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在云間穿梭,地上的光景在明暗間變幻。
還是那片雪原。
即使在那處高聳的雪崖上站立許久,臉上稚氣未脫的少女也沒有感覺到半點不適。怒之原可能是千雪郡以北乃至整個大陸上最寒冷的地方之一,但是對于世世代代生活在極寒之地的他們一族來說,適應(yīng)這樣的寒冷,和呼吸一樣簡單。
小姑娘和老者一樣,都是北方的狼族。
狼族并不是狼化人形,事實上,即便是那些僅僅存在于傳說中的入圣境界的圣獸,也無法做到化為人形。狼族的歷史很長,之所以得到這樣一個名稱,是因為他們一族自有史以來,便以狼為圖騰。
狼是他們的信仰。
入夜之后,怒之原上的寒風(fēng)刮得愈加猛烈,少女的身軀裝在寬大的皮袍里,在夜幕之中是那樣的微不足道,仿佛隨時都會被一陣狂風(fēng)刮走。
先前的那場戰(zhàn)斗已經(jīng)分出了勝負,數(shù)目眾多的銀背猿猴在丟棄了十具以上的同伴尸體以后,倉惶逃走,逃進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再也沒有回頭。
在天生是狩獵者的狼族來看,這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廝殺,但也在情理之中。
狼是一種孤傲的野獸,但它在孤傲的同時也擁有著強大的**和精神,這正是他成為狼族信仰的原因。
那只雪白色的孤狼此刻喘著粗氣,刺骨的寒風(fēng)順著喉嚨倒灌進身體,加之戰(zhàn)斗中它受了極為嚴重的傷,它的全身都在顫抖,好像下一刻就會倒下。
但它沒有倒下,那雙幽藍色的狼眼在黑暗里閃爍著光芒。它警惕的看著四周,慢慢舔著自己的傷口。
“我還是不明白,那些猴子明明比它強那么多,為什么卻怕成那樣?”
“只有是活著的人或者野獸,沒有誰是不怕死的,即使是再兇悍的妖獸,面臨死亡,都會覺得畏懼?!?br/>
“那這么說,那只狼是不怕死的,怪不得它能贏?!?br/>
老者沉默了一下,語帶蒼涼的說道:“我雖然不知道它的想法,但正如我剛才說的那樣,只要是活著的生物,沒有不怕死的?!?br/>
少女有些不理解,這么說來,它比那些猴子到底強在什么地方呢?
“但是你要知道,生和死,尤其是對于我們這一族來說,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崩险呖闯隽怂闹械囊苫?,緩緩說道:“怕死,但卻依然選擇去面對,去接受,那必然是有一些比死更重要的東西去追求?!?br/>
每一個少女在她那樣的年紀都會有一顆爛漫的心,尤其像她這樣即使生于苦寒之地也從小被呵護著長大的孩子,對什么是苦難并沒有多深刻的意識,自然也沒有理解到學(xué)會戰(zhàn)斗的重要。
老者猜到她的想法,但他并不急于去強行改變她的心念。
那只雪狼終于離開了兩人的視野,在這片只剩寒風(fēng)呼嘯著的雪原上踽踽獨行,再消失在蒼茫的夜色里。
他們不知道它還能活多久,但卻知道只要活著,它便不會停止自己的生存方式。
老者領(lǐng)著少女從雪崖較為平緩的另一側(cè)走了下去,兩人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淺的印記,卻又很快被風(fēng)雪掩埋,仿佛他們從未來過。
身在風(fēng)雪之中,少女卻想著別的一些事情,“長老,我聽說在南方人族生活的地方,是有四季的,那里有城池,有房子,還有很多美味的食物?!?br/>
“夏人所居住的城市自然要比怒之原繁華許多,否則數(shù)千年前,我們的祖先也不會和那個強大的夏王朝爭個你死我活了?!?br/>
狼族曾經(jīng)是一個很繁盛的民族,但是由于貿(mào)然發(fā)動了對夏的戰(zhàn)爭,他們的生命力在短短數(shù)十年間被耗盡,只能退回到怒之原深處。
那是一段被掩埋在雪原里的歷史,有血還有淚,如今從老者的口中說出來卻是如此輕描淡寫,仿佛那段狼族先輩的白骨堆成的史詩不過是寒冬深夜里吹過雪原的一道風(fēng)。
少女的步子邁得快了些,并沒有注意到后面那半句,而是神情認真的問道:“有多繁華呢?”
“比你想象的要繁華得多?!?br/>
老者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他從未去過夏人生活的地方,自然也沒有見過他們的都市究竟是什么模樣。他們會建造很多房子,比狼族領(lǐng)地內(nèi)最大的帳篷還要高大得多;他們會享有很多美味的食物,連最好吃的獸肉也不能與之相比;女人們會穿上絲綢制成的衣裳,男人們則會去欣賞穿著漂亮衣裳的女人……
狼族沒有這些,他們與妖獸相伴,靠狩獵為生,為了呼吸而進食,為了生存而戰(zhàn)斗。
“所以為了我們一族能夠有朝一日過上那樣的生活,”老者停下腳步,目光深處燃起一團深邃的火,他看著無比濃郁的夜色說道:“你要會戰(zhàn)斗?!?br/>
少女昂起小臉,問道:“這就是我要去南邊那個地方的原因?”
