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剛進房間,就有一輛推車跟著我后面進來,車上是蓋著銀色罩子的若干盤子。
蓋子打開,有魚有肉有青菜,濃重清淡俱全,跟早上與中午的慘淡營養(yǎng)餐完全不同。想來是知道我在宴會上沒吃東西,特意趕在我到這里之前準備的,而且明顯地要遷就我,隨我怎么吃的意思。
——是林曉風(fēng)的好意,還是其他人的細心?
總之,我一點兒胃口都沒有。
“扔掉?!蔽覍λ麄償[擺手,不耐煩地說。
“陸小姐,今天一天這么累,還是請吃一點兒吧。”一旁的莫言說。
怎么偏偏是莫言說了這樣的話……
不好再堅持,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放在這兒,我待會兒吃。”
接下來,我將所有要服侍我的人都趕出門外,自己到浴室拿了早就準備好在那里的卸妝用品,往臉上狠狠地搓。洗盡鉛華,我終于在鏡子里找回自己的面孔,但是發(fā)型已變,臉面也修整過,而且還穿著禮服挽著發(fā)髻,怎么看怎么還是比原來更嬌艷可人。
咬咬牙,將身上那些項鏈啊,衣服啊一股腦兒地全除了扔到一邊,擰開淋浴頭反復(fù)地洗了無數(shù)遍,將頭發(fā)上的發(fā)膠,身上沾到的香水,煙酒和食物的味道等等全部洗得干干凈凈,徹徹底底。即使這樣,仍然覺得不夠,又放了一池子熱水,沉到大浴缸里去泡。
身體被水完全覆住之后,我突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摔東西搞破壞的興致,也沒有剛才那種拼命要將身體弄干凈的瘋狂,我只想要靜靜地……靜靜地坐一會兒——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傻坐在那里面做什么。
我放松兩只腳漂浮,看著那個浴缸把水面弄得撲騰,啪啦啪啦響個不停,腦中一片空白。這浴缸是循環(huán)控溫的,安全裝置做得超好,放到最高檔也不會燙傷人,而且水也不會變涼——泡在那樣恒溫的水里,只覺得時間都好像停住了一樣。
我就那么仰著頭發(fā)著呆,一動不動,直到那不知好歹的女傭長,在外面開始猛敲我浴室的門,說什么代莫言來看我,問我在里面是不是還好。
如今,只有在聽到莫言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會有一點動力,想要讓自己聽話一點——盡管我并不是很想挪窩。
“吵死了……!誰讓你私自進來的?我就出來……”
應(yīng)了一聲,外面的人就安靜了,而我則軟綿綿地嘗試從水里站起來。好容易爬出那個浴缸,身體里一陣倦意彌散開來,有點想要馬上撲倒在床上就睡的沖動,但胃里又突然有了強烈的空虛感,讓我開始想念外面桌子上擺好的美食。
我拿浴巾擦干身子,裹好了準備去開浴室的門,卻突然被鏡子里面那個半裸的自己吸引了。
老天……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過——
自己不只有一張差強人意的臉,原來也有著相當(dāng)玲瓏的身材。
長長的濕發(fā)貼在臉上和身上,身上的水珠還沒有全擦干凈,散發(fā)著一股誘惑的氣息……裹著乳白色大毛巾的這個軀體,看起來已經(jīng)發(fā)育成熟,而且曲線妙曼,竟然不輸雜志上看過的那些美女模特兒。偏偏就只一張臉蛋還透著半分稚氣——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活脫脫長得就象個引人犯罪的*,拉著毛巾的手不由得緊了緊,一陣緊張感油然而生。
我家里的浴室又小又沒有鏡子,我又從來沒在乎過自己長什么樣子,竟然都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長得比自己以為的還要……那個一點……
現(xiàn)在終于徹底明白,為什么二哥要一再警告我,叫我將頭發(fā)束起,盡量穿多一點衣服——雖然只有十六歲,我這副皮囊已經(jīng)足夠為我惹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他寧可我一直不修邊幅,也從不提醒我作為一個女孩子,需要打扮打扮之類……
