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林九并不懷疑兩位掌柜的忠心,只不過以林掌柜和錢掌柜的能力,如果沒有人在背后提點,他們定然不敢在林九不出面的情況下重新開業(yè),否則兩位掌柜做了這么多年的生意,也不必把鋪子盤給林九。茶是上好的龍井,林葉子去杭州專門買的,北方的秋天干燥,喝點綠茶清熱降火。不過,中秋已過,冬天也不遠了,林九的身體大不如前,還是得找點紅茶來養(yǎng)一養(yǎng)胃。一盞茶的時間,林九把他認識的人在心里過了一遍,富滿財、林梢、宋清黎、宋云霄,他統(tǒng)共也就認識這么幾位。按說富滿財是天下首富之子,做生意是他的本行,林九卻覺得最不可能的就是他,富滿財和他算不上朋友,富滿財如果要幫他也會等他開口相求才會幫忙。林梢書生氣太重,又是林家長子,戶部尚書之子、禮部侍郎,身份尷尬,他的官司還沒有最終確定下來,林梢定然不會冒險。
宋清黎更加不會,那人精滑得緊,再說怎么可能屈尊管他這點小事。至于宋云霄嘛,想到宋云霄,林九的腦中回憶起梨樹下他的冷漠和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嘲的笑了笑,不敢繼續(xù)想下去。
錢掌柜拿不準林九和京都林九到底什么關(guān)系,謹慎的開口說:“是林侍郎私下里找到我,讓我趕緊把店開起來,對外只說老板出去散心,不要提其他的事情?!?br/>
林九一怔,怎么也沒有想到會是林梢,那位溫潤如玉的讀書人,怎么會在這個關(guān)鍵的時候和林九扯上關(guān)系,他難道不怕牽連到自己?林家鋪子生意紅火的時候,他尚且避之不及:“他找你說了什么?”
錢掌柜仔細的想了想,一五一十的說:“那天夜里,林侍郎獨自一人找到我,說老板沒什么事情,只不過身體不適,最近在養(yǎng)傷,讓我們不要四處瞎找,安心的把鋪子開著。中秋節(jié)活動的點子也是林侍郎指點的,他說這件事情會影響到鋪子的聲譽,最好借著節(jié)慶日子沖一沖,生意紅火起來,也就沒有人會記得封店的事情了?!?br/>
真看不出來他倒是個做生意的好手!林九暗暗的想,林梢既然夜晚獨自一人來找錢掌柜,恐怕不想讓旁人知道此事,他吩咐錢掌柜:“此事以后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錢掌柜趕緊說道:“那是自然?!?br/>
林九里里外外的轉(zhuǎn)了一遍,鋪子到處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織娘和小子們忙得連喝水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林九幫不上什么忙,到哪里只會給大家添亂,中午和眾人一起吃過午飯后,困乏的緊,一個人慢慢的走了回去。
肅親王府隔壁的宅子和他離開時沒什么兩樣,石桌上的碟子和酒杯已經(jīng)被林葉子收拾妥當,幾條肥美的錦鯉察覺到有人過來,浮到水面上吐著泡泡。林九抓過一把魚食撒進湖里,錦鯉紛紛從湖底游了過來,爭先恐后的擠成一團,一副花團錦簇的好畫面。白色、黑色、大紅色的錦鯉圍在一起煞是喜慶,林九一掃這幾日的陰郁,對著湖面哈哈的大笑起來。笑了一會,他捂著肚子爬到床上睡起了午覺——他要養(yǎng)足精神,晚上想去見一個人。
晚上林九收拾妥當,一副京都貴公子的派頭,想要去悄悄拜訪林梢。許是兄弟間心有靈犀,林梢竟然不請自來,見林九一副精心裝扮過的模樣,林梢片刻失神后,微微帶著怒氣的問:“你身體好了嗎?這個點要去哪里?”
林九啞然失笑,林梢還真把他當成弟弟了,開口就是教訓小弟的口氣,他讓林梢坐下,拎起水壺想倒點熱水,結(jié)果只滴出幾滴冷水,他不好意思的意思的笑了笑:“正要去找你,你就過來了?!?br/>
林梢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襯得面如軟玉,他從小飽讀詩書,渾身上下一股書生氣,兩年的官場似乎絲毫沒有侵染到他。平日里不管是和同僚還是屬下,他都是一副溫潤的模樣,從不對人發(fā)怒,家里并不是只有林九一個弟弟,還有比林九更調(diào)皮的兄弟,他從來都是慢聲細語的教導弟弟們,只有面對林九時,他總是會不自覺的失態(tài),連自己都覺得對林九太過于嚴厲。想著那天在肅親王府躺著的林九,他不由的心軟,聲音也降了下來:“你來京都也有段時日,何曾來找過我?”
