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回去的時候，艷少還沒有回來。鳳鳴既沒死也沒被人點(diǎn)『穴』，他只是很難得的早睡了，而對方的輕功太高，沒能把他驚醒。倒是杜杜鳥還沒有休息，坐著后院的荼蘼架下發(fā)呆，單手托腮，手里捏著一枝淺白梨花，一副思春發(fā)情的樣子。

    我奇道：“你坐在這里干什么？”

    他瞧也不瞧我一眼，有氣無力的說：“明天就離開濟(jì)南了，再想見到晚詞小姐就困難了?！?br/>
    我忍不住翻白眼，笑道：“我倒有個法子，未必能使你天天見到晚詞小姐，但是肯定比你在這兒單相思來得強(qiáng)?！?br/>
    他大喜，轉(zhuǎn)頭看住我問道：“什么法子？”

    我笑嘻嘻道：“你先把衣裳撕爛，然后拿一個破碗到御馳山莊的大門口去坐著，林晚詞出門的時候，你一準(zhǔn)能見到她。”

    他兩眼冒光，一拍大腿道：“對啊，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啊。我怎么沒想到呢？”

    暈倒！這孩子八成是要瘋了。

    我無奈嘆了口氣，正要轉(zhuǎn)身進(jìn)房，他忽然叫起來：“等一下等一下！”

    我一愣：“嗯？”

    他走過來圍著我前后左右的看了半天，滿臉驚奇的問道：“容姑娘，你這是怎么搞的？全身臟兮兮的全是泥巴，你，你不會是——”

    他忽然不說了，受到驚嚇一般捂住嘴。

    我皺眉道：“怎么？”

    他賊眉鼠眼的左右一看，然后將嘴湊到我的耳邊，悄悄問道：“你不會是做了什么對不起楚先生的事吧？”

    我頓時失語，很想狠狠一巴掌扇飛他。但是，我還沒有付諸行動，他的身子就已經(jīng)飛了出去，遠(yuǎn)遠(yuǎn)跌坐在地上，疼地直叫喚。

    “你鬼叫什么？還不回房去。”

    艷少站在月光下，白衣勝雪，片塵不沾，一雙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看著杜杜鳥語氣冰冷的說道。

    杜杜鳥頓時不叫喚了，爬起來連屁股上的泥巴也不撣一下，就乖乖地回房去了。

    呵呵，真難得，這小子也有害怕的時候。

    我轉(zhuǎn)身看住艷少，偏頭試探道：“嗯，你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沉臉瞪我不語。

    我一愣，難道漢王那邊有變化？

    他忽然嗤的笑了一聲，道：“這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真該好好管教管教——”

    我連忙點(diǎn)頭附和，誰知他話鋒一轉(zhuǎn)，道：“還有你，也得好好管教一番?！?br/>
    我瞪大雙眼，抗議道：“我做錯了什么？”

    他微微偏頭，目光如電的看了我一會，才道：“滿身泥巴，頭發(fā)散『亂』，衣服后襟上泥多『色』重，左手腕內(nèi)側(cè)有擦傷，嗯，又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眼看此事即將完結(jié)，我不欲再生事端，只得一個勁的賠笑。

    他面帶微笑，繼續(xù)說道：“前襟居然有淚痕，這倒是稀奇了。我知道你雖然表面溫馴，骨子里卻極強(qiáng)硬，是個流血不流淚的女中丈夫……”

    我干笑兩聲，心虛道：“過獎過獎?！?br/>
    他雙手抱胸，似笑非笑道：“你倒給我說說，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賠笑道：“這件事其實(shí)已經(jīng)完美解決了，我說出來的話，你可不許生氣？”

    他不動聲『色』道：“那要看是什么事？”

    我輕咳一聲，道：“是這樣的，我在房間里睡覺，『迷』『迷』糊糊就被人點(diǎn)了『穴』道……”

    我將事情大概說了，有關(guān)沈醉天的部分輕描淡寫一語帶過。他聽后蹙眉不語，臉『色』陰沉得駭人。

    我故作輕松的說道：“估計是柳暗和容疏狂之間有什么恩怨，林晚詞已經(jīng)處罰了她，反正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這里回鏌铘山……”

    “我們不回鏌铘山了?！彼鋈坏?。

    “??！”我一呆，“為什么？漢王為難你了嗎？”

