上了大麻煩，沒心情搭理我的玩笑話。還是嚴(yán)肅些，一本正經(jīng)跟他講話吧！

    我站起來寒暄道：“趙老板，新年好。好久不見，一切可好？”

    我執(zhí)禮甚恭，他卻相當(dāng)冷淡，支吾一句，徑自揀個位子坐下來。

    徐永祥隨即入座，招呼道：“趙勇，你先坐。玉玲，你快添一副杯筷?！?br/>
    趙勇神情依然淡漠，垂頭喪氣，不置一詞。稍后，徐嫂將杯筷奉上，細(xì)聲細(xì)語道一聲“趙哥，請用?！彼掏烫痤^，瞥見嫂子的靚影才清醒過來：“謝謝。”

    徐永祥手持酒瓶，翩翩走向他：“趙勇啊，嘗嘗這個壓壓驚。你電話里嘟囔了半天，我還是沒弄懂到底是怎么回事。煩請重復(fù)一遍，我好開導(dǎo)你?！?br/>
    待徐永祥替他斟滿酒，趙勇金口方開：“其實、其實沒啥大事，兩口子為了一點(diǎn)小事吵架，我吵不過就出來透透氣。好在我倆的感情沒出問題，估計過一兩天就會沒事，照常過日子?？裳巯?，胸口堵得慌，想哭都掉不下眼淚，太、太憋屈了！唉！”

    說完，他高舉酒杯牛飲數(shù)口，接著說：“近幾個月創(chuàng)業(yè)事艱，開支浩繁，應(yīng)酬頻頻。原本準(zhǔn)備讓老婆、女兒晚點(diǎn)過來，可我媽不放心，非讓我立馬接回來?；貋硪院?，爸媽那邊住不慣，就在今日星城租了一套房子，每月平添一大筆開支。女兒生病、哭鬧，總讓人揪心。自家的積蓄全部搭進(jìn)去，東拆西借又欠了不少錢，壓力巨大。整個人終日忙碌，一刻不得安寧，手頭又非常拮據(jù)。這大過年的，竟然買不起像樣的禮品給老丈人，也抽不出時間和精力陪老婆、女兒游山玩水！”

    “這些我略有耳聞。半個月前，你向我借第三筆錢的時候，我說過；‘今后遇到困難，我絕對鼎力相助！’你要是還缺錢，我借給你！有了錢，嫂夫人便不會怨你了?！毙煊老橐蝗缂韧乜犊?br/>
    趙勇?lián)u搖頭：“不全是錢的事。我家阿鳳本來就不太支持我創(chuàng)業(yè)，也不愿丟掉廣州金領(lǐng)的飯碗跑一個小城市討生活。她明著不說，暗地里早不滿了。今天下午，她忍不住埋怨幾句，勸我打退堂鼓，找份工作老實安分地干下去。我死活不肯。她便又哭又罵，惹得我大怒，拍桌子回罵。女兒嚇得哇哇大哭。我們置之不理，繼續(xù)瘋狂地爭吵。我們吵到天黑，誰也不讓誰。我累了，求她有話吃了飯再講。她根本不松口，我一氣之下摔門而去。她追出來，大聲咆哮；‘你走了，別想回來！’我不予理睬，拔腿下樓，叫了一輛的士去東氿濕地公園。坐在氿邊吹吹冷風(fēng)，回頭看看近旁萬達(dá)廣場的璀璨燈火，心里別提多難受！想來想去，我決定上你這兒來‘避難’。事情就是這樣的?！?br/>
    徐永祥點(diǎn)點(diǎn)頭：“明白了。你還沒吃飯？桌上這些菜隨便吃，不用客氣。早知如此，我本應(yīng)該請你們一家前來小酌，以中間人的身份好言規(guī)勸，曉以利害。鳳嫂生性潑辣，爭強(qiáng)好勝，但心地善良，用情深沉，不失溫柔之心。聽了我的一番說辭，她定會軟下心，與你和好如初，所有糾葛煙消云散。”

    “是啊，這種事由你出面最合適不過了。只可惜頭腦一熱沒控制住，落了個有家難歸的狼狽相。今晚太煎熬啦！”趙勇嘆口氣，低頭喝酒吃菜。

    大家都沉默不語，各想心事。一時之間房間里靜得只聽見趙勇的咀嚼聲。瞧他的吃相，百分之百餓過頭了，全然不顧昔日溫文爾雅的形象。我一點(diǎn)不覺得討嫌，反而更同情他：“真不敢相信，春風(fēng)得意的‘趙教授’有朝一日會如此不堪！愿他盡快擺平此事，偕夫人在創(chuàng)業(yè)的道路上越走越順暢！”