想起二哥,鼻子就有點酸。
嘆口氣,睡意全沒了。到衣柜里翻了翻,果然看到有掛著絲綢睡衣,拿出來套上。我走到桌子前吃了兩口菜,只覺得索然無味,又扔下筷子,無聊地到窗前看去海上的月亮。
今天居然是滿月。
月亮像一顆白蓮子般懸在天空,卻偶爾會被云擋了,只露出半張臉,一會兒,又跑了出來,圓圓地對我笑著。月亮下的海面風(fēng)平浪靜,淡淡地反射著一溜銀光,一種靜謐之美感動著人。
我突然有種沖動,想要到之前看過的,那個海邊的露臺上吹吹海風(fēng)。
披了件衣服,打開門輕輕打問了一聲,問沙灘怎么去?,F(xiàn)在的我不再被禁足,馬上便有人一直領(lǐng)著我直到通往那個露臺的門前。
那是個半圓形的露臺,地上鋪著格子的地磚,晚上只能看到深淺有致,卻分不清都是哪些顏色錯落著搭配在一起。露臺的欄桿是歐式風(fēng)格,白玉欄桿上雕著花,在月光之下顯得特別素雅。
海風(fēng)迎面襲來,吹得我馬上環(huán)胸自抱——啊呀,幸好我聰明,批了件毛衣才出來,可惜畢竟穿的是睡裙,勉強了點,還是隨便看一看就回去罷。
我走到欄桿前,遠眺在天邊掛著的那一輪明月,看它如何頑皮地游走在幾片薄云的縫隙之間;如何照亮天邊的一角,令繁星失色;如何將海邊的沙灘照亮,讓夜晚的海浪閃著神秘而璀璨的碎光,甚至照亮在海邊矗立著的人的身影,清晰可見……
——咦?
我不禁睜大了眼。
那是……?
一個健碩而修長的身形,靜靜地矗立在岸邊,距離那泛著銀光的浪花不過咫尺的距離。
我不由得松開扶著玉石欄桿的手,順著臺階拾步而下,又慢慢地越過那片觸感細膩的沙灘,走到那個人的身后。海風(fēng)吹起我尚潮濕的頭發(fā),冰冷冰冷的,可我已經(jīng)忘了冷。
他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我般,靜靜立著,一動也不動。
可是,我知道,他肯定早已知道我來了。
一直走到距離他不到五步之遙時,我才站定了,柔聲——
“莫言,你怎么也在這里?”
他慢慢地回過頭來:“陸小姐,真巧?!?br/>
此時的他沒有帶墨鏡,鼻梁在臉上投下長長的陰影,一雙沉默的眼睛隨著海浪的反光閃爍著,面容柔和,剪得精短的發(fā)在海風(fēng)的吹拂下有輕微的搖擺。
“怎么了,一個人在這里發(fā)呆?!蔽易叩剿砼?,實質(zhì)是躲到他的下風(fēng)處,想要借著他這副厚實的身軀,擋掉部分的冷風(fēng)。
事實證明,這還是挺管用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莫言沒有在發(fā)呆,只是在欣賞眼前的美景?!?br/>
可不是,明月當(dāng)空,浩海無涯,確實是好美。我也是因為看著這一幕太贊了,才萌生了要下來吹海風(fēng)的念頭。沒想到,居然就讓我碰上莫言。
靜靜地立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視線從眼前的海,又移回他臉上。
我緩緩地問道:“莫言,你說,今晚是我做錯了么?”
我忍不住,要問他訂婚晚宴上的事。他是一直跟在我身邊的人,再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事情的經(jīng)過了。我不是想要別人安慰我,只是想要討一個公道的說法。
現(xiàn)在,這里沒有他的主人,也沒有其他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他會對我說真話吧?
他慢慢地轉(zhuǎn)頭看我:“莫言覺得,這句話,陸小姐應(yīng)該直接去問風(fēng)少爺?!?br/>
——怎么還是林曉風(fēng)?!
我一聽到這個名字,渾身就不自覺地一顫,聲音立時高了起來——
“我問的是你,你為什么又叫我去問林曉風(fēng)?莫非你覺得,他剛才那態(tài)度還不夠明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