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釵木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巷小橋多。

    　　本來以為會很激動，會忍不住顫抖，會像一片久旱的大地逢著一場甘霖，至少不是此時此刻的平靜！

    　　我已經(jīng)在江南，我泛著一葉江南的舟子，涉水而來！

    　　看兩岸的景色緩緩的從眼前退后，不慌不忙！

    　　這時候正是江南的春天，開的漫山遍野的桃花，兩岸的迎風(fēng)招展的柳樹，泛著春光的溪水，一切就在眼前！

    　　船家的船大概有些年月了，那樣古老的色調(diào)仿佛就是江南原有的味道??！

    　　有了歲月痕跡的竹篙，被船家穩(wěn)穩(wěn)地我在手里，輕緩的深入水中，觸到江水的底部，用力一撐，船就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南蚯胺今側(cè)ィ。?br/>
    　　岸邊浣衣的女子，不知道說起了什么，起了一陣哄笑，那笑聲清脆悅耳，聽著也別樣舒懷。頻頻潑起的水花，撒到空中，被陽光暈成明亮晃眼的顏色，當(dāng)開的圈圈漣漪，慢慢漾開，漾開，一直漾開到很遠(yuǎn)的地方！

    　　王相看著船邊的水紋，不知道這些波瀾是因?yàn)檫h(yuǎn)處的女子，還是因?yàn)樽约旱拇∵@一刻的迷惑，讓他愛上了江南！

    　　他看著遠(yuǎn)處開闊的水天山色，有一瞬的恍惚，在心里嘆道，呵！這就是江南?。?！

    　　而此刻，我已經(jīng)來到了你的面前?。?br/>
    　　船家見到這樣一副神不守舍的客人，似是習(xí)以為常，走上前，稍稍上前，也不得怎樣恭敬，但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覺得貼心：“公子，這附近的熱鬧要到晚上才起來呢，您要不要到岸上去走一走？”

    　　王相看了看天色，天邊有些積云，春天的江南本就多雨，這時候雖然還春光明媚，估計(jì)到了晚上就要下雨了，他拿著折扇無意識的敲著自己的另一只手：“這晚上不會下雨嗎？”

    　　船家聽了，不以為意：“這條河邊，就是下雪刮風(fēng)，也是熱鬧的起來的！！”

    　　王相想了想，還是接受船家的建議，去岸上走一走，于是，讓船家在一個青石的碼頭靠了岸，王相走了下來，只覺得腳下的土體也染上了一分的溫柔！淡淡的，不強(qiáng)烈卻無法忽略??！

    　　江中綠霧起涼波，天上疊潤巘紅嵯峨。水風(fēng)浦云生老竹，渚暝蒲帆如一幅。鱸魚千頭酒百斛，酒中倒臥南山綠。吳歈越吟未終曲，江上團(tuán)團(tuán)貼寒玉。

    　　沿著柳岸慢慢的走，就這樣沐浴在江南的風(fēng)里，青翠的顏色滿目皆是，隨著枝條迎風(fēng)招展，偶爾有兩三個行人，寬衫綸巾，走路就那樣不緊不慢，隨時停下，看一眼江邊的春色，或者隨時疾行幾步，專注的看著前面一朵開的嬌艷的花，或是看到了一對流連的蝶，不忍心前行打擾??！