    抒緩了劇烈的饑餓感后，趙勇臉色好看許多，進(jìn)餐的動作也變文雅起來，似乎找回了儒商的氣派。他口吻輕松，羨慕地說：“你們小日子蠻滋潤的嘛！一下子整這么多菜，口感俱佳，令人回味無窮。我吃飯店都吃膩了，家里那位廚藝又不在行。難得來這撮一頓，口福實在不淺哦！”

    徐永祥聽了這番恭維話，露出自豪的神情：“承蒙趙老板看起，不勝榮幸。我們兩家相隔不算太遠(yuǎn)，不妨多來走動。你們前次來還是去年十二月份的事，記得嫂子還向玉玲討教過幾種菜的做法。只要她樂意，我們可以一點(diǎn)點(diǎn)傳授她?！?br/>
    “咳，算了吧！她沒那個天分，也沒有那個耐心。上次你們教過之后，她興沖沖要秀一手。剛出鍋，她就迫不及待讓我品嘗。嘗了一遍，好一點(diǎn)的勉強(qiáng)能吃，次一點(diǎn)的味道太古怪，最爛的差點(diǎn)讓我吐出來。見我直搖頭，她失去了熱情，再不愿嘗試。饒過她得了，反正有我擔(dān)當(dāng)家庭煮男的重任，不至于沒飯吃。”

    這時，徐嫂插話進(jìn)來：“真看不出你有這等能耐！在外是個為人師表的正人君子，在家是個體貼周到的模范丈夫。做妻子的幸福還來不及，哪里會記仇呢？等會放心回去好了。說不定人家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的無理，只要你主動開口講和，事情就算了結(jié)。恩愛夫妻又同心奮斗，生活和和美美，事業(yè)更上一層樓。”

    “但愿事情照這個劇本發(fā)展吧！我出來那么久，她連個電話都不回。真叫人郁悶！模范丈夫這個名號不敢當(dāng)，我在家的表現(xiàn)打個及格分都嫌高。我除了買菜、燒菜以外，其他事都不太過問，全讓阿鳳一肩挑了。她不來電話，我怎么好意思回去？想好了，今晚去網(wǎng)吧包夜，搞幾把游戲打通關(guān)?！?br/>
    徐永祥不以為意：“熬夜傷神，還是在我這擠一晚。明天請你和鳳嫂吃飯，趁機(jī)促成你們的和解。就這么定了。要不要來碗米飯？我?guī)湍闶ⅰｏ堧m涼了些，卻能飽肚，將就一下。對了，沈老弟，你還打算吃飯嗎？”

    “不吃了，撐得厲害。”終于輪到我說話。此前，我在一旁默默聆聽，頗有種被忽略的尷尬意味。悄悄看一眼手表，差不多可以告辭了。

    “哦?！毙煊老槠鹕砬巴鶑N房盛飯。

    這當(dāng)間，趙勇終于主動和我說話了：“沈志沖，哪里發(fā)財啊？”

    “發(fā)財談不上。在一個小公司打打雜，掙幾個血汗錢，沒什么前途。還是趙老板牛，在高中談時事聽者如云，在大學(xué)教書桃李天下，在商界創(chuàng)業(yè)眾人矚目?！?br/>
    “哈哈，你太賞臉了。我哪有那么神，不過是大家抬舉而已。不要迷戀哥，哥如今還沒你快活吶！沒有家室牽掛，感覺就是不一樣！”趙勇笑出聲來，臉上不見一絲悲傷。

    徐永祥端來飯。趙勇接過飯碗，低頭津津有味地享用。

    見他不再說話，時間又確系不早了，我站起來告辭：“徐兄、嫂子，感謝你們的盛情招待。這個美妙的夜晚將永遠(yuǎn)銘記在我的腦海中。讓我們下次再見面吧！”

    “不再留會？或者住一宿，我、你和趙勇聊個通宵？好久沒開臥談會，真懷念?。　毙煊老橥炝舻?。

    “好哇，我們可以一起探討近期出臺的文件、條例和指導(dǎo)意見?！壁w勇嘴里含著飯就開口了。

    “下回行嗎？”我打了個哈欠，“酒喝多了，人也犯困了。聊通宵肯定堅持不住，這樣留宿沒多大意義?！?br/>
    “那好吧！回去以后，好生歇息。我送送你?！毙煊老槎嗌儆行┦?，但還是順?biāo)浦哿恕?br/>
    我又一次向大家道聲“再會”，特別祝愿趙勇“家庭和睦，創(chuàng)業(yè)有成”。然后，我朝大門方向走去，徐永祥跟在后面。

    來到門口，我正欲換回自己的鞋子。徐永祥突然叫住了我：“等等，你先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