    “那倒沒有?！彼π?，道：“但是，他懇請我為他尋找建文帝的寶藏?！?br/>
    “這算是繼續(xù)幫他謀反嗎？”

    “不。謀反的事，我已經(jīng)將詳細(xì)的計劃和部署和他交代清楚。寶藏乃是他私下拜托我。”

    我有些生氣，道：“寶藏到了他手里，最后還不是要用作謀反的，而且寶藏根本不應(yīng)該給他?！?br/>
    他笑起來：“呵呵，他是皇室貴胄，朱家的人，寶藏為什么不應(yīng)該給他呢？”

    我脫口道：“這是皇帝從民間搜括來的不義之財，應(yīng)該散發(fā)給人民大眾?！?br/>
    他笑出聲，伸手『摸』我的頭：“傻瓜，宮中之物誰敢要？”

    我瞪住他不說話。

    他微笑道：“疏狂，這畢竟不是你的年代，凡事可想可說，不可為。我們不爭這個了，走，洗澡去。”

    他說著，伸過手來。

    我不理他，咬住下唇道：“你這是說話不算數(shù)?！?br/>
    他嘆息一聲，道：“疏狂，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擔(dān)心我，謀反要誅滅九族的重罪，你因為一早知道了結(jié)局，所以始終懷著一種強(qiáng)大的不安。盡管你沒有說，但是我一直都知道?！?br/>
    他走過來握緊我的手，柔聲道：“隨著這一天的慢慢接近，皇帝死期的來臨，許多事情的激化，你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擔(dān)心，你夜里睡不安穩(wěn)，常常莫名就驚醒，這些壓力，你不愿意使我知道。但是，我怎么能裝著不知道呢？”

    他抱住我，伸手撫『摸』我的臉：“我不愿意令你這樣擔(dān)心，這才是我放棄謀反的真正原因。因為你，我變得膽小、謹(jǐn)慎，開始害怕失敗。呵呵，我以前是不在乎的，現(xiàn)在不同了，我有了你，我不是一個人，我不能輕率行事?！?br/>
    我勉力控制，但是仍然感覺鼻頭發(fā)酸，有淚欲落。

    他抱緊我，哀懇道：“相信我，這一次真的和謀反沒有任何關(guān)系，找到這筆寶藏，權(quán)且算是我的一個補(bǔ)償?！?br/>
    我就著他的袖子擦擦眼淚，無奈的點(diǎn)頭，眼淚又止不住的撲簌簌往下掉。

    他戲謔道：“虧我才夸過你流血不流淚，你現(xiàn)在就淚流成河泛濫成災(zāi)了……”

    我感動無以名狀，只得抱緊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道：“咱們今晚就這樣站在睡覺嗎？”

    我不好意思的放開他。

    他故意長嘆一聲，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衣服很臭，好在我功力深厚，要不然就被活活熏死了?！?br/>
    我忍不住笑出來，兩人攜手去洗漱休息。

    第二天早晨，我還沒起床，就聽見杜杜鳥的聲音，直嚷著什么晚詞小姐，一連串話說的又急又快，沒聽清楚說些什么，忽然沒了聲息。

    難道是林晚詞來了？

    我三兩下穿好衣服，出門往前院去，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林晚詞站在院中，身穿一件普通的粉『色』衣裳，一舉一動都有種說不出來的動人風(fēng)韻，渾然天成。我不禁深深感嘆：真正是造物主的恩寵。

    “楚先生，我今日是特意登門來謝罪的?！?br/>
    “林小姐何罪之有？”艷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管教手下不力，驚擾了尊夫人……”

    “驚擾？”艷少冷笑道：“林小姐，我很好奇，你的手下為何要驚擾疏狂？”

    我停步，倚在廊柱上靜待后文。

    林晚詞微微苦笑，卻毫不驚慌，一雙秋水般澄澈的明眸看定艷少，道：“這件事說起來跟楚先生也有關(guān)系。我今日也不怕開罪楚先生，就直言不諱了。當(dāng)日家父與楚先生在太原一戰(zhàn)，慘敗而歸，可以說是御馳山莊百年不遇的重創(chuàng)。為此，莊中不免有一些弟子情緒激憤，暗懷怨恨……”她頓住，沒有繼續(xù)說下去，意思卻不言而喻。

    艷少沉默不語，看不住什么表情。

    林晚詞話鋒忽然一轉(zhuǎn)，繼續(xù)道：“當(dāng)然了，他們?nèi)羰悄懜覍Τ壬惺裁聪敕?，那就好比螳臂?dāng)車，自尋死路，再也怪不得別人。這等不自量力的弟子，御馳山莊就是死上一百個也不足惜……”

    艷少打斷她，不動聲『色』道：“我傷了林小姐的父親，林小姐不但沒有絲毫怨恨，還阻止莊中弟子報仇，這真叫人費(fèi)解啊?！?br/>
    林晚詞面不改『色』，收斂笑容，嚴(yán)肅道：“先生錯了！我也恨，但是，恨不能解決問題，恨不能使御馳山莊變得強(qiáng)大。我恨先生，卻不具備和先生對抗的能力。所以，我只能把恨收起來，更何況目前的局勢風(fēng)雨欲來，正是本莊生死存亡的關(guān)鍵時刻，這個時候尤其需要冷靜。我不允許任何人輕舉妄動，不管她是誰——不聽話，就只有死！”

    她的聲音動聽柔和，說出來的話卻決絕果狠，莫名叫人發(fā)寒。

    她說完，側(cè)頭向著身后微一示意。身后兩名弟子立刻抬出一付擔(dān)架，擔(dān)架用白布蒙著，看那樣子似乎是一個人。

    “昨晚，本莊下人柳暗得罪了尊夫人。本莊已按規(guī)矩對她施過懲戒，現(xiàn)在我將她交給先生，是生是死，全憑先生處置?！?br/>
    我屏息靜默。

    艷少沒有去看那付擔(dān)架。他微微沉默一下，道：“林小姐這一番話，確實(shí)是直言不諱。御馳山莊有林小姐坐鎮(zhèn)，相信一定能夠避過這次的風(fēng)雨。至于這個人——既然林小姐已經(jīng)懲戒過了，就請小姐帶回去吧?！?br/>
    林晚詞躬身謝過，又道：“我來時看到先生門前的馬車，冒昧問一下，先生可是要遠(yuǎn)行？”

    艷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笑起來，宛如午夜蘭花綻放：“這真是巧了，我這兩日也要出趟遠(yuǎn)門。”

    艷少淡淡的哦了一聲，興趣不大的說道：“預(yù)祝小姐旅途順利?！?br/>
    林晚詞便不再多話，微笑著告辭而出。

    “管教不力？”我目送林晚詞出門，慢悠悠走到艷少身邊問道：“你相信她的話嗎？”

    “戲份做得這么足，不信也得信啊?！彼首鳠o奈的嘆一聲，轉(zhuǎn)而打趣我道：“真難得你這么早起床?！?br/>
    “生命在于睡覺嘛?！蔽译S口胡扯。

    他笑而不語，牽我的手徑直去吃飯，然后一行人乘車出城。

    計劃的路線是這樣的：乘馬車到濟(jì)寧，再由濟(jì)寧走水路抵揚(yáng)州轉(zhuǎn)南京。我甚少有機(jī)會做船，不由得大大的興奮。

    我們到濟(jì)寧雇好了船，已經(jīng)是晚上，便在當(dāng)?shù)刈×艘煌?，晚飯也不急吃，杜杜鳥便吵著去逛夜市，鳳鳴平日極老成的樣子，這會子也漸漸『露』出年輕人的活潑來，一整天居然熱鬧非凡。

    我對于水上行舟的熱情在上船后的第二天下午便消失了一大半。兩岸風(fēng)景固然不差，卻也并不如電視劇里看到那么美好。日子進(jìn)入五月，天氣就迫不及待的熱起來，迎面而來的風(fēng)里帶有一股咸濕的腥味，使人一陣陣的反胃。

    第三天早晨，船剛行出一會兒，艷少忽然收到一封飛鴿傳書，他看后便蹙眉不語。

    我笑著調(diào)侃道：“什么事令你不快？”

    他瞥我一眼，將信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頓時沉下臉來。

    這下輪到他笑起來：“這是什么表情？”

    我冷著臉道：“這個消息為什么要告訴你？”

    他含笑道：“習(xí)慣使然?！?br/>
    我頓時氣結(jié)。

    他握住我的手輕吻一下，笑嘻嘻望著我。我頓時崩潰，只得作罷。彼此沉默一會。我忽然也好奇起來，湊近問道：“奇怪，這件事你究竟是如何進(jìn)行？”