    　　王相想，這樣的人，這樣的風(fēng)物，哪怕自己的心再怎么樣的喧囂，這一刻也要?dú)w于平靜！！

    　　呵呵，還有什么好掙扎的呢！順從了吧??！

    　　昔日的秦淮，今日的秦淮，呵呵，之間又發(fā)生了多少的故事呢？

    　　沉沉朱戶橫金鎖，紗窗月影隨花過。燭淚欲闌干，落梅生晚寒。寶釵橫翠鳳，千里香屏夢。云雨已荒涼，江南春草長。

    　　一連幾天，王相游走在秦淮岸邊的大街小巷，嘗了一些江南的吃食，聽了一些江南的小曲，看了一些江南的風(fēng)景，聽了一些江南的說書??！

    　　這一日，王相被一家典當(dāng)行圍觀的人群吸引，看著很多人都往那邊跑，尋了一個人問了問，才知道是在拍賣前朝名妓董清姝的遺物??！

    　　秦淮名妓名揚(yáng)天下，先不說姿容殊絕，但是那份才情胸襟，更為很多男子折服，江南十大名妓就有三個出自秦淮，這樣的中林毓秀，人杰地靈，不能不讓人心生向往！！

    　　很多晚生的青年才俊由于未能一睹名妓風(fēng)采，卻在后世流傳中傾心不已，也就引來了中上人從中贏利，這拍賣名人遺物一舉由此可見一斑?。?br/>
    　　王相雖不是江南人士，卻也自詡風(fēng)流，這樣瞻仰前人風(fēng)采的事自是不會錯過！

    　　于是也隨著眾人想擠到人群中去！

    　　無奈幾番努力，終是無果！

    　　他見到眾人臉上的瘋狂，不禁搖頭苦笑，誰說江南文士瘦弱，這樣的陣勢就足夠叫他甘拜下風(fēng)了??！

    　　擠不進(jìn)去就只好站在外圍觀望了，還好，那個主事的人嗓門夠大，自己能夠聽個大概，已經(jīng)滿足??！

    　　“董姑娘曾用金步搖一支，起價五十兩！”

    　　這個數(shù)字一出來，王相不禁喜樂一口氣，這人也太黑了吧，就算是官用的珠寶首飾也沒有這個價，再說了，名不見經(jīng)傳的，誰知道這個到底是不是那個名妓用過的??！

    　　想著應(yīng)該無人應(yīng)和，誰知道馬上就有人喊出了六十兩的報價，接下來又有人跟進(jìn)，不到一會，一支金步搖就拍到了百兩之多，讓人咂舌不已！

    　　后面還有幾件拍品，但是王相已經(jīng)無心繼續(xù)看下去了，自己雖說也是官家子弟，家里也有薄產(chǎn)，但是也不是讓自己這樣瘋狂揮霍的，搖了搖頭，準(zhǔn)備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哼，一群騙子，董姑娘才不會用這么艷俗的東西呢！”

    　　身邊傳來一聲女子女子的不滿，雖然很輕，但是王相自小習(xí)武，耳目比一般人要敏銳一些，這些話自是聽的一清二楚，聽著女子的口氣似是對這個董清姝幾時熟悉，不禁多看了一眼。

    　　只是一回頭，一眼就望進(jìn)了一潭清澈的水波里，他的心忽然有些心跳加快，那女子嘟著嘴，一臉的不滿，有些無奈又有些怨氣看著臺上競拍的人，那些表情在眼前突然變得別樣靈動和生氣！

    　　王相就站在那里，一時不會動彈??！

    　　這是人群又掀起了一股*，每個人都瘋狂上前哄搶，那女子小小年紀(jì)，被人推搡站立不穩(wěn)，王相本能的伸手扶住了她！

    　　女子穩(wěn)住了身形，帶抬頭道謝，也怔愣了片刻，馬上又笑了開來，就像被風(fēng)吹皺了一池春水：“多謝公子出手相扶！”

    　　王相回了神，趕緊放開了他，有些緊張道：“這里人多，小姐還是不要到這里來的好！怕誤傷了就不好了！”

    　　女子受教的點(diǎn)點(diǎn)頭，顯然心里并不贊同，見到王相目光又看向競拍臺，問到：“公子也是慕名前來收購董姑娘的遺物嗎？”

    　　王相一愣，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就是慕名前來看看江南的風(fēng)土人情的，很久以前就想過來了，來一償夙愿！”

    　　“哦，是這樣??！那公子可是在這秦淮邊住著故人？”

    　　王相搖了搖頭，又想了想：“我的娘親是江南人士，但是已經(jīng)沒有親眷了，過來純粹是看一看，聽父親念叨了很多年，想象了很多關(guān)于這樣的情形，不來一趟會一生難安！”

    　　聽他說得這么嚴(yán)重，女子“撲哧”笑了出來：“哪有這么嚴(yán)重的，呵呵，公子你這人真是奇怪！”

    　　王相聞言尷尬的笑了笑，自己說這么多干嘛，萍水相逢已經(jīng)是交淺言深了！

    　　見到王相的樣子，女子忍不住一聲“撲哧”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公子你真是有趣！”

    　　王相站在哪里被一個小姑娘笑話，更是局促了，一時真不知道要說什么，他想，自己在江南就幾天也化入了江南的靦腆了，呵呵，換作以前，看到了中意的姑娘，自己一定不會這么被動！

    　　還是女子大方捂著嘴笑完了，走上前道：“奴家見公子很合眼緣，想是公子最近都是住在客棧里，不若這樣吧，奴家就跟婆婆住，院子早就空下了很多的房子，公子不嫌棄，算你房錢便宜一點(diǎn)！”

    　　本是江南女兒一般的玩笑，王相卻這時候遲鈍了，也不知道該怎樣應(yīng)答，一句：“好......”囁嚅開了口，女子已經(jīng)笑彎了腰！

    　　就這樣王相住進(jìn)了女子的家里！本來以為女子的家也就是一般門庭，去了才發(fā)現(xiàn)那個院子不是一般的大！女子看著目瞪口呆的王相，又輕笑出了聲！

    　　王相回過神來，直怪自己頻頻失態(tài)，為了轉(zhuǎn)移女子的注意力，王相想起來還不知道女子的稱呼：“還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呢？在下王相，字仲和，燕京人士。不知道姑娘怎生稱呼？”

    　　女子大概覺得互報姓名是件比較嚴(yán)肅的事，收了嬉笑的態(tài)度，“哦”來人一聲，才福了一禮“奴家月升，公子有禮！”

    　　王相見女子突然行禮，忙回了一揖，連道不敢。

    　　女子還告訴他說，她是跟著一個婆婆住在一起的，婆婆無依無靠，一直守著這個院子，而月升從小就是孤兒，被放在一個木盆里，順著秦淮河飄了下來，被洗衣的婆婆看到，抱了回來！本來算是比較難過的身世月升說起來卻一點(diǎn)也不覺得悲傷，她說，秦淮岸有很多娼家，本來關(guān)于風(fēng)塵是不能貪戀人間的情愛的，但是很多的男人給了他們希望，讓她們生了妄念，甚至意味只要生下孩子就可以留住一個花言巧語的男人。但是真正等生下了孩子，男人往往也撕下了虛偽的面具，變得負(fù)心薄幸。月升說這樣的段子在秦淮岸邊比比皆是，她說她的娘親大概也是這樣的悲劇主角，以至于有了自己這樣的身世??！

    　　王相看著月升，雖然聽見她語氣輕快，但是眉梢終于流露了一絲的悲哀！哀而不傷！！

    　　說了一會，月升又開心了起來，朝屋里喊了幾聲，見沒有回應(yīng)，臉垮了下來，一臉的不高興。

    　　王相不禁問道：“怎么啦？這一會又不高興了！”

    　　月升看著他，眼里屯聚了水光，看的王相心里一慌，忙上前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月升忍住了眼淚：“我跟婆婆的生活用度都是靠著幫人家洗衣服得來的，婆婆這個人閑不住，受了風(fēng)寒有幾天了，身子不好，今天她又不聽勸，出去洗衣服了！”

    　　王相的心軟了下來，但是有沒有什么說出來安慰，只好轉(zhuǎn)移話題道：“月升姑娘，剛剛有聽你說董姑娘不會用那樣的發(fā)飾，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月升果然關(guān)注了起來，只見她從自己的頭發(fā)上取下一根釵，那釵做工很精細(xì)，但是確是木雕的。

    　　王相不解的看著她，月升看著這只釵，幽幽說道：“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jié)。誰知林棲者，聞風(fēng)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婆婆之前就是伺候董姑娘的，姑娘從來不用這些金銀的首飾，婆婆說，姑娘的頭飾都是梨木雕的，說這樣的木釵比起那些沉重的金飾，要輕巧要別致！”

    　　王相聽著，眼前仿佛就看到一個女子，不施粉黛，妝容簡潔，頭上插著一支梨木釵，尋常已是真絕色！！

    　　這一刻，他的心，生出了無限的向往??！

    　　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云外指，斷腸春色在江南。

    　　不僅是因了那斷腸的春色，還有那些逝去的故事和傳說！！