說完,他的臉微微的紅了,好在屋內(nèi)燭光不算亮,林九并未發(fā)現(xiàn)他的異樣。
林九只覺得他始終擺著大哥的派頭有些可笑,若是論起年齡,穿越前的林九可比林梢大上不少,不過現(xiàn)在能依仗的也就是林家,林九索性把自己當成他的小弟,笑著說:“我賭氣離家出走,當時就想不混出人樣不回來,定然不給林家丟臉。我把鋪子開在京都,也是想給大哥和父親看看。這點小心思大哥難道看不透嗎?”
林梢聽他一口一個大哥,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低著頭說道:“我們顧慮太多,生怕認了你讓肅親王臉上難堪。”
“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林九不解的問,他好像從來沒有得罪過宋云霄啊,每次見到宋云霄都是一副狗腿的模樣,恨不得把最好看的笑容都擺給他看,他和宋云霄能有什么過節(jié)?一個是尚書府足不出戶的小公子,一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肅親王,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關(guān)系的兩個人能有什么過節(jié)?
“你……”林梢抬頭看他,欲言又止,搖了搖頭,連聲嘆氣。
林九更是納悶,情急之下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記憶,聯(lián)想起在肅親王府昏迷時皇上那一口一個“皇嬸”,他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當時只覺得不自在,總感覺抓到了一絲頭緒可是又不確定到底怎么回事。再加上他那時候昏昏沉沉的,不敢確定聽到的是真還是假,宋云霄那疏離的樣子實在讓人惱怒,他也就沒往那方面想。
再說,任誰聽到“皇嬸”二字也不會把這個身份聯(lián)想到一個男人身上??!
可是,林梢那副尷尬的模樣又像是證實了他的想法。
天!如果是真的,那簡直太可怕!他還曾經(jīng)多次笑話過宋云霄命硬,克死四位王妃。如果他是第五位……
林九不敢繼續(xù)發(fā)散下去,干脆豁了出去,硬著頭皮向林梢求證:“我是肅親王宋云霄沒過門的……那個?”
他到底沒有辦法把自己和別人的老婆聯(lián)系到一起,饒是他臉皮夠厚,也不好意思自稱為宋云霄的“夫人”。說完后,林九的臉更紅了,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的甩了好幾個巴掌,轉(zhuǎn)念一想,可不是被宋云霄傷得夠深。如果他和宋云霄真是那種關(guān)系,他不要臉面貼上去的模樣實在太可笑了,難怪宋云霄見他總是一副厭棄的樣子。
“嗯,”林梢嘆了口氣,悲憤的說道,“是我和父親無能,不敢反抗圣旨,這才讓你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br/>
林九的心直直往下沉,一直沉到十八層地獄,那里黑暗一片,無一絲的光亮和希望,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恐懼,就如同林九此刻的心情。他原本想見到林梢先跟他道謝,然后和林梢好好討論下將來的打算?,F(xiàn)在看來是沒有辦法了,他完全沒有辦法思考,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丟人,丟死人了!宋云霄肯定煩死他了!”
也不怪宋云霄會憎惡他,宋云霄身份尊貴無比,全天下的女子哪一個嫁他都是高攀,他斷然想不到林九一個庶出的小兒子會逃婚吧!逃婚已經(jīng)很讓宋云霄難堪,他還不知死活的貼了上去,讓宋云霄怎么想他?既然不想“嫁”又何必撩撥他?也許在宋云霄看來,林九再玩欲擒故縱之計呢!
可笑,實在可笑!該死的,誰叫他穿越后一點記不起原來主人的事情呢。如果和宋云霄解釋他失憶了,宋云霄會怎么想他?
這么荒唐的事實任誰聽來都是借口吧。
罷了,罷了,林九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胳膊肘間,只露出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林梢心內(nèi)最柔軟的部分被他戳中,溫柔的說:“肅親王已經(jīng)說過不再計較你逃婚的事情,這次不計前嫌出手相幫,林家欠他一個大人情。今后我和父親定會想法還他,你不要有什么負擔。我今晚過來有重要事情要和你講,現(xiàn)如今你在京都得罪了人,不宜久留,還是早早離去的好。”
林九始終不知道誰在背后跟他過不去,只不過這次有肅親王出面,林梢又在暗地里幫忙,京都除了皇帝之外,其他人誰還敢繼續(xù)下黑手??闪稚医^對不是會開玩笑的人,難道他得罪的人連林府都惹不起嗎?林九自問沒有得罪過誰,沒有和誰有過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不解的問道:“大哥知道是誰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