    他笑嘻嘻道：“也沒什么特別的，都是些前人用過的方法，在京師遍『插』眼線，然后分析篩選出有價值的消息，做出最后的判斷?！?br/>
    我繼續(xù)追問：“那么按照你原來的計劃，屆時你將怎么做呢？”

    他輕輕啟唇吐出一句話：“立刻起兵攻打京師?！?br/>
    我低呼一聲道：“歷史記載漢王畏懼三大營，不敢出兵，從而錯失良機(jī)?！?br/>
    他揚(yáng)眉一笑，道：“三千營多為元朝降兵，驍勇善戰(zhàn)，他們?yōu)槊鞒媒^大部分是貪圖錢財，其中幾個首領(lǐng)都收了漢王的大禮；神機(jī)營看似兇猛，實(shí)則笨重，唯有五軍營最為精銳，漢王的那群烏合之眾絕不可與之正面交鋒，不妨派出江湖高手，暗中襲取將領(lǐng)首級……”

    我撇撇嘴，道：“這太卑鄙，不夠光明正大——”

    他嗤笑一聲，輕敲我的頭道：“又說傻話了！謀反本來就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更何況兩軍對壘，生死一線。”

    我胡攪蠻纏道：“反正我相信歷史是不會被改變的，他注定是一個失敗者，即便生命重來，他仍將會通過別的途徑成為一個失敗者?！?br/>
    他大笑起來：“天，這是什么理論？你上次說過的，對了，叫宿命論者！”

    這時船身一陣晃『蕩』，我忽然一陣惡心，感覺有什么東西順著腸胃直往上涌。

    艷少蹙眉道：“怎么了？”

    我深深呼吸，搖頭道：“大概是昨晚吃壞肚子了?！?br/>
    他聞言不語，雙掌輕輕一擊，似笑非笑道：“你昨晚發(fā)明的那道菜很不錯啊，叫生魚片是吧？不如讓杜杜鳥再去捉兩條魚來，你做給他們吃……”

    我立刻連聲咳嗽，道：“不關(guān)生魚片的事，也許是胃疼。”

    他輕輕一挑眉，很懷疑的口吻：“胃疼？”

    我連忙點(diǎn)頭：“以前經(jīng)常胃疼的……”

    他俯身偎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又是一陣反胃，忙道：“快讓開！”

    他微微皺眉，道：“別動——”

    他話沒說完，我一口苦水便吐在他衣角上。

    他一呆，怔怔看著我。

    我不好意思的先發(fā)制人：“叫你放開的嘛！”

    他皺眉道：“疼的這么厲害？”

    我待要說話，又是一陣干嘔。

    他握住我的手腕，目光變幻不定，半晌放開我，吩咐船家就近找個碼頭停船。

    我猛地一個激靈，脫口道：“不會是懷孕了吧？”

    他微笑抱住我，動作有些小心翼翼，道：“反應(yīng)很像，但是，還需要找個大夫診斷一下?！?br/>
    我頓時大腦空白，心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仿佛是一件離我很遙遠(yuǎn)的事忽然來到跟前，不由得手足無措，我尚未做好生孩子的準(zhǔn)備。

    他見我不語，便笑問道：“你這個表情，我該作何理解？”

    我老實(shí)回答：“說不出來的感覺?！?br/>
    他微微蹙眉，不解的看著我。

    我也蹙眉：“聽說生孩子很疼啊?！?br/>
    他唇角的笑意漸深，俯身親吻我的臉，漆黑眸中盡是揶揄之意：“那你不會因為疼，就把這個機(jī)會讓給別的女人吧？”

    我眉『毛』倒豎：“你敢！”

    他大笑。

    我推開他，訕笑道：“我先幫你把衣服換了吧。”

    他道：“我自己來?！?br/>
    我起身去給他拿衣服，這時船身驀然一『蕩』，他連忙攬住我的腰，道：“小心?！?br/>
    我不曾見他這般緊張，不禁酸溜溜的問道：“你這是緊張我，還是我肚里的孩子？”

    他脫掉外衣，將我重新攬回懷里，笑道：“傻瓜，你永遠(yuǎn)都是不可或缺的。”

    我想了想，道：“我懷孕期間，不許跟別的女人『亂』來。”

    他忍不住要笑：“你這個腦袋瓜里整天都想些什么呢？”

    我毫不放松，繼續(xù)道：“不能因為我生了孩子，變老變丑而嫌棄我?！?br/>
    他的眼睛笑成漂亮的月牙狀：“我保證從一而終?！?br/>
    我哼道：“這可是你說的，要是被我抓住什么把柄，我就——”

    他輕咬我的手指，笑道：“你就怎樣？”

    我笑嘻嘻道：“我就帶著孩子回娘家，讓你一個人在大明朝逍遙快活去?！?br/>
    他驀然捉緊我的手，正『色』道：“我是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fā)生的?！?br/>
    我不語。

    他又道：“你也必須保證?！?br/>
    我連忙點(diǎn)頭。“我保證。”

    他微笑起來，柔情從眉梢眼角滿溢而出，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我的心里，匯成一股巨大的溫柔到痛楚的愛意。這一剎那間，我覺得能為他生一個孩子，是一件多么幸福多么驕傲的事情啊。

    停船靠岸的時候是中午，杜杜鳥直嚷著肚子餓，活脫脫是個餓死鬼投胎。大家便尋了一個酒樓吃飯，我一點(diǎn)胃口也無，艷少叫來一個伙計，詢問附近有無醫(yī)館。

    泓玉奇道：“咦？容姑娘不舒服嘛？”

    “有一點(diǎn)。”我笑笑。

    平時我尚不覺得這句容姑娘有什么不對，今天聽起來感覺格外的別扭，我即將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是某人的夫人了。

    她還待再問什么，艷少已經(jīng)站起身來，微笑道：“走吧?！?br/>
    我跟著他一路下樓，出門往左側(cè)大街去，走一會兒，他忽然皺眉道：“有人跟蹤我們。”

    我與他在一起是從來不用擔(dān)心安全問題的，聞言不由得一愣，問道：“是什么人？為什么要跟蹤咱們？”

    他笑道：“我們?nèi)枂?。?br/>
    說著就拉我轉(zhuǎn)身，朝身后兩個商販模樣的男人徑直走過去。

    我頓時哭笑不得，他的行事常常叫人哭笑不得。

    然而，那兩個人看到我們朝他們走過去，居然毫不驚慌，定定站在原地，等著我們。

    這一下，我不禁要暗自奇怪了。

    我們走到跟前，尚未說話，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敢問姑娘可是容疏狂？”

    我一愣，與艷少互看一眼，點(diǎn)頭道：“沒錯。我是容疏狂?！?br/>
    那人從懷里拿出一封信，道：“奉小侯爺之命，將這封信交給姑娘?！?br/>
    小侯爺？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艷少已經(jīng)伸手去接信。

    那人卻將手一縮，道：“屬下奉命，要將信親手交給容姑娘?！?br/>
    艷少輕輕拂袖，那人的信脫手而落，他袖口一卷，便將信抄在手中，仔細(xì)看了兩遍，確定沒什么不妥，方才遞給我，哼道：“沈醉天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接過信，在那個已經(jīng)呆若木雞的家伙眼前一晃，他方才如夢初醒，下意識的遠(yuǎn)離艷少兩步。

    我問道：“沈醉天叫你們給我的？”

    那人道：“是的。信已送達(dá)，屬下等告退?！?br/>
    他說完微一抱拳，便和同伴逃命似的去了。

    我不急看那封信，轉(zhuǎn)問艷少道：“沈醉天為什么要送信給我？”

    他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卻不是那么回事：“這個要問你自己啊?！?br/>
    我忍住笑意，扯開封口抽出一張宣紙，嗯，字跡蒼勁有力，一看便知是練過的，遣詞造句破有古韻，我試著翻譯如下：

    容疏狂，我自覺有必要警醒你?；蛟S你不以為然。說起來，連我自己亦是不能相信，我竟然干這種蠢事。我自幼便被嚴(yán)格要求臨事要心狠手辣，唯獨(dú)在你身上再三猶豫，方才導(dǎo)致今日的鎩羽而歸。昔日在太原，林晚詞以藏寶圖作為交換，除了放走林千易之外，還有一個條件就是殺了你。你一向愚鈍，蠢笨的問題極多，必定要問我為何沒有殺你。我現(xiàn)在可以誠實(shí)回答你：一，我不舍得殺你。二，在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張藏寶圖之前，我不愿意得罪楚天遙。三，當(dāng)時江湖形勢微妙，我欲靜觀其變，見機(jī)行事。后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要說的是，林晚詞絕不是你的朋友，你也絕非她的對手，萬事小心。言盡于此，信否由你。

    我看后將信遞給艷少。

    他不接，撇撇嘴道：“別人指定交給你的，我不看?！?br/>
    我笑，伸手去挽他的胳膊道：“咱們倆還分什么你我啊?！?br/>
    他哼一聲，道：“那我也不看?！?br/>
    “那我念給你聽吧——”我清了清喉嚨，準(zhǔn)備念信。

    他打斷我道：“醫(yī)館到了。”

    半柱香之后，我們從醫(yī)館出來，彼此沉默著往回走，誰也沒有說話。我一邊走，一邊偷偷瞥著艷少的臉『色』。他冷哼一聲，用眼角示意我，如果我膽敢笑出來，下場絕對會很慘。

    我只得強(qiáng)忍著笑，低頭跟在他身后。

    他忽然停住腳步，怒氣沖沖道：“那人一定是個庸醫(yī)。”

    我忍俊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皺眉瞪著我，半晌，終于也笑了起來。

    我越發(fā)笑得厲害。

    他忽然問道：“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我止住笑，答道：“好多了?！?br/>
    他點(diǎn)點(diǎn)頭道：“很好?！?br/>
    我等他的下文，他卻不再說了。

    我問道：“什么很好？”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道：“你既然不適應(yīng)水路，我們還是改走陸路吧。今晚就在此地休息，明日再走?！?br/>
    我看著他，忽然感覺一陣內(nèi)疚。本來嘛，連我自己都認(rèn)為十有八九是要做媽媽了，結(jié)果給醫(yī)生一瞧，原來是暈船，壓根不是什么懷孕。

    白開心一場。

    我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對不起?！?br/>
    他含笑道：“沒關(guān)系。從現(xiàn)在開始，你可得保重身體了?！?br/>
    我一愣：“嗯？”

    他看著我，反問道：“為了孩子，我們不該努力嘛？”

    我干咳起來。

    他握住我的手直奔飯館，叫了七八道我平日愛吃的菜端上桌子，道：“快吃吧，你現(xiàn)在急需恢復(fù)體力。因為，今晚我不會放過你。”

    我聞言差點(diǎn)被茶水嗆著，仿佛不是坐在木凳上，而是坐在一束熾熱的強(qiáng)光上。

    在此后很長的一段日子里，我常常回想起那一晚，就像回味一部珍藏的『色』情電影般意猶未盡。艷少對此頗不以為然，他認(rèn)為自己每一次都和那晚一樣強(qiáng)大。這固然是事實(shí)，但卻令我對男『性』自尊有進(jìn)一步的認(rèn)識。

    第二天，我從床上爬起來，習(xí)慣『性』的推開窗伸個懶腰，呼吸兩口新鮮空氣，懶腰伸到一半，就看見杜杜鳥在樓下朝馬車?yán)锇嵝欣?，這才想起今天不坐船改走陸路了。

    我梳洗好下樓沒見到艷少，便問杜杜鳥：“楚先生呢？”

    他朝左一努嘴，道：“剛剛朝那邊去了?！?br/>
    我問道：“沒說干什么去嗎？”

    他搖搖頭，將兩個箱子碼在一起。

    我無奈，只得往左街去找找看，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對了，怎么不見鳳鳴和泓玉？”

    他忙著整理行李，頭也不抬道：“不知道，今天一大早，楚先生給泓玉姐一封信，讓她和鳳鳴大哥一起走了?！?br/>
    我吃了一驚：“怎么回事？”

    “不知道?！彼f著一屁股坐在馬車，可憐巴巴的看著我叫苦：“容姑娘，我覺得楚先生是故意整我，你說這些箱子吧，本來都是店小二干的活……”

    我沒空聽他這些廢話，抬腳就跑，遠(yuǎn)遠(yuǎn)叫道：“你就當(dāng)是鍛煉身體好了！”

    這時大約上午九點(diǎn)多的樣子，天氣不是很好，有霧，陰沉沉的，鎮(zhèn)子靠河水，空氣更覺『潮』濕，整個鎮(zhèn)子好像籠了一層白紗帳。往左走一小段路，便是一條狹長的河堤，堤上細(xì)疏植了幾棵榆樹，在淡薄的白霧里頗有一種蕭條的況味。

    艷少穿一襲白『色』的寬袖長衫，雙手環(huán)胸，站在那堤岸上向著一川逝水靜靜凝望，身板挺立如一棵筆挺的樹干，滿頭發(fā)絲披拂如鏡，面容亦如冰封鏡湖。

    我走到他跟前，他亦沒有動靜，漆黑眼眸幽深若寒潭，神光斂含，叫人莫名感到心驚，我不由得選擇緘默，倚著樹干定定看他。

    終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影，側(cè)頭微笑問道：“昨晚睡得好嗎？”

    我搖頭。

    他謔笑道：“是我不夠賣力嘛？”

    我故意板著臉，道：“一起來就不見人影，誰知道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也故意驚叫一聲，道：“世人都說善變女人心，他們不知道女人還有一樣絕活呢——”說著停住，笑嘻嘻等我發(fā)問。

    我哼一聲，問道：“是什么？”

    他輕輕道：“倒打一耙！”

    我瞪大眼：“我有嘛？”

    他哼道：“還說沒有，自己懶床不知道伺候丈夫，反而怪我——”

    我立刻打斷他，叫道：“??！河里有魚?！?br/>
    他并不上當(dāng)，一步步『逼』過來，左手撐在樹干上，右手豎起食指在我眼前搖了搖，微笑道：“這一招對我不管用。百步之內(nèi)，任何一點(diǎn)細(xì)微的變化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我捉住他的手指輕輕咬一口。他的拇指順勢撫過我的唇，慢慢俯下身來。

    我笑起來，道：“這樣不太好吧，青天白日就干這事……”

    他停住，煞有其事的想了想，道：“也是啊，那算了——”

    說著作勢要走，我連忙拉住，笑道：“好像也沒人規(guī)定青天白日不能干這事啊……”

    他大笑起來，伸手握住我的腰，定定看我半天，道：“人家都說燈下看美人，怎么你白天都這么好看?！?br/>
    盡管我對贊美一向是來者不拒，但是不包括這一次。

    于是，我極難得的謙虛道：“人家都說青菜蘿卜各有所愛，一定是因為你太愛我了，所以看我怎么都是好的。”

    他嗤笑一聲，低頭吻我。

    過了半晌，我推開他，深吸一口氣，道：“我們快回去吧?！?br/>
    “嗯？”

    “我一開始，就停不下來——”

    他似乎愣了一下，遂即爆發(fā)一陣大笑，再次吻住我。

    過了一會兒，待我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xì)雨。艷少的臉近在咫尺，濃密的眉睫上沾了一顆顆晶瑩的雨珠，越發(fā)顯得眼瞳清亮『惑』人。

    我五指細(xì)細(xì)描過他的修長的眉，挺括的鼻，消瘦的臉龐和『性』感的下巴，輕輕問道：“出什么事了？”

    他不答，只是含笑看著我。“回去吧，小心著涼?！?br/>
    說著握著我的手，轉(zhuǎn)身往回走。

    他既不說，我便不問。

    兩人攜手回去，卻見杜杜鳥忙著將一些貴重行李往客棧里搬，嘴里念念有詞，顯然是在抱怨。

    我忍不住笑起來。這個可憐的孩子，我放開艷少的手，正要去幫他搬一下，艷少便沉聲道：“回來?！?br/>
    杜杜鳥偷瞥他一眼，連忙賠笑道：“容姑娘，我一個人就行了?！?br/>
    艷少不語，徑直進(jìn)門去。我也只好乖乖跟在他身后上樓。

    剛一進(jìn)門，他就開始脫我的衣服。我以為是要繼續(xù)剛才的好事，自然是積極配合，誰知他轉(zhuǎn)身自一堆衣物中挑了一件衣服遞過來，微笑道：“當(dāng)心著涼。”

    “多謝關(guān)心！”我接過來那衣服往床上一扔，微笑道：“你也別著涼了?！?br/>
    我說著伸手去解他的腰帶，順勢一路往下『摸』索，他微微蹙眉，佯怒瞪我。

    我看著他笑道：“你不喜歡啊，那就算了?！?br/>
    他哼一聲，反手將我推倒在床上，寬大的袖袍和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罩下來，此刻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室內(nèi)的光線暗淡而柔和，我自一床的綾羅綢緞中擁抱艷少，像擁抱一個安穩(wěn)而閑適的人間，他溫?zé)岬拇礁采衔业模冶愀械教?shí)，似乎將人生妥善安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