“是的,還有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明天一早,怒之原再一次被太陽照亮的時候,你就該出發(fā)了。”
發(fā)生在遙遠北方的這一段對話,不為世人所知。
然而在稚嫩的小姑娘和蒼老的老者之間所談?wù)摰哪莻€地方,在同一時間,被很多人關(guān)注著。
千雪郡東方,有一座常年冰封的雪嶺。孤峰之上,有一個年輕的女子抬起了頭,她遠眺著南方夜色中起起伏伏的山脈,目光變得深沉;
大夏王朝西境,巍峨的昆侖山屹立在天與地之間,絕壁之前,有一道身影如鷹般遨游,沿著千仞山壁攀升而上;
天嶺南方,密密叢林之中,有誰在低聲吟誦,那些古老而又神秘的詞語幽幽地回蕩在天宇之下;
大夏王朝權(quán)力的中心,慕容氏所在的皇宮,也有人為此徹夜未眠。
即便是不理世事、在世人眼中無比神圣的白塔,今夜也發(fā)生了一些奇特的事情。
國教從位于最底層的信徒往上,依次有教士、主教、神官、大神官等等職位。如今的國教之中,占據(jù)了大神官之位的共有六人,據(jù)傳皆是化虛境巔峰乃至超凡境的絕世高手。
白塔共有五十五層,巍峨壯麗,本身便代表著國教這個屹立了近萬年的龐然大物。然而這六位大神官并不都居住在這白塔之中,他們之中,有人常年在外修行,亦有人為了宣揚國教信義、將國教普及中土而四處奔走,據(jù)傳,如今在這白塔之中的,僅有六位大神官之中的兩位。
第二司海神官以及第六凌土神官。
對于尋常的國教教士而言,大神官是猶如天神一般的存在,不可及,亦不可望。由于教宗大人已不問教中事多年,如今國教在的所有事務(wù)便由身在京都的兩位大神官處理。國教教眾千萬,司海神官尚兼任國師一職,凌土神官直接管轄國教下屬各神殿、書院、道院,可以想見,那兩位會有多么地忙碌。
然而今夜,星空之下,白塔入云,兩位常年在同一城也難以見面的神官卻聚到了一起。
白塔四十層上,幽暗靜謐的房間內(nèi),兩位身披道袍的神官站在一面水鏡前,默然不語。
許久。
水鏡上泛起一絲漣漪。
“前些日子,塔里的神像似乎有所感應(yīng),難道那個人竟然已經(jīng)來到了京都?”凌土神官面沉似水,水鏡上倒射出的光芒讓她的臉顯得更加光潔神圣。
這是一位女子,若不是那一對娥眉輕蹙,面容里有一絲憂愁,本該是足以驚艷了寒夜的絕代風(fēng)華。
“不是難道,而是已經(jīng)來到,不僅如此,他來這里已經(jīng)有些時日了?!鄙磉叺乃竞I窆俪烈髁艘粫?,方才低聲發(fā)話了。
凌土神官有些詫異,身旁的這位老人是她的同門師兄,也是國教中為數(shù)不多能讓她心生敬服的人之一,對他的話,她自然不會有任何的懷疑。
只是,那人的存在和下落對于整個國教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十五年前,這一任的教宗大人通過某種天啟,得知了他的存在,而后便頒下諭示,安排六大神官全力去查找此人的下落。
整個大夏王朝,沒有人能夠直接干涉大神官們的行止,當(dāng)今的夏帝慕容炎也不行。但是如果是教宗大人的圣諭,哪怕是他老人家的一個眼神,神官們也會在不問任何理由的前提下去執(zhí)行。
她不明白,既然師兄早就得知了那人的下落,為什么直到此刻方才說出來。
老人靜靜地看著她,苦笑一聲道:“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那一夜,天狼星宿忽然有所異動,那人的氣息忽然便出現(xiàn)在了水鏡之中。只是,那一抹氣息實在是太過弱小,出現(xiàn)的時間也極為短暫,我還來不及感知便已經(jīng)失去了蹤跡。”
老人的手輕輕扶在水鏡的邊緣,另一只手伸向前方,蒼老如枯枝的手指在鏡面上劃過。只這一劃,便有無數(shù)雨云驟起,鏡中隱隱有風(fēng)雷作響。
“最近的京城,似乎并不太平,死了好些個人?!?br/>
凌土神官斂去疑惑的神色,望著鏡中的風(fēng)雷漠然道:“那些與我們并沒有關(guān)系,教宗大人的圣諭和國教的存興,才是我唯一關(guān)心的事情?!?br/>
老人笑而不語,他很清楚自己這位師妹的性情,心道過了那么多年,你還是像從前那樣沒有什么變化。
國教的地位超然,但它畢竟始終存在于世俗中。如果不是慕容皇族的支持,即便是教宗大人,也無法讓整個國教屹立不倒。國教中的千萬教眾也都是些普通人,即便是信徒眼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官們,也不得不和世俗的事務(wù)發(fā)生一些糾纏。
大夏王朝眼下到了一個極為微妙的時刻。因為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緣由,皇族、宗派、朝堂之上的那些大人物們最近都有些動作,國教又怎么可能抽身事外呢?
老神官已經(jīng)活了很多年,他依然要在所剩不多的歲月里繼續(xù)為教宗大人奉獻著自己的余熱。六位大神官中,后三位畢竟有些年輕,他便要操心很多事情。
凌土神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副美麗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
“既然因為那個存在太過弱小導(dǎo)致我們無法發(fā)現(xiàn)他,那么就等他強大起來,再去找到他?!?br/>
“找到他,然后把他帶到教宗大人的面前?!?br/>
當(dāng)大神官的話語在幽暗的白塔高層回蕩時,有一個少年才剛